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地方”自然就是程颂他们这群高中同学经常出入的棋牌室。
程颂家远,到达时,江扬、杜胖子、农民还有几个女同学,已经在牌桌上等候多时。按照计划,程颂几人午饭后集合,打牌到傍晚,在汇合其他同学,共进晚餐。
程颂到了后,酒劲还没过,并未参与牌局,只是坐在农民身后,看他们玩。
闲聊间得知,那两个女同学,年后就准备结婚了。程颂名义上的初恋郑玥,此刻已经初为人母。嫁了个外国人,生了个混血儿。高中毕业这么多年,众人不胜唏嘘。
又等到三名同学后,这个老地方的人齐了,时间也接近饭点了。众人起身前往江扬事先预定的餐厅。
冬日年关,夜幕早临,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地上薄薄的一层雪,视线所及,却一个脚印都没有。昏黄的路灯映的满地金黄,好似展开的金箔,几个年轻的男女却没了互相间的调笑,迈着稳定的步子,赶往目的地。偶有几声爆竹声响,提醒着节日氛围。道路两旁商铺都关了门,而商铺门口的树坑,却空无一物。也不知道前几年刚刚种下的树苗,是去给哪里的树苗做支撑了。
转过街角,路边出现一抹绿色,与这冬日街景格格不入。却是老石头饭馆门口摆着的绿色油漆桶。这个桶早就被老颜头改成一口炉灶。平日营业期间,里面烧着炭,上面蒸着饭。
路过颜家小店,程颂下意识的抬头望向二楼。颜婳家应该是住在楼上的。此刻不见灯火。漆黑一片。
自从上次医院一别,程颂没有见过颜婳。虽是同校同学,但不在一届,没有共同相熟之人,自是没理由见面的。不过程颂在网上有颜婳的联络方式,那是当日在医院告别后,程颂在他们班级校友录上找到的颜婳的企鹅号,于是就添加了好友。颜婳通过验证时,也不知道是程颂。在程颂说明身份后,颜婳有一段时间,即便在线,也不回复程颂的问候。但又过一段时间后,许是她想开了,竟有一次主动问候了程颂,自那时起,两个人只要上网,都能聊上几句。无聊时,程颂有翻看过颜婳的企鹅空间,里面大都是小女生的矫情话:此生固短,无你何欢;时间与新欢,谁是解药;你是我自罚三杯都不愿提及的人;醉酒走钢索,不怕摔死,就怕酒醒;渐行渐远的人,怎么还能像最初一样热衷……诸如此类,程颂感觉这些话与自己有关,却又不便多问,以免自作多情,引来笑话。
同学会总是使人追忆往昔,而这种追忆,让人年轻。近十年前一幕幕被提及,难免又有人调侃程颂与郑玥。这些玩笑此刻只能引得程颂多喝几杯罢了。坐在不远处的郑玥,一身潮牌,听闻调侃,也只是抿嘴一笑。显然时间的确是最好的解药,前提是,这段时间不能联络。
同学见面,自然不醉不归。而程颂许是由于昨夜的酒,很不在状态,传说中的回魂酒不但没让他回魂,更让他失了魂。酒壮怂人胆,程颂豪气干云的张罗大家换个地方,继续喝。
江扬埋单,众人出了饭店,女同学被几位不胜酒力的男同学护送回家,又剩下程颂几个死党。
“去哪喝啊?程局长。”杜胖子最后一个走出饭店,问道
“走,我请你们去个高档地方。”程颂已经吐字不清,含糊说道。
说着拉开饭店门口等活的出租车车门,大声道:“金碧辉煌!”
