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舟玹一个激灵:
“谁!”
抬头望去,原来平房上立着一个身穿墨绿衬衣的男子,面容冷鸷,身形瘦削,正将视线投向院中。
他的腰间别着一瓶妖艳的绿汤,诡异地咕嘟冒着泡。
“嗯?还有人活着?”
惊异的声音传来。
簌一声,墨绿色的身影从平房上一跃而下,稳稳落到伶舟玹与大门之间,泥尘微溅。
“啊!你怎么……”
眼见两米多高的平房上跳下一个陌生人,伶舟玹吓得面色发白。
男子神情阴沉,并杂有一丝好奇:
“你好像没什么事啊,小朋友。”
“什么……”
伶舟玹惴惴不安,刚要回答,却猝然发现,那枯萎的颜色正自男子脚下蔓延开来,所到之处,蔬草尽皆枯萎!
“啊,不好意思。”
男子注意到伶舟玹的目光,歉意道:
“这次的毒不小心弄得有点儿猛,毕竟是刚掌握的“式”。”
什么?毒?这次的毒?
伶舟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枯草、腐地、尸体……
不是梦,而是真实的!
而面前这个男子——
“怪物!”
伶舟玹满面惊恐,破声尖叫。
他想回身躲进屋内,脑中又嗡的一声:
“不对!外婆还在屋子里!”
泪水夺眶而出,伶舟玹的牙齿生生咬进嘴唇,脚跟一捩,转身向东边的藩篱跑去!
“唉,跑什么啊。真是,本来还想留你一个全尸……”
男子恝然望向伶舟玹的背影,右脚一踏,整个人离弦之箭一般冲出!
“救命!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呼救声竭力想逃出喉咙,可它只是混上泪水,如泥浆一样堵在嗓子里。
脖子后面兀的一阵冷风!
“咕。”
伶舟玹猛地咽下涌到嘴里的咸与腥,发了狠般把手里的书袋向后扔甩!
只要能拖住这怪物的脚步,翻过围篱,自己就能跑到不远处的岸边,跳进河里游走!只要……!
叮铃。
似乎是手镯碰撞的声音。
伶舟玹只感觉脱手的一瞬间,书袋好像变沉了一些。
紧跟着,那本来近在咫尺,将要扼住自己脖颈的鹰爪似的手,霎时鲜血飞溅!
男子吃痛,又惊又怒,急侧身让过飞来的“斧”。
“如此灵巧!这是“御”的威能,还是说,你本身就是‘窠主’?”
心中又喜又疑的同时,左手已如捕猎的毒蛇般探出!
死神的倒影幽映在伶舟玹的瞳孔中。
他来不及思考,只是惊惧地依本能将双手推挡出去。
叮琅,叮琅。
依旧是手镯相碰的清脆声,纯净而空灵。
似乎……有什么在掌心处萦旋,婆娑舞动,逐渐延展扩大……
一寸,五寸,一尺,五尺……
几乎在一瞬之间,六瓣的辉韵回旋绽放,高两丈余,就那么薄薄一层,清彩沄沄,贯流着澈透的光芒!
“溯源夺意·〈空气〉——“玲珑花璃”!”
好像有一道轻灵却虚弱的声音在自己耳畔回响。
恍惚之间,伶舟玹睹见那清澈的璃壁,那缥缈的花瓣状纹络正在翩跹摛逸!
绝美的耀芒跃动,清璃舒展,旋即铺天盖地,呼啸着扑向那毒蛇!
男子只听得风声狂啸,又见空中落日余光起了偏折,虽未看到面前究竟是有何物,却也刹那间警觉:
“什么声音……不好!”
男子只来得及勉强用双臂架护住面部。
乒啷!
只觉臂膊、双耳与鬓处火辣辣地疼。
男子侧眼瞥去那一瞬,竟看到无数晶莹剔透的玻璃碎片,在自己小臂上拉起一道道血花,飞出无数血痕!
破碎的玻璃折闪着夕阳的余辉,暴雨般碎裂纷飞!
男子仓皇将头埋在臂弯中,听得耳边风声凌厉,却不消一秒便湮灭停息。
睁眼看时,已是无数彩蝶翩翩,继而消泯幻灭。
“原来不过是这种把戏!”
男子感觉像被戏耍了般,怒火自心中升腾!
而围篱之旁,伶舟玹已然翻过半个身子。
“翻过去,把这怪物引开,再回来救外婆!”
眼角泪沫已随风而逝,翻过这道生与死的篱壁,希望就在前方!
“我允许你走了吗!?”
手中匕首跳现,男子疯狂的脸上扭着残忍的神情。流光一闪,匕首如一条衔着死亡的毒蛇,以无可比拟的速度向那少年的后背暴窜而去!
眼角余光瞥到了冰冷的死神。
过往的一切又在眼前像马骑灯一样重现。
菜地、猪圈、鸡窝、学堂、破旧的书桌、笑闹的伙伴、严肃的老师、和蔼可亲的乡亲们……
欢笑与关怀,理想与支持,美好的一切……
走到尽头。
大铁锅里的干饭正热气腾腾。
伶舟玹张着眼,匕首的影子在瞳孔中无限放大。
就要结束了么?
……
噌!!
叮!
一道壮实的身影闪过,挡在了伶舟玹身前!重刃虎落长空,将飞来的匕首砸飞到空中!
流着毒芒,蛇牙一般的匕首打着旋儿,飞到不知何处去了。
“是谁?!”
男子睚眦欲裂。
“是你爷爷!”
白铁大剑一横。
瓮声响起,来者是一名约莫四十岁的中年男人。薄布衣衫,浓眉方脸,魁梧壮硕。声如洪钟,正气凛然!
