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1点钟，新郎新娘和两亲家长辈终于站在酒店门口送走了最后一个客人，一场盛大的百万婚宴到此就圆满结束了。

    这时，新娘的父母走到新人的面前，拉着新娘我的手和新郎“大龙虾”的手说：“祝你们白头到老，百年好合，一定要一辈子幸福，这就是爸爸妈妈最希望看到的。赶紧回家休息，明天早上睡懒觉吧。”

    我们把父母送到车门旁边，我拉着坐在副驾上的母亲的手：“爹地，妈咪，你们也累了，快点回家休息。慢慢开车，路上小心。”

    爸爸朝我挥挥手，又朝亲家母挥挥手：“亲家母，再见。女儿，放心吧，爸爸几十年都没出过车祸。拜拜。”

    “爹地，妈咪，拜拜。”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感，估计爸爸妈妈也一定有同感。

    我们目送父母开车远去，回到酒店宴会厅的更衣室，想把身上的婚纱换成便服，却发现我的便服、手提包都不见了，手提包里有我的香港永久居民身份证、手机、钱包、多张银行卡、信用卡、一张28万元的新郎新娘伴郎伴娘的礼服押金收据，还有我的发小崔敏安在宴会厅入场口帮我代收的女方亲友赠送的3多万元礼金票也不见了。

    什么是礼金票？礼金票是银行发行的一种礼品套装，是用现金在银行购买的一种带有吉祥封套、新婚贺词、赠送者姓名、赠送金额现金支票的礼品套装，每张礼金票的右上角有一个专属银行的流水号码，也就是说“礼金票”就是银行的“现金支票”，都是亲友用现金在不同的银行购买的，不论谁拿到手都可以直接去银行兑换成现金使用。礼服的租金已经付清，押金28万元是归还所有礼服后才能要回的，加上3多万元礼金票，一共是58万多元，这不是小数目，我当场急出一身冷汗。

    新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手机：“喂，妈咪，你们有没有看见甄巧巧的手袋和便装衣服？”

    手机里传来婆婆喜悦的声音：“放心，没丢，新娘的东西，伴郎伴娘的所有礼服都在我这里。我们已经在停车场，我先把更衣室的东西带回家。你们跟酒店结完账就回来，结账时新增加的酒水、鱼生、刺身、果盘、甜品一定要一一看清楚才付钱，新添加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有签名的，你一一数清楚，不要多付钱。”

    新郎说：“妈咪，我办事你放心。你们到家后就休息吧，我们想吃一碗叉烧面才回家，刚才忙着敬酒只胡乱吃了几口，我很饿了。”

    婆婆说：“你们千万不要在这家酒店里吃，这家酒店里的东西贵得太离谱了，一碟叉烧饭就要98元，两碟就得196元。要不你们回家吃点心吧，雪柜里还有面包和蛋糕，用微波炉叮一下就可以吃。”

    “妈咪，我自己处理吧。你们今天谁开车？哦，小龙虾开车，叫弟弟开车慢一点，不要傻里龙冲。”

    知道是婆家人帮我把衣服和手提包拿回去了，长舒了一口气。我就穿着满身苏绣和缀满白色珠片、白色珠子的豪华婚纱挽着新郎去结账，新郎非常仔细地查看每一笔新增加的账目，看见有母亲签名的才认可，花了半个多小时才结完账，酒店宴会厅的收银员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抬头瞥了一眼墙上的大钟，才1点多，这怎么可能？

    “这大钟起码慢了一个半小时。”我说。

    收银员只是诡异地笑笑。哦，我懂了，这钟是人为地调慢了，让食客放松心情多坐一会儿，多坐一会儿就会多出很多消费的可能性。处处留心皆学问！

    结账完毕后我们就朝停车场走去。新郎从西装口袋里掏出车钥匙，“嘟”一声打开宝马车门，我小心翼翼钻进后座，把裙摆放好，“砰”拉上车门，新郎缓缓朝新郎家里驶去。

    “大龙虾，你知不知道你妈今天给四个伴郎和四个伴娘的利是封是多少钱？”

