天云峰半腰。
吊垂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年轻人,耳眼口鼻五感皆被血迹堵塞,宛若挂霜的葡萄干,用油尽灯枯来形容他也多少有些乐观。
少年名为陆双,十六岁,就住在这天云峰山脚下的一家小村落,因地形较为平坦,村里人多以耕种为生。
可惜,绳挑细处断。
家里的大黄牛被人夺去后,一朝崩,满盘输,原本安宁的生活顿时烟消云散,也因此,小小年纪的陆双才不得不铤而走险来此采摘云芝,希望能给家里稍稍降温。
云芝虽然名雅,可是却没有丝毫的医疗作用,唯一的作用就是可以降低药汤的苦涩,算是一种调味料,若是如此还不算什么,可要人命的是,它最喜欢生活在悬崖旁,巨兽窝。
而这样险峻的地方自然是商业最爱的对象。
以爱为名,稍一炒作价格就蹭蹭上涨,丰厚的利润就像彩票一般,引得无数人葬身于这座雄伟的山峰中。
回看陆双,虽然血痂已经将他的双目凝结,双耳堵塞,但是他的手上仍然死死的拽着一朵雪白色的小伞,约有巴掌大,半开半掩。
而这正是无数人苦苦寻找的云芝。
如今却被一个小孩子找到,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生命宛若蜡烛,滴滴答答的走向一切的结束,在那微弱的灯光下,陆双恍惚间看到了家中的小桌子上
父母和弟弟,正一脸微笑的坐在桌子前,而那拥挤的桌子上,琳琅的摆放着煮蛋、炒蛋、蛋饼、煎蛋、蛋汤、同色的佳肴,全是鸡蛋的宴席,金灿灿的好像梦境一般。
“是啊,这是梦,你该醒醒了”
就在他沉溺于美好的梦乡中时,一道讨厌的声音从脑内传出,这有点像自言自语,却又不是陆双自己的想法。
不过随着他的出现,原本已经麻木的疼痛感久违的回馈给了身体,就像刚连上信号的手机一般,一股脑的疼痛终于让陆双的理智回归,回想起刚才的声音,他不禁问道。
“你是谁?”
“切,真是老土的问话”
这声音与自己有着七分相似,不过却多了九分讨厌,非常容易引起他人的烦躁。
不过,那人只是发发牢骚,对于他的问题倒是没有回避。
“你可以叫我神龙、阿拉丁、小叮当什么的都可以”
好吧,这下可以确定了,这个人八成是神经病。
“喂,我听得到的,真是没有礼貌的小孩,简单点说,就是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真的吗,我想回家”
陆双神情有些激动,虽然他并不确定脑内人是好是坏,但是试一试总归没有坏处。
“可以啊,不过你只能自己回去,并且是光溜溜的哦”
“啊,为什么”
“因为你只有一个愿望”
那道声音难得的认真了起来,说道。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百密之网难免一疏,即使是神也少有完美,更何况是凡人的愿望呢”
听到这段话,陆双顿时冷静了下来,这个声音说得对,因果轮回,有舍有得,怎会有好心猫给耗子拜年?
那这个男人需要的是什么呢?
就在陆双思考时,他的脑海里,原本温馨的画面如雪融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片混沌场景,一道扭曲的身影出现在他意识的深处。
这是他冷静时,大脑做出的反馈,就好像计算机将渲染的算力调度到思考中,从而忽略掉其他小事一般。
“呀,没想到你小子还挺冷静的,怪不得能摘到那玩意”
男人似乎早已习惯,只是惊讶于陆双的冷静与智力,自己的想法估计也被他猜到了。
“没错,我想要你的这具身体”
男人倒是坦诚,不过也难怪,少年的选择只有两个,一无所有的活着,或者
“不要过于悲伤,仔细想想,全身骨折、筋脉尽断、五识不明、油尽灯枯,用惨字来形容你都过于仁慈。”
陆双一时间沉默,他此时倒没有感知到什么疼痛,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身体的好转,而是因为他已经痛到麻木了。
他少有时间的概念,只知道他挂在树上,血液划过肌肤,一点一滴的带走他的生命,仿佛死亡的漏钟,周边的气温先升高又降低,一遍一遍。
不知是不是怀中的药草麻痹了他,还是说这些都不过是他临死前的愿望,就好像那丰盛的晚餐一样。
但是不行啊,虽然血液已经冷凝,可他却不是一个冷血的人,他还有着牵挂,他不能死去,起码要有价值吧。
价值
原来如此,他明白了,原来这就是他的愿望,可以有个人代替濒死的他将家里的希望带回去,代替他去照顾那温暖又渺小的家,父母的耕地、弟弟的学费、还有她。
现在的他太累了,上山好累,攀岩好累、躲掉那只大鸟好累,被一点点吃掉好累
原来,这就是他的愿望,活着真的好累,能有人替自己负重前行真是太好了。
想法成型如催命的鬼符,可他并不想放弃近在眼前的机会,虽然他此时没有了抬头的力气,他却几乎没有犹豫,在心中重重的说。
“可以”
“你倒是爽快”
男人轻笑说道,或许是作出了决定,陆双此时却没有从他的声音中感到一丝厌恶,像是身体也同意了似的。
徒手爬山摘药,可以说他是不自量力,毫无能力,但唯有一点是人们自愧不如的。
那就是爱,对家的爱,温暖的爱。
现在,与软弱无能自己相比,眼前这个拥有起死回生能力的男人显然一定会成为他们一家的救星。
心中想着,陆双放松了身心,然而身体却没有丝毫的异样感,意念沉入脑海中,却发现那道扭曲的人影就待在他的身旁,嬉笑的说道。
“哎呀,是我求你了,甲方就是爸爸,怎么可以让您没有体验感呢”
男人说着意义不明的话,身形一矮,像是盘根而坐一般。
“时间还有很长,有什么疑惑的就问我吧”
陆双神情并没有过多的异样,放弃生命之人又会有什么其他的重视呢,不过好奇可是本性,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几个问题,来了解下这个奇怪的冤大头(人。
“你叫什么名字”
“时间很久,忘了,不过既然以你的身体行走,自然用你的名字”
“你厉害么?”
“嗯,他们都叫我仙人”
“哇,真的吗,那为什么要和我谈条件呢?”
“我是一个文明仙”
“”
时间如白驹过隙般消散,陆双睡倒在“陆双”腿上,在他的第三十五个故事下,面带着微笑。
陆双在虚空中双脚一蹬,矫健如鱼般穿梭于脑海中,朝着正上方的光点飞去。
再一眨眼,刺骨的酸痛直插头顶,鲜血裹紧全身,仿佛一具量身打造的棺椁。
看不见、听不见、无法言说、甚至就连呼吸都是一种奢侈。
陆双感知身体上的变化,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己从树上甩下来,仅此而已,接下来他再无半点气力。
起死转生本就是逆天之行,能够成功便已经是万幸,而他又怎敢有何奢求?
不过还好,老马识途,小子的记忆力还是不错的,做事有条理,从他的脑海中提取回家的路倒也不难,再怎么说他也是神仙,熟练的神识运用起来,远远望去倒也像个正常人,如果忽略掉他那一身的血迹的话。
陆双现在已经五感尽失,闻不到身上的血腥味,但是刚答应了人家要照顾他的家人,总不能刚一见面就吓人一跳吧。
将少年拼死采摘的云芝包好揣进怀里,陆双一边用灵力修正着身体,一边矮身摸索着地上的泥土,然后选择较湿润的一处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