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
“外婆,我去学堂啦!”
“哎,好!路上小心点!”
出了门,往左拐,就到了直通村口的土路上。
少年提着鼓鼓囊囊的旧书袋,开心地跳跃着,向村口跑去。
一路上,两边散乱地摆着许多马扎,坐了正拉呱的婶婶伯伯们。
“小玹,上学去啊?”
“嗯!李伯您今天气色不错啊!”
“哈哈,昨天俺儿子去镇里卖苹果,一大车全清干净了!俺当然高兴啊!”
“哎?玹子,上学去呐?”
“四婶好!今早值日去呢!”
“嚯,也别跑那么急啊,来吃块馅饼再走,刚出炉热乎着呢!”
“我就不吃了,时间来不及。多谢四婶!”
一路上跟和蔼的乡亲们打着招呼,少年带着笑意,大步跑出村子。
村南头两三里远处,就是一所贫旧的学堂。一刻钟时间不到,少年就已坐在教室里了。
洒水,拖地,擦黑板,一气呵成。
学生们全部落座时,教室里已焕然一新了。
不过代价就是,少年在座位上小鸡啄米似的点了一上午头。
“真是……困呐……”
转眼间到了下午。
昤昽万里,碧空蒸云。
窗外新吐了一串绿,午后的枝芽沾着雨露,颤动着。其间混了几只蹦蹦跳跳小巧的鸟雀,脆声盈耳,生趣盎然。
窗边,少年正撑着脸腮,静静欣赏着天穹上倒映的晔然晴色。
淡灰的发缕纷拂,白皙的左手腕处叠坠两只温润剔透的青蓝色细玉镯,与蔚蓝的晴空遥相映衬。
“伶……玹……”
少年还在观摩着奇形怪状的云群。
不过好像……有什么声音?
“伶舟玹!”
少年猛地反应过来:
“啊!在,在!”
凳子猛地飞出半米远,他啪地在原地站得板直板直!窗外的雀儿们被老师的怒吼声扑噜噜惊飞,留下还在晃动着的枝梢。
“哎,她叫我干啥?”
伶舟玹急忙低头小声问同桌田牛。
胖胖的田牛压着嗓子悄喊:
“六十五!六十五!”
伶舟玹在桌下感激地竖了个大拇指,随后得意道:
“我当然知道。这道题的答案是,六十五!”
砰砰砰!
“噗哈哈哈哈!!”
顿时哄堂大笑,后排甚至响起了砰砰啪啪的拍桌子声,皮小子们笑得前仰后合。
田牛在旁边捂着嘴嗤嗤偷笑。
伶舟玹睁着大眼睛,傻在原地。
站在讲台上,约莫六十岁的女人冷着脸,眉毛与皱纹拧成了一团:
“伶舟玹,现在是语文课!语文课!又出溜神,今天这是第几次了?啊?!恁外婆养鸡养鸭辛苦挣来供恁上学堂的钱,就这么被恁出溜完了!”
“罚恁打扫教室,明早检查!”
一串连珠炮似的轰炸。
伶舟玹可怜巴巴地望着老师,眼里满是乞怜的光。
“真是不懂事……”
老师气得几步从讲台上踱到门边,又踅回来,教鞭咣咣敲两下讲桌,木屑簌簌震落。
伶舟玹灰了心,垂下头,咂咂嘴,余光一扫,就瞥见田牛正搁一边偷着乐呢!
他心里一堵,稍稍抬腿,想给田牛那肥嘟嘟的大腚来一脚。但一抬头,发觉那老太婆正冷冷盯着自己,顿时浑身发毛,只好就此作罢。
教室后边一排男生看清了伶舟玹的动作,又是一阵哄笑。
咚咚咚!
教鞭在讲桌上一阵乱敲。
“闭上恁的嘴!再有笑的,罚抄一百遍课文!”
班里顿时鸦雀无声。
老太婆背过身,攥着粉笔,又开始在黑板上写写画画。
伶舟玹气鼓鼓地站着,虽看着黑板,脑子里早已把这老太婆胖揍一顿了。
课是连堂讲的,上了两个多钟头,伶舟玹也跟着站了两个多钟头。
直到听见外面当当锣响,老太婆潇洒地摔门而去时,伶舟玹这才浑身一软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好似魂魄出窍了一般。
“喂,喂!放学了还不走,恁真想给她打扫教室?”
伶舟玹一睁眼,瞧见田牛已收拾好了他那大红色的书袋,扛在肩上,还觍着脸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其他人早放羊一般跑走了,教室里空空如也。
伶舟玹翻个白眼:
“你自个儿走吧,以后别想从我这儿拿到一丁点答案!”