    “不知道。多少？”大龙虾随便问一句。

    “我听见两个伴郎轻声议论，说你妈只给每人一个2元港币的红包。他们说从早忙到中午肚子饿得咕咕叫，因为早上赶着过来帮忙，没来得及吃早餐，结果你妈下午一点多钟才打电话去大排档的阿金烧腊档叫了四个快餐烧味盒饭，她把快餐盒子撕开来，一个用盒底吃，一个用盒盖吃，两个人共吃一盒快餐，怎么吃得饱？伴郎帮娘都是月薪四万、五万的人，累了一天，你妈就给人家2元，还说好事逢双，讨个好意头。你妈也太孤寒抠门了！你不怕伴郎伴娘背后唱衰你吗？4个伴娘都是我的朋友，我自己会亲自去感谢她们。4个伴郎你自己需要再表达一下感谢才好，否者会被别人唱一辈子的。”

    “你别‘你妈’、‘你妈’的叫，我妈就是你妈，以后要改口叫我妈‘奶奶’，粤府人家的儿媳要叫婆婆‘奶奶’，你可别忘了。”

    “我高兴叫啥就叫啥。我怎么一下子就从新娘变成了孙子？奶奶，我可叫不出口。”

    “亲爱的，你要跟我妈搞好关系，你必须叫奶奶，你不要惹她老人家不高兴，搞好婆媳关系在一个大家庭里是非常重要的。”

    “夫妻是平等关系，我要看看你这个大龙虾是怎么样孝敬岳父岳母的再做出相应的调整，我不会随便盲从世俗的。”

    “你是嫁到我们龙家来的儿媳妇，你要去适应这个家庭的文化，你不要想改变龙家的文化，你如果打算去改造龙家的文化，你肯定会碰得头破血流。”新郎不慌不忙地说。

    “大龙虾，我怎么听着感觉很瘆人，你怎么不早点说这番话？你早点讲这番话，我就不会嫁给你了。现在我感觉自己是单枪匹马去你们龙家打魔兽，而且是以一对百的恶斗，我还没准备好盔甲就要上战场了？你可别吓唬我，我是独生女，从小到大都没有跟兄弟姐妹单打独斗的经验。如果你妈欺负我，你可要为我撑腰哦。如果你也帮着你妈来欺负我，我可是不会忍的，我从小就没有忍气吞声的特长，我是我爸妈的宝贝，我受不了气的。大龙虾，你一定要站在我这边哦。”

    “你别胡思乱想，让你迁就一下我妈，有这么难吗？她老人家叫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了，一个老太太能把你吃了？”

    “嘿，这个老太太也真是的，把我的便服都拿走了，12月份的天气穿着一件薄薄的婚纱还是很冷的，如果我冻伤风了，就叫你妈赔偿医药费。”

    “大吉利时，一开口不是病就是药。”

    “我此刻正感觉很不妙呢。”

    ……

    说话间车子就停在了海边一栋3层的西班牙式别墅门前，今天是结婚的大喜日子，整栋房子张灯结彩。大龙虾说：“唉，平时这个钟数都是乌灯瞎火的，今天灯这么亮，大家都还没睡，全家人都在等咱们回家呢，说不定面包和蛋糕都已经为咱们加热好可以吃了。”

    我穿着满身苏绣缀满白色珠片和珠粒的豪华婚纱小心翼翼地下车，忐忑不安地走进家门，看见客厅里全家人都盛装在座：婆婆依然穿着婚礼上穿的礼服坐在上席尊位，新郎的大姐，绰号“帝王蟹”的大姑奶奶穿着十几万元一套的西式礼服坐在母亲左边的尊位，新郎的弟弟“小龙虾”和弟媳“寄居蟹”盛装坐在大姑奶奶的下手，新郎的大妹妹“石斑鱼”也就是我的二姑奶奶、小妹妹“八爪鱼”也就三姑奶奶盛装坐在右边席位。两个寄居蟹生的不到十岁的男孩穿着西装坐在客厅另一头的沙发上打瞌睡。三个菲律宾女佣人一字排开毕恭毕敬地站在客厅通往厨房的过道口待命。

    这阵势真让我感觉自己进入了龙潭虎穴。只听婆婆说：“儿子，你过来这边坐。”新郎就去坐在母亲右边的尊位。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左边的上席地位比右边上席高，就如左丞相比右丞相权高。新郎坐在母亲的右席，说明在这个家里，大姐“帝王蟹”的权力高于“大龙虾”。

    大龙虾是龙家的长子，但是比大姐年少4岁。父亲在世时，长子的地位仅次于父亲和母亲，但是父亲已去世二十多年了，这个家主要是婆婆掌权，帝王蟹是龙家的大管家，48岁了仍待字闺中，她掌管龙家的一切事项，婆婆说：“女人当管家比男人管得更好。”因此长子的地位在大姐之下。