该说不说,那年间,对于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来说,在政府部门的收入是比较高的。毕竟大家都是事业刚起步,此时的程颂,收入上肯定高过杜胖子和江扬。几人也不客气,上车后还不忘调侃程颂:“程局长这是腐败啦?”司机一脚油门,载着几个酒蒙子向金碧辉煌驶去。
这种高端的娱乐场所,里面打工的女孩,多来自三四线城市,或者农村。正值大年初四,这些人都是要回家过年的。而这里还能营业,必是重金留人,故也彰显其背后的实力。
大门外迎宾的服务生,此时也只剩了一人在岗。拉开车门,程颂几人互相搀扶着向大门走去。要不说喝酒使人开朗呢,饶是程颂醉眼惺忪,也一眼就认出吧台里面那个铁塔一般的巨人,正是林冲。程颂一改平日文质彬彬的风格,扯着嗓子喊道:“林哥,过年好啊。”
林冲本和吧台外面的女孩交代着什么,闻言抬头望向程颂。这生意人,个个都是人精,他一眼就认出程颂。点头示意,以程颂的身份,自然不会让他倒履相迎。
程颂也察觉到林冲不甚热情,自我解围的向与自己互相搀扶的陆长江介绍道:“那位是这里的老板,林冲,林哥。”
“好汉哥,过年好!”陆长江也是酒后见人便称兄道弟的主儿。
吧台外,面对着林冲的女孩此刻闻声转头望来。
正是颜婳。
颜婳一身包臀连体抹胸超短裙,更显傲人比例的细长玉腿。裙身布满亮晶晶的贴片。侧身间,单峰凸显,如雕似砌。一头栗子色长发,垂在脑后。转头间,右耳垂一寸长的链条形耳饰随之摇摆。睫毛上挂着泪滴,骄翘的鼻子此刻抽动着。
颜婳见到程颂后,伸手向他一指:“他,他可以替我担保么?”这句话显然是对林冲说的。
来这里喝二顿酒,主要是因为程颂并没有去过其他高档场所。而过年期间,多数场所都不开业。程颂直觉这里能开门,于是也没多想,也抱着正式入职后在同学间显摆一下的心态就来了。再者,他也没想到,时隔这么久,颜婳依然在这里打工。
此刻既已遇到,绝没有转身离去的道理,于是上前,看了一眼颜婳,又看了一眼林冲,等待他俩谁给程颂一个解释。
“林总,求求您,他是我同学,能让他给我担保么?我真急用,我爸的病不能等了。”颜婳并未向程颂做解释,而是带着哭腔向林冲央求。
程颂虽然醉酒,脑子却也好用,从这句话自然分析出前因后果。
却听林冲转头问程颂:“这姑娘要借钱,我们这上班的姑娘,流动性太大,你能给她做担保?”
见死不救怎是男子汉所为,况且在程颂心里,绝不相信颜婳是那种能拿钱跑路的选手。于是问道:“你要借多少钱?”
“十二万!”颜婳泪眼婆娑,在程颂面前放下了所有坚强。
“我可以替她担保!”程颂本来问个数,如果他有,到是不用颜婳向这场子里张嘴,自己就可以借她,但十二万这个数,对一个小小公务员来说,也不是个小数。虽谈不上巨款,也是他要不吃不喝攒几年的。
林冲闻言,一阵面无表情,旋即又露出一丝失望,对程颂道:“你带身份证没?”
颜婳拿到的是现金,也没清点。装到自己包里。向着程颂九十度鞠躬,又转身向林冲鞠躬,就准备离开。
程颂急忙叫住她:“大叔的病很着急么?你就穿这身出去?外面可有零下二十度!”
听得程颂提醒,颜婳顿觉自己尚未从失态的状态里恢复,于是脸一红,拿着包包跑向更衣间。
这期间,江扬、杜胖子几人向程颂了解了事情原委,也不知是真心实意还是调侃的送了程颂一个绰号—义气哥!
待到颜婳换上冬装准备离开,程颂一把拉住她:“女孩子拿这么多钱,这么晚了,外面街上也没什么路人,你不怕遇到抢劫的?”
闻言颜婳明显一愣,又听程颂继续道:“我送你回去吧。”
而经过这事一耽搁,众人也没有了酒兴,也就散了局儿,各回各家。
颜婳胸前抱着包包,楼的很紧,生怕别人不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对她来讲,比命还重要。
借着酒劲,程颂话也多了起来。一路上,除了在询问石父的病情时,颜婳说了一些话外,都是程颂在不停的说着自己。潜意识里,程颂是想通过叙述自己的情况,来拯救颜婳的不开心。于是从他的大学生活,说道就职经历;从工作现状,又聊到申奥成功。不过显然示徒劳的。也不知是阅历尚浅,还是酒后智障,再或者是言多必失。在到达颜婳家楼下的那一刻,程颂话赶话的聊到劝颜婳从良的话题上。瞬间让两个人间的气氛,冷过四周的温度。
“陪我上楼!”颜婳半晌没说话,却突然用命令的口吻说道。
程颂也体会到自己多嘴了,哪有女孩甘心情愿去陪酒,还不是形势所迫。况且,以颜婳的样貌,若真肯放下包袱干这行,不说轻易混个花魁的角色,也绝不会为这区区十二万梨花带雨?