他的瞳眸中,此刻正燃着怒火。但,却未面露怒色,只是相当冷静地盯着那手持匕首的男子。
“同仁?游侠?还是……”
男子好容易平复下心情,只满腹狐疑,正欲开口问话,却见那壮汉横起白铁大剑,身形一瞬,如同一匹脱了轭的蛮牛一般向自己冲来!
其所过之处,隐有爆音!
“好快!”
男子瞳孔一缩,不敢大意。翻掌上仰,掌心渗出森然毒意:
“『初朽,腐遁于表——』”
““寂籁游”!”
言既出,右掌前送。
这森怖毒意拧成一条小蛇,在掌心处曲起蛇躯,随后爆弹而起!
这狰狞的毒蛇如电流般,几乎一刹那便窜到壮汉身前!
“下三滥的阴招。不知你那些‘正义’的主人们对此有何看法啊?”
壮汉怒喝一声,弹剑一振,竟将那小蛇震为齑粉!又一剑横扫而出!
男子急翻身后跃,险之又险地避开这一剑。定睛看时,原先站处,已被劈开一道半米深的地堑!
“以及,施用“式”前吟起式语?哈!你这贫陋的起式语,不会只是用于沟通元矩,好使你能用出那蚯蚓一样的“式”来吧?真是令人喷饭。”
壮汉将大剑一甩,冷冷讥讽道。
而男子却没关心这些讽刺的话语,他咬牙切齿,死死盯着面前的壮汉:
“你刚刚……防住了我的毒?阻意流法……你是天道总领的人!?”
“哼,以前是,现在我只孤身一人。”
壮汉冷哼一声,怒道:
““破晓”的走狗!你毁了这个村子,杀了无辜的村民,今日我便代那昏了眼的审判堂,判你死刑!”
“好大的口气。你叫什么名?”男子勉强压下了怒火。
“连城。”
“好,鄙人名为仇扬。天道总领的渣滓,好好记住这个名字,你会死在我的手底。”
仇扬又恢复了阴冷漠然的口气。他向后转身。
“别想跑!”
连城镇喝一声,震得伶舟玹双耳一阵嗡鸣。旋即四指将大剑一拭,右脚爆踏,怒龙一般冲向仇扬!
“嘁,真麻烦……”
仇扬阴沉着脸,手腕轻抖,毒雾凝聚成新的匕首。
刀光剑影间,二人又交战在一起。
伶舟玹才缓过神,顿感手脚发软,一阵冰凉,扶着围篱才好歹没瘫下去。
“糟糕,得赶紧去救外婆!”
伶舟玹忽地脸色煞白。
外婆……还在吗?
望着寂静无声的屋子,伶舟玹,横了心,一咬牙!
咣!
屋门被猛地拉开,夕晖漫到了屋内。
“外婆!”
伶舟玹凄厉的叫了一声,面若槁灰。
老人倒在灶台边,左手还搭在风箱的把手上,灶肚里的柴埋在热灰里,火已熄了。
屋外,两人正战得不可开交。
“刚刚怎么没见这么勇猛?怎么,被骂了主人,踩了尾巴,心里不痛快了?”
“你找死!”
明知是激将,仇扬却还是按捺不住怒火,丢下已锩了口的匕首,双臂交挥,毒素重又蔓凝成两把寒芒四射的匕首!
匕身曲折逶迤,淬了冷毒,刃尖吐着致命的寒光!
“又是幻形。元矩的力量还真是棘手……”
连成粗眉一拧,单臂像拎动树枝似的举起厚重的白铁大剑,剑尖向敌:
“来啊,杀人魔,“罪谴者”!用你血债累累的匕首,刺向我啊!”
仇扬眯起眼睛。
刚踏入战斗一年,实力不足以让他击杀眼前这个劲敌。不过,若是说将他将他弄残……拼着被砍上一剑的风险,或许有机会!
深吸一口气,仇扬轻声念道:
“『杪朽,糜毒于心。痹其』……”
“死!”
重剑破空,劲风狂起,呼啸着砸向仇扬!
仇扬只得仓促一个翻滚,避开砍击。大剑砸在泥地里,泥石碎砾纷飞,打落在仇扬身上、头上。仇扬不由得骂道:
“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不攻击,难道让你把起式语念完?嚯,再说,我也不是什么英雄好汉!”
连城冷哼一声,拔出大剑,又猛然攻至!
“蛇信子!”
仇扬斜身闪过砍击,左手所持匕首划作虚势,右持匕首于指尖挽了个花儿,向连城喉管处斜刺!
连城左掌向下迅劈,那匕首登时脱手飞出!
“好大的力气!”
小臂骨裂了一般麻痛。仇扬咬牙反身,向后疾翻!
连城正欲引剑追击,却瞧得翻身跃起的仇扬衣下,蓦然闪起寒光!
叮叮叮叮!
只见连城手腕抖动时,四把匕首已悉数被剑身弹落!
“死!”
双手从毒雾中重新拽出两把匕首,仇扬再次冲上前!
“『痹其心脏,溃其四肢』……”
如舞者翩跹,如绿绫轮转。霎时只有激起的火花迸射,与兵器的叮当相撞声!
“『蚀其神智,终揆命窍』……”
曲匕长划,在如同洪荒之兽般扑来的白铁大剑上,抵出一道极长的火花,尖啸出刺耳的摩擦声!
连城攻势不减,剑起长河!匕首喀嚓一声,双双折断!
“『制生之限,攘命之理』……”
剑锋,已然砍至胸口!
仇扬舒怀大笑,眸子里闪着兴奋与疯狂!
“『遏万灵,诛生机』!此乃摧心销魂之“式”——”
就在这暗中准备已久的一刹那!就在自己马上要看到对手痛声惨叫的那一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