    为什么这家人的绰号都是海洋生物的名称？让人觉得好像走进了海龙王之家？因为龙家的父亲在世时是做海鲜生意的，做海鲜生意的人家天天都吃海鲜，平时开口闭口也都在谈论海鲜市场和价格升跌，结果就自然而然地全家都有了一个以海洋动物命名的绰号。

    婆婆坐在上席尊位，用右手指一指最下席不慌不忙地对我说：“你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我看了一眼下席，感觉差到作呕，但不想结婚当天就露出独生女的霸道气来，我乖乖地坐在了下席。

    “大嫂，我给你的绰号叫‘珍珠蚌’，你在你的娘家是珍珠宝贝，但是你嫁到龙家来了就是一个蚌，以后就叫珍珠蚌。非常感谢你嫁到我们龙家来，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们龙家的人了。我要在今天晚上就把龙家的规矩跟你讲清楚，我们龙家之所以能买下这一排三栋西班牙式别墅，是因为严格地执行家规。龙老爷在世时做的是海鲜生意，那时生意不好做，全靠我掌管得好，才把两个儿子三个女儿都供成大学生、硕士，甚至双硕士学位。我年岁大了，已少管家事，大事主要是由大姐来管，大姐会一直掌管家里的经济权，大姐是非常公平的人，她不会偏帮谁，大家都要齐心协力把家治好。大姐的这一辈子都不打算结婚，她会全心全意照顾好这个家，我对她是十二分放心。”

    “大妹、小妹结过婚又离了婚，她们也不打算再婚了，她们两个会一直住在家里，帮助大姐打理好这个家。我先跟你交代清楚，你不要排斥她们住在家里，你是赶不走她们的，现在她们两人的主要工作就是每天陪我打麻将，逗我开心就是她们两人的份内事。”

    “弟弟小龙虾，弟媳妇寄居蟹，他们两个也都是留过洋的硕士，学历不比你低，当然你比他们俩还多一个硕士学位，你有双硕士傍身，又有英国和美国的会计师和精算师资格，你找工作远比小龙虾、寄居蟹容易，因此，以后你和大龙虾只是负责赚钱，别的家务事全部都不用你俩操心。”

    “什么？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想说什么？”我有种冷水浇背的感觉。

    婆婆端坐在尊位，不慌不忙地说：“珍珠蚌，这次我不怪你讲话如此无礼，你不应该用‘你’、‘你’、‘你’的语气跟我讲话，你听不懂我讲什么，你可以有礼地问我‘奶奶，我没听懂刚才奶奶的意思，奶奶请解释一下。’你必须有礼貌，我相信亲家大人已经把你教养得非常大方得体，你必须明白不管是谁嫁入龙家都必须遵守这里的家规。”

    我气得手脚冰冷，加上肚子饿得肚皮贴在背脊上，我努力忍着脾气：“婆婆的意思是说，我必须把每个月六万多元的薪水一分不少地全部都上交给你吗？”

    婆婆平静地说：“我会拿5千元给你抓手，听我儿子讲，你的月薪是六万多元，其余的你都必须交给我。我儿子，也就是你丈夫，他月薪六万多都是交给我的，我拿1万给他抓手，男人出来需要多点钱抓手。”

    “大姐是管家，她每月也是1万元抓手。大妹、小妹要陪我打麻将，没有钱怎么打？她们每人每月5千元抓手，不用管吃喝的事，她们只负责陪我，没有什么社交，要花钱的地方不多。5千元一个月够了。”

    “弟弟、弟媳妇暂时没找到工作，他们的任务暂时是养好身体，毕竟二嫂已经为龙家生育了两个孙子，龙家后继有人全靠他们俩，功不可没，他们也是每人每月1万元抓手。”

    我再也忍不住气愤：“什么？你这叫公平？弟弟什么也不做就1万抓手，我上班累得像条狗却只有5千元抓手，这叫公平吗？”

    婆婆看见我直呼她为“你”，很是生气，也提高了嗓门：“你喊叫什么？难道我们龙家还能靠你这个38岁的女人来延续香火吗？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女人，就算你能生儿子，也是生出一个笨蛋来，你已经过了最佳生育年龄了，你的职责是负责上班赚钱回家就行了。”

