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烂的衣袖里,手臂上那些细碎的伤痕……
本应顺脉络传递的疯毒,被某种强制性的力量生生阻遏在了体内!
毒性,被抑制了!
“怎么可……”
仇扬眼珠暴突。
“是那小子么?!那些破碎的玻璃划出的伤口!!“
想法一瞬而逝,而剑刃,如约而至!
嗤!
鲜血飞溅。
胸口将将躲开,锋刃却斜着在腹部划出一道极深的伤口。
“喀!”
仇扬一口鲜血喷出,捂着腹部,却奋体内余力,刹那间跃上屋脊!
“别想跑!”
连城怒喝一声,脚下生劲,正欲跟上屋顶。但见仇扬解下腰间的玻璃瓶。
“今日之……仇,我来日,必,报!”
嘭啷!
碎玻璃飞溅,森然毒液漫出,渗进瓦片,甚至还能听见清晰的滋滋声。
仇扬双眼赤红,右臂拦着白花花的肠子,用力堵住鲜血横流的伤口,剜了连城一眼,向屋后一倒,隐入树丛中,没了踪影。
本欲追击,连城却蓦地想起,那少年还在屋里!
“不好,那小子!”
他急丢下大剑,飞奔过去,一脚踹开房门!
“太好了,还有呼、呼吸……”
少年正伏在老人身上哭,瘦弱的后背一抽一抽的,一簇灰发埋在亲人怀里。
伶舟玹正因外婆还活着而欣喜,忽地感觉衣领一紧,紧接着被提到空中——
“啊!走开!”
伶舟玹惊恐万状,然而不等他挣扎,枯萎了的田地已映入眼帘。
衣领一松,身体又被温热的手臂托住。
“好了,已经没事了。小伙子,你做得不错。”
温和的声音。
感到头顶被轻抚两下,伶舟玹抬起头,迎面而来的是一张和蔼可亲的笑脸。
“你……他……”
伶舟玹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他想问些什么,但大脑中一片空白。
茫然无措。
已经……没有危险了……?
这真的……不是梦吗?
可眼前枯萎的田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少年:
这残忍的现实啊。
轰隆!!
猛然间,只听得震天响地,房梁折断声、砖瓦塌落声、物什碎裂声齐响!
回头望时,自己住了十七年的屋子,已塌成一片废墟。
晚风凄凉,散叶淋漓。
家,死了。
伶舟玹没有说话,风在撩动他额前的发缕。
村子也毁了。
以前的一切都好像一场梦,能让人们幸福地活在一起。
现在,梦醒了。
泡沫一样,全部破灭了。
“毒把房梁都腐蚀了啊……真是可怕。”
连城感慨一声,道:
“小伙子,我们先走吧。那家伙估计已经给同伙报信了,在这里等援兵太危险,咱得先动身!”
然而,伶舟玹只是跪在那里。
他的嘴唇颤动着,盯着自己的家——
明明早上还和往常一样站在门口跟外婆道别,温馨平常,而现在却已是一片死寂的废墟。
少年感到整个胸腔都被掏空,脑海里一片空白。
见伶舟玹这样,连城心底涌起一阵悲哀,叹了口气,又道:
“老人中了毒,如果不及时解救,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伶舟玹回过头,望着连城。
连城看向右臂托着的昏迷的老太太。
“家里有运输工具吗?”
“……有。”
伶舟玹慢慢站起身,迟滞地走进西屋,缓缓拽出一辆破旧的木制独轮车。
“一个轮子的话,老人不好安置啊……”
连城刚想出去再找一辆车,他却忽然察觉了少年眼中含着的泪水。
他心中一阵酸痛,就道:
“小伙子……想哭就哭吧。眼泪在心里只能是痼疾,哭出来,能好受些。”
“……”
见少年沉默不语,连城就轻轻抱住少年,俯在他耳边轻声安慰:
“不要紧的……这些只是一场噩梦,明天就会醒的。”
噩梦……
是啊,就像梦一样。
以前的生活,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伶舟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紧跟着小声啜泣,然后是嚎啕大哭。
“呜啊啊啊——”
泪水打湿了衣裳,洇湿了袖子,在哭声中漂泊。
连城紧紧抱着少年,抚摸着他颤抖的后背。粗布衣裳被眼泪浸湿,连城感觉这泪水像刀片一样割着自己的心。
“好了,好了……”
连城轻轻拍着伶舟玹的后背,仰望穹空。
天已黑了大半,屋里的煤油灯摇曳着,将若隐若现的人影投射到院墙上。
不知过了多久,连城才感到自己怀里的啜泣声渐渐消失。
“好受些了么?”
“……”
连城直起身,把伶舟玹也扶起。
“我们得走了。小伙子,你知道附近哪里有稳当点的车吗?”