上到二楼,颜婳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钥匙。打开房门,屋内一片漆黑,程颂本准备打个招呼离开,却听颜婳似乎明白程颂所想,并未转身便开口道:“进来坐会吧,我妈在医院陪床,家里没人。”
程颂自然知道她家里没人,毕竟之前路过他家楼下,并未见光亮。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个经历对程颂来说,也是第一次。更何况这寡女大概还是喜欢程颂的。这让他犹豫。
“钱,我会连本带利的还给店里。绝不会连累你,你放心。”颜婳这句话让程颂一步迈入,并顺手关上门。程颂感觉,自己犹豫半晌,却逼得颜婳说出这么一句,好像之前的犹豫,就是要她这一句还钱的承诺一样。
这屋子面积不大,进门是个巴掌大的客厅,左右各两间卧室。厨房在阳台上。颜婳走进左手边的卧室,将包包放进衣柜,便转身招呼程颂进来坐。
无关贫富,小女生的卧室总是那么温馨,窗边一张单人床,床边一张写字台,台边一组大衣柜,柜子对面是一个双人位沙发。颜婳去小方厅里接了一杯水,放在沙发面前的茶几上。
程颂坐在沙发了,准备就着还钱的话题,说些什么。而颜婳抢先开口了:“说了一路了,不口渴么?喝口水吧。”
说着指了指茶几上的水杯,然后转身背对着程颂,坐到写字台前,打开电脑。
程颂伴着“等灯等灯”的声音,抿了一口水,掏出张局长送的天价香烟,准备吸上一只,缓解下尴尬且有些莫名紧张的局面。却又转念一想,在人家女孩子的闺房,吸烟不合适。
“抽吧,我爸爸平时也是抽烟的。”颜婳并未回头,却似目睹了程颂的动作。
话虽这么说,程颂还是没有点燃,并将香烟火机放在茶几上。
电脑开机后,颜婳打开企鹅程序。点开自己的空间。并开始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程颂起身走到她身后,却见屏幕上写道:如果故事始于白色,那么希望止于红色!
“你空间里的这些话,都是写的什么啊?”程颂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颜婳停下手上的动作,关了显示器,低头默不作声,时空似乎凝固了。
好半晌之后,颜婳转身,拿起程颂放在茶几上的香烟,抽出一根,红唇微启,贝齿轻阖,咬住烟嘴,熟练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仿佛她的灵魂也随着烟雾离体。而后伸出玉指,夹走香烟,灭掉烟蒂,起身迈步,关掉灯光,转头开口:“全都是你!”
二十多岁的青年,血气方刚。二十出头的少女,玲珑剔透。窗外冬月皎洁,暗室之内,她望着他,轮廓清晰,不辨面目。他望着她,明眸映月,楚楚动人。
“全都是你!”四个字,言简意赅,程颂即便意料之中,却也被现场这个氛围所震撼。借酒壮胆,或有所感,或为所盼。香风铺面,或由香水,些许由烟,一贵一贱,已难分辨。凝脂如玉,袒露眼前,窗棱暗影,印于香肩,起伏动荡,欲死欲仙。
“别开灯,赶紧穿衣服,我妈马上回来了。”颜婳看了眼手机,掀起被子,盖住身子。
闻言,程颂倒也紧张起来,赶紧起身穿戴整齐,毕竟此间情况,被女孩家长瞧见,可不是件妙事。
“你自己走吧,有点冷,我就不送你了。”颜婳借着月光,清晰的看着程颂的脸说道。
程颂此刻,还停留在怕做坏事被抓的紧张情绪里。闻言并未多想,说道:“明天我来找你。”而后转身,穿鞋离开。
转身那一刻,他没有看到,两行泪珠沿着颜婳的眼梢奔涌而下。
恐怕在如何渣的男女,都忘不掉自己的第一次。此刻的程颂,正如梦似幻走在街上,夜已深,北风寒。一阵挥汗如雨已让他完全醒酒。冷风扑面,程颂打了个寒颤,抖去了心里积累已久的优柔寡断。坚定了缘定颜婳的信念。同时脑海里,盘算了很多事:首先是跟颜婳一起还债;再有就是必须让她辞掉现在的工作;还有如何说自己服爹妈接受一个目前没有工作的女孩做自己女朋友。
拍了拍几乎冻僵了的脸庞,程颂暂时将思虑压在心底,抬手叫车回家。
盖是因为连续两天饮酒过量,加之体力脑力消耗过度,方进家门的程颂,甩掉外衣,一头栽到床上,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