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陶穿着宽大的灰色袍服，一身文士打扮，可这并不能掩盖他那挺出的肚子。
他站在村口，神色镇静，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如今他十七岁，但他身高看起来和寻常十三四岁的孩子无异，只有一米五出头。因为他身高问题，再加上父亲是个小摊贩，是个贱籍，他从小免不了被嘲笑戏弄。
可这也不是他愿意的，父亲曾经是个中原县衙的小吏，因为得罪了上官就被发配到这边境之地，好在父亲留下了些银子打点，一家人才能摆脱犯官的身份，可没有土地，父亲也只能做做小摊贩来维持生计，最终在北沟村定居。
幸好他虽然外观身材不咋地，但脑子却天生灵活，从小就很会看形势，每次村里孩子打架他都能站在赢的一方，而且能说会道，总能把那些自以为是的男孩子哄得心花怒放。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他也第一次站错了队。
那年，徐三虎五岁，刚刚混入男娃娃的圈子里，很快凭他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和众人打成一片，他是大大咧咧爱闹的性子，带着大家上树掏鸟蛋、地里偷红薯、偷看隔壁老王家老婆洗澡，他每天活力十足，胆子也大，别的孩子不敢做的事他做，别人不敢闯的祸他闯，孩子们都很佩服这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子。
可就在大家互相称兄道弟的时候，徐三虎却突然一脸认真地说了一句。
“那我要当老大。”
众人面面相觑，徐三虎年纪太小，而他们中岁数大的孩子都九岁了，自然不可能让这个小豆丁当老大。
徐三虎却对这件事有着异常的执着，语气坚定。
“我是老大！不服打一架，赢的人当老大。”
于是乎，这件事闹的越来越大，吵到最后，孩子分为两波，一波是支持年仅五岁的徐三虎；另一波是支持九岁的樊胜。
说是两波人，其实徐三虎这波也只有三个人，徐三虎、张保以及邓布，张保会支持他是因为和徐三虎关系铁，邓布则完全是因为人老实，硬被徐三虎拉去凑人头的；而樊胜家里是屠户，从小吃肉长大，在孩子中块头和力气都最大，一直是这里的孩子王，虽然脑子简单了一点，性子也冲动，但打架着实厉害，所以剩下孩子都支持他，简陶也在其中。
傻子都能看出来，两边实力相差悬殊，徐三虎根本不可能赢。
两波人约好在小树林打架，三对数十，人数少的这一边年级还更小，可徐三虎却没有害怕的意思，双手抱肩，脸上甚至带着自信的笑容。
简陶见状只以为这人是傻子，这种形势下难道还有什么翻盘的可能？
两边一开打，张保和邓布马上被人按在地上，唯独徐三虎凭借一身蛮力干翻七八人后，然后跑进树林里躲了起来，剩下的人自然不可能咽下这口气，满山遍野地开始搜捕。徐三虎便和他们打起了游击，他如同猴子一般在树林里游荡，上山的孩子们被他一个个偷袭解决。
而后在简陶惊愕的目光中，五岁的徐三虎用藤蔓绑着数十个孩子，如同老鸭身后跟着一群小鸭们游泳一般，徐三虎牵着他们，大摇大摆地从树林里走出来。
而樊胜依旧不服，徐三虎便解开他，两人光明正大地放对。
最后还是徐三虎赢了，九岁的樊胜虽然力气比他大，但徐三虎有武艺在身，再加上出招又狠，那是真的一点不留情，撩阴腿、脑袋撞、甚至咬耳朵，块头大的樊胜也被这个小子给整怕了，承认他才是老大。
轮到简陶，徐三虎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简陶直接就跪了，当即认怂。
“你是老大，你就是老大，我服你。”
徐三虎笑呵呵地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好玩的东西，随后道:“不，你不服。”
然后对着他肚子猛的一拳，简陶痛的趴在地上，心中欲哭无泪。
之后的日子里，简陶彻底成了徐三虎的狗腿，七百二十度地跪舔，因为他见识到徐三虎的不凡，认为此人将来前途无量，所以想要抱他的大腿。
可徐三虎却对简陶看不上眼，时常对他踢踹打骂，简陶生怕得罪徐三虎，根本不敢反抗，可原本与其为敌的樊胜等人，很快都成了徐三虎亲密无间的手下，唯独对他态度一直恶劣，简陶以为徐三虎可能喜欢有性子直爽的人，所以他也试着做出一副江湖侠客般的豪迈作风，想要获得徐三虎的好感。