“哎!别!伶舟兄,玹哥!”田牛这会儿慌了,叫道:
“俺就是闹着玩的嘛,谁想到这老太婆这么沮贱……哎,要不这样,俺跟恁一得儿打扫?”
田牛把书袋放了下来,脸上的肥肉一晃一晃,讨好的神色。
伶舟玹没息得正眼瞧他:
“走吧你!就当我给学堂做贡献了。”
“哈!恁说的!”
田牛乐得一蹦三尺高,又把书袋甩回肩上:
“那俺走嘞,回头见!”
一阵风兴奋的刮出了门外。掉漆的木门哐啷一声撞到墙上,又猛地弹开,嘎吱嘎吱,慢悠悠敛了声。
伶舟玹无奈地摇摇头,不过也算了,田牛好多次都来帮自己拔猪草的,就不记仇了吧……
远阳西斜,夕霞桃红。
伶舟玹总算踏出了教室那扇破旧的木门。
“道上先得去王叔家还笤帚,要是王叔拉我吃饭就赶紧推辞掉。”
“婶子应该还坐在院门口,她这次也肯定会笑眯眯地把方糖塞给我。”
“还有慈祥的老爷爷,多叫两声就能拿个小饽饽……”
伶舟玹在心里盘算着,边想边走,又抬头一看:
天边睟赤如丹,残云渥血。冷风拂面,凉得颓唐。
“这个点,外婆也该做好饭啦!嗯——”
这时,肚子倒是一阵咕咕地叫,于是不管其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软糯香甜的煮豆角,滚烫糊脆的焦皮土豆,烧得喷香的野鸡……
香味直从家里飞出,自村中飘来,钻进鼻腔,在脑子里不住地打转。
伶舟玹已经没有心思欣赏落日余晖了,他拎着自己的旧书袋,甩开步子就往学堂大门跑。
学堂并不大,只荒地上矗了一座砖房,卧了两间瓦屋,像砾石一样散乱无序。
转过几个弯,迈过几段垄,一路奔跑,碎烂的砖堆、杂毛的瘦鼠与乱丛丛的狗尾草掠过身旁。
伶舟玹光想着飘香的饭菜,也没顾得上去看这些有趣的景物。
拖着这么疲累的身子,晚饭更加令他魂牵梦萦。
出了大门,却依稀还能听到田里的乌鸦叫,高挂在杆上用来唬鸟的旧布衣在猎猎作响。
“明天见!”
伶舟玹向身后挥挥手,转身跑上了土路。
和田牛说好了明天一块儿造弩,树枝作弩身,火柴梗当弩箭,然后偷偷趴起来袭击老太婆……哈!
想想就乐得很!
还要和隔壁班的比赛顶腿、拉树叶梗……
唔,真是好多事呢。
伶舟玹边跑着,边想着明天的快乐。
但……
有什么……不对?
越往村口跑,周围的景色忽的变得越来越陌生。
陌生到,甚至令人恐惧。
“怎么……”
伶舟玹的心毫无征兆地狂跳起来。
周围的一切……为什么都变了?
慌乱与焦虑像针尖一般压在心口,他出了满身的汗。
印象中,昔日里路旁畎亩畇畇、菜麦青青,沿着坎坷不平的土路往前走,还能望见西边清湖的粼粼波光,以及东边高坐的鸽舍泛着白色的浪。
可现在呢?
扭头看去,田里伏了一片病妪似的枯褐色麦子,湖岸弥漫着死寂。
鸽舍那边压根望不见一羽白色。只有几根秸秆被冷风从窝中揪出来,毫无生气地在空中飘零。
伶舟玹只感到一阵毛骨悚然,呼吸不由得一滞。
凋敝萎败的迹象一路通向村口。
“怎么会这样……”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手心也出汗了,伴着一阵头晕,脚底像是踩着棉花,轻飘飘的。
恐惧,不安,攫住了少年的心脏。
突然,像有一记铅锤重重击打在伶舟玹的心上:
“家里,家里怎么样了!?”
他真的慌了手脚。旋即撒开腿,不要命似的向村口跑去。
一路衰黄倒褐急湍般向后飞去,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冰寒的空气在喉咙与肺之间窜动,气管火辣辣地疼。
村口那熟悉的大槐树,看到了!