    我站起来离开下席座位，音高八度大声喊叫起来：“我才不会做你们家的奶牛。我爸妈辛苦把我养大，又供我在英国和美国攻读完两个硕士学位，难道就是为了给你们家当吃草挤奶的母牛吗？你想得美！”

    婆婆也铁青着脸色：“你反了！这样跟我讲话，什么教养？你父母是这样教养你的吗？”

    “那我告诉你吧，我不会就范，我不愿意辛苦上班就是为了养着一大帮懒汉。他们四肢健全，年纪轻轻，个个都受过高等教育，为什么不自己去挣钱养活自己？是因为你自私，你想让三个女儿、一个儿子、一个小儿媳都陪在你身边逗你开心。你培养出这么一窝没用的鼻涕虫，就等着别人来养活，你们是一大帮寄生虫！”我的脾气彻底失控。

    婆婆严厉道：“你想怎样？反正你的手提包在我手里，你的三十几万礼金票在我手里，身份证、银行卡、信用卡、手机、礼服押金票据都在我手里，今天你必须把银行卡密码交出来，你想造反你就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马上冷静下来：“哼，我不会把密码告诉你的，我会马上去银行挂失。幸好我的闺蜜有先见之明，她帮我代收女方亲友的礼金，她已经把每一张礼金票和封套都用她的相机拍照，她这样做的目的当然是让我知道她没有贪污一分钱。我跟闺蜜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她办事我放心，她不拍照我也信得过她，她不像你们这帮吸血鬼蝙蝠，想长期叮在别人身上吸血，还说什么传宗接代的家规，想得美。”

    婆婆也失控了，大声喊叫：“反了！反了！老大，你去给我狠狠地掌嘴，先抽她十个巴掌再说，看她还敢嘴硬不。”

    我看见大龙虾朝我走过来，我昂起头盯着他的眼睛：“你敢打我，我马上就报警。”

    大龙虾的双腿好像被什么魔力定住了，他朝我喊道：“你看你，像啥样？你还有一丁点儿知识分子的斯文吗？你要进我家的门，就必须守我家的规矩。”

    我看着大龙虾恶狠狠的脸，突然觉得他非常陌生，我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的？怎么谈了一年多恋爱都没有发现他的真面目？

    只听大龙虾用平时那种和颜悦色的声调对我讲：“亲爱的，你要冷静一点，甜心，你已经是已婚女人了，咱们已经在婚姻登记处注册过了，咱们已经是正式合法的夫妻。如果你要在这个家里待下去，你就必须遵守家规。你想一想，如果你不愿意跟我过下去，就算明天咱们就去办理协议离婚，你也已经是一个离异女人了，你以后填写任何表格的时候都要在婚姻状况一栏填写离异两个字，这是你想得到的结局吗？你是独生女，你嫁给了我，就是把整个甄家都嫁给我们龙家了，你的东西不都是我的吗？你父母的东西将来都是你的，也等于是我的，你争吵什么呢？迟早你的还不都是我的。”

    “龙大少爷，我今天才把你的真面目看清。”我一边讲一边走到客厅的座机旁边，“我现在头脑很清醒，你们如果不把我的东西全部还给我，我就报警起诉你们限制他人人身自由罪和非法侵占他人财产罪，你们是合伙抢劫，你们逼迫我交出银行卡密码，这是合伙敲诈勒索罪。”

    大龙虾缓缓地说：“你别冲动，你如果报警，肯定是一则头版头条的新闻，一个双硕士会计师和精算师在家里撒野，弄得要报警，这是什么笑话呀？你想一想，你难道想当明天早上别人嚼舌头的渣渣吗？亲爱的，你是聪明人，你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你不会这样做的。”他一边讲一边朝我靠拢。

    我大喝一声：“站住！你再走一步，我就让明天的报纸头版头条，还有明天的电视节目晨间新闻，都多一条醒目的爆炸性新闻，‘两个双硕士高学历的新婚夫妻昨晚上演了一出逼死新娘的命案！’”说着，我就要去座机上按“999”，这是一个连3岁小孩都知道的香港报警热线电话号码。

    突然，我的肩膀上一阵疼痛，一个5毫升的雪碧汽水瓶重重地砸在我肩上，我踉跄着后退几步，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地上，但我下意识地紧紧抓住电话听筒，大龙虾冲上来一把将我按在地上。

    欲知后事如何，明天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