伶舟玹用袄袖擦擦哭得红肿的双眼,抽搭着:
“村、村东头,的,村长家,有马、马车……”
“嗯,咱们走吧。”
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眼已成废石瓦砾的家,伶舟玹哆嗦着用手轻轻把门阖上。
再见了。
二人的位置离村长家并不远,只不过用了七八分钟,便到了村长家大院的门前。
“马车估计停在院子里……我就不进去了。”
伶舟玹凄怆道。
连城点点头,也未说话,蹬着墙三步翻进院内。
夕日已完全落下,周围寂黑一片。本来应有的农家灯火与狗吠声,已完全消弭,甚至连虫鸣也销声匿迹了。只有夜风吹拂,冰冷刺骨。
“小伙子,我要开门了。你……别往院子里看。”
“好。”
伶舟玹别过脸去。
咣当咣当,嘎吱嘎吱,应是马车被拉下了台阶。
——说是马车,其实也不尽然。那只不过是四个轮,一块宽板,上面围了三块挡板以及一块活动木板的木板车。平日里用马来拉着它,载着玉米、土豆或者柴火,就姑且算作马车了。
“来,把老人家放上来。”
“嗯。”
伶舟玹往车上垫了棉褥,细心地铺整好边角,抚平褶皱,然后抱起外婆,轻轻地让她躺在褥子上。
车板的面积不大,瘦小的外婆躺下后,就几乎没了空地。
伶舟玹拉上车把,闷着头往前拱了两步,顿觉沉重无比,只拉了十步便停下来,气喘吁吁。
连城赶忙过来,接过车把:
“小伙子,你得休息会儿。坐上去吧,我拉着你们。”
“可……我们两个人……”
“放心,这点重量还是轻轻松松。怎么,不信?”
“但……好吧。”
伶舟玹只好上了车,挤在外婆身边。随后只觉得车轮碌碌地响,身旁的景色飞速流逝。
连城拉着车,载着两人,从村里的小路绕上了山。
西山崎岖嵯峨,碎石杂树,路并不好走。
但伶舟玹在车上却未感到如何颠簸,甚至也没听到连城的喘气声,不禁对这个大叔更加敬慕。
过了山头,视野也就开阔了。
月辉清凝,夜草摇伏。凛风习习,夜帷正稠。
倒像一块小小的平原,黑夜里望去,纵有星芒麇照,却也望不到尽头。
清凉湿润的空气入肺,使人不禁毛孔舒张,一阵畅然。
“我们走一夜,明天去西边的镇子里歇歇脚。”连城开口道。
“嗯。”
“还没问,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伶舟玹。”
“啊,伶舟玹,是个好名字。在下连城,一介游侠。很高兴认识你,伶舟玹。”
连城的语气已没有了与仇扬对话时的轻蔑愤怒,现在无比地平静和蔼。
“我也是。”
伶舟玹看着连城,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然后是一阵沉默。
……
夜晚的风有些凄凉。
连城率先打破了寂静:
“你想弄明白今天发生的事吗?你……想与外面的世界接触吗?”
“我……我不知道……”
伶舟玹迷惘的看着夜空,繁星正沁着水一样的柔光。
“可……究竟为什么……明明白天还跟慈祥的外婆说过话,跟婶婶伯伯们打了招呼,还在教室里上课,在和大家一起打闹玩耍……可现在却……”
伶舟玹鼻子一酸,凄然失声:
“突然就这么,所有人都……连大叔,我该怎么办……”
他抱着双腿,头埋下去。没有哭,他只是感到困惑与悲恸,空洞与迷茫。
连城的脚步放缓了些:
“那么,玹小子,你想去复仇吗,为你的朋友与乡邻?”
“我……”
伶舟玹抬起头,眼前却又浮现出那片地狱般的惨状,他又垂下头,有了泪意:
“我不敢……”
出人意料,连城温和地笑了:
“哎,这就对了嘛!”
伶舟玹好似吃了一惊,又抬起头,看着正在拉车飞奔的连城。
“玹小子,你觉得今天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吗?”
“诶?”
伶舟玹没想到连城会问这个问题:
“当然是……我现在已经……无家可归了……”
伶舟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以免自己再眼泪涟涟。
“不,事实上,这只是一场噩梦。”
连城微微一笑:
“喏,我们现在要带着你外婆去疗伤,顺便去旅个游。等你回来,大家都会喜笑颜开地去迎接你。这才是真的。”
“可这……”
“你想救你的外婆吗?你想担起你的责任吗?”
“……想。”
连城慢慢停下脚步,轻声道:
“那么,玹小子,把今天的发生的一切当成一场噩梦吧,你得丢下它。我知道这很艰难,听起来可能也有点儿不负责任,是吧?”
“但,绝不是这样。恰恰相反,要担起你的责任,就要把这些统统忘掉。等到你真正有了力量,再考虑是否拾起来,好吗?”
“如果你真的下定了决心,那么,就只想着这一件事吧。”
伶舟玹怔住了。他呆呆地望着连城,嘴唇嚅动了一下。
连城的表情忽又严肃起来:
“玹小子,你自己说,你现在要做什么?”
伶舟玹闭上眼。
笑容可掬的伯伯婶婶,对自己关怀备至的老村长,欢声笑语的伙伴们,以及亲切呼唤着自己的外婆……
“伶舟玹,看你的了。”
眼角迸出泪珠。
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
“我要,救我的外婆!”
连城没说话,他继续迈开脚步。
车轮又开始骨碌碌响,不知不觉间,已经翻过一个山头了。
“那,连大叔,您能告诉我那个叫仇扬的,他究竟是什么人?还有‘式’什么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伶舟玹沉默一会,终于鼓起勇气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