但都没有用，拥有过人直觉的徐三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伪装。
“省省吧，看着像个穿着人衣服的肥猪一样。”
徐三虎当时用不屑的眼神看着他，一字一句都深深戳进了简陶的内心，深深伤害了他。
“你为什么就单单看不起我！”
简陶气的咬牙切齿，握紧拳头。
“因为……你没骨头！”徐三虎笑吟吟地说道。
……
后来有一次，简陶父亲生意出了岔子，欠下了货款，被人找上门来，简陶父亲拿不出钱，被好几个人围起来打，简陶赶忙去寻徐三虎求救。
徐三虎听说了之后，冷冷地盯着他，嘴里吐出一个字。
“滚！”
简陶鼻头一酸，咽下心头屈辱，赶紧跑回家去。
然后就见到他父亲已经被人打得满脸鲜血，而他母亲也被人从房间里拽出来，好几个人撕扯起她的衣服。
“陶儿，你快走啊！！”简陶娘哭喊道。
“住手！！”
没人理会简陶的怒喊，依旧继续自己的动作。
简陶见爹娘被欺负，又联想到徐三虎对自己的欺辱，刹那间双目通红，然后一把冲进了厨房，他左右望了望，随后拔起砧板上的菜刀，又飞快地跑了出去。
“你们给我住手，不然我杀了你们。”
简陶声嘶力竭地呐喊，可那握菜刀的手不停颤抖。
要债人见他这幅样子，纷纷哈哈大笑。
“小屁孩，刀都拿不稳，杀个鸡都费劲吧。”
“我……我……”
简陶喘着粗气，浑身发抖，任谁都能看住他的畏惧。
那一刻，他忽然想到徐三虎的话。
因为……你没骨头！
“不！！我有骨头！我要杀了你们！！”
简陶仿佛突破了心中枷锁一般，怒喝出声，双手握紧菜刀刀柄，手臂伸直，眼睛一闭，嘴里“啊——”的喊着，朝着他母亲身边一个男人就冲了过来。
“废物！”男人见状不屑冷哼，“砰”地一脚踢飞了简陶。
“咳……咳……”简陶捂着肚子，弓着背吐出苦水，却再一次拿起菜刀，神色没有了迷惘，只有坚定，“我……要杀了你们。”
“哈～就凭你，你有这个本事？”
“有没有本事，我也要杀了你们，我就算死，也要杀了你们。”
简陶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道
“说的好！！”
门外传来了徐三虎的喝彩声。
砰！！！
大门被踹开，徐三虎忽然带着人鱼贯而入，一大群孩子三两下把这些找麻烦的人打倒在地，上前按住他肩膀，哈哈大笑，欣慰地看着简陶。
“你现在，有资格做我兄弟了。”
……
从回忆回到现实，简陶恍惚间回过了神，嘴角扬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同时他也望见远处张保他们骑马赶来的身影。
吁——
“事情办妥了？”简陶神色冷然地问道。
“害，文人嘛，和杀个小鸡一样。”樊胜耸耸肩。
简陶打量了众人一眼，最终视线落在马吉身上，眉头微拧。
“怎么回事？还留个还小崽子？”
“小娃娃一个，也没必要一定杀了吧。”张保无奈。
“愚蠢！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不杀了他，我们难道还给敌人的孩子养起来啊。”简陶冷声道
“三虎哥都不在意这些，我们又何必做绝呢？”张保反驳道，其实在当初讨论要不要截杀马宝瑞这件事上，徐三虎是无所谓的态度，他根本就没把这人放在眼里，甚至不配做他的敌人。
“三虎哥何等英雄，他当然可以不在意，但我等身为三虎哥的马前卒，这些小事自然该由我等操心，三虎哥临走前把村寨托付给我们，如此信任，岂可辜负，你们不忍心下手，那我来。”
而简陶却是秉持着斩草除根的态度，拔出一把匕首就向马吉走过来。
马吉被神色冷冽的简陶吓了一跳，躲进了邓布的身后。
“邓布，你让开。”简陶满脸严肃。
邓布摇了摇头，沉默地把马吉护在身后。
见邓布这幅样子，简陶也有些无奈，在徐三虎的小团体中，张保性子耿直，樊胜鲁莽冲动，周延稳重谨慎，陈婴直率嘴欠，而邓布性子虽沉默温和，可却是个倔脾气，他决定的事情，也只有徐三虎能劝动，其他人谁来都不行。
“罢了，一切等三虎哥回来再定夺吧，这娃娃先由邓布你养着吧，反正你爹是员外，家里不缺粮食。”简陶有些气馁，没好气道。
邓布闻言点点头。
“对了，三虎哥啥时候回来啊？”陈婴问道。
“三虎哥那性子你还不知道，这次陪双儿姐去寻仇，不闹个天翻地覆能罢休吗？我估计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半载都不好说喽。”简陶又是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