“哈啊,哈啊……”
伶舟玹喘着粗气,慢慢将跑动的脚步放缓。
注意力回流到身体里,他这才感觉到肺里像捅进了一大块儿坚硬又锋利的山岩,压得人喘不上气,还坠得胸腔里头生疼。两条腿也乱打颤,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寒风在呼啸,竟夹杂了一道浓重的血腥味。
不祥的感觉……
咚咚咚,心脏兀的突突地跳!
伶舟玹捂着胸口,稍稍抬头,只瞥见十来米远处的地面上,泡了一滩污红色的浓水。
里面浸了一堆衣服,已完全洇透了,底下隐约还露出什么白森森的东西来。
四周散落着蜿蜒的血迹。
“那是、那是什么……”
伶舟玹没看真切,还在弯着腰咬着牙喘气,忽然,表情僵在了脸上。
他像是被冻结在原地——
那堆衣服旁,赫然翻倒了一只大红色的书袋,书袋口敞歪着,微露的课本染了污浊的血。
想起来为何觉得那些衣物眼熟了。
那是田牛身上破旧的衣裤。
那么那些白森森的东西……
伶舟玹的眼眶几欲撕裂,心脏快要蹦出嗓子眼。
“田——”
说不出话!叫不出声!
所有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住,全部喑哑在了嗓子里。
死了?
田牛……死了?!
“田……”
无法理解,无法理解……
“不……”
寒意攀上脊柱,犹如一柄尖刀,将少年的五脏六腑豁啦一下劐开。
“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伶舟玹疯了一般尖嚎,战战兢兢地摸到了那堆衣服旁边。
对了,对了!血泊里躺着的也许不是人!它可能是死去的野兔,可能是腐烂的黄大仙,也可能是——
一具干瘪的尸体,泡在已凝固了小半的血水中。
尸体的脖颈处犹能见一漆黑的手印,已完全糜烂,露出白花花的颈椎来,腐尸的气味弥散。
“呕……”
伶舟玹两眼一鼓,一阵干呕。紧接着双腿一软,他瘫坐在地上,右手勉强一支,才没倒下去。
手掌上有蠕动的感觉……
伶舟玹颤抖地抬起右手。
乌黑色的烂疮蔓延在手掌上,毒血汩汩冒出,尽是腐朽的黑色
——死亡的颜色。
望向村子,通向那里的路已一片枯黑,弥散着腐烂的气味。
又望向天空,穹隆上已覆了一层压抑的灰,阴沉沉的,仅剩的一袭黑羽在上空盘旋。
“嘎——嘎——”
乌鸦竭力嘶叫着,好似透了一嗓子的血,咯在嘴里,无比凄凉。
“啊——!!”
伶舟玹崩溃地尖号。
可……
“不!外婆,外婆还在家里啊!!”
伶舟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呜呃……”
抹了一把眼泪,他手脚并用,跌跌绊绊向村子里奔去。
村舍依旧俨然。一排排砖屋从平地爬上土坡,山罅里漏出的夕光散落在阡陌中,将一具具尸体轻抚。
枯萎的庄稼,凋敝的果树,扑倒的村民,腐烂的家畜……一切都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村舍依旧俨然。但毫无生机,只有血液在潺潺流动。
人间炼狱。
伶舟玹没有去辨认那些尸体。他不敢辨认。
心中只不过是一片空白。
拐过一个又一个屋角,跨过一条又一条土路……近了,近了!
泪水于脸上横飞,在空中消逝,被脏袖擦去……泪帘终于撩开时,眼前已是家的大院了。
院子的大门像往常一样敞开着,石阶砌得并不严整,两旁的窄地里溜一行苞米秆,皆青翠葱茏。
门旁还留着春节时贴的对联,一切都正常到如此令人安心。
伶舟玹满眼泪花。
院子里分明还是那样祥和温馨,外婆也一定已经做好了香喷喷的晚饭,炕也烧得热热的。
伶舟玹好像看到,她正躺在大木椅里,捻着手串,笑眯眯地等着放外孙放学回家呢。
“外婆!外婆!”
伶舟玹哭喊着,两步飞上台阶,跃进大门内。
什么嘛,尸体什么的,原来都是自己吓自己啊。回去后,要好好和外婆诉说一下……
院子里静悄悄的。
“外……婆?”
没有回应。
伶舟玹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猛然揪了一下,登时耳鸣一片。
他看到院子里,刚刚还绿油油的黄瓜和韭菜,现在已然萎靡枯萎,缩成一地死褐色。
“怎么会……”
伶舟玹遍体生寒。
“唉,最后一家,还是没找着。那家伙传的消息不会有问题吧?早知如此,今天出门真是该看看黄历……”
西侧平房顶上突兀响起一道懒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