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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章 何年
    罗绮满城春欲暮,百花洲上寻芳去。浦映花花映浦,无尽处,恍然身入桃源路。

    这一年,正是北宋庆历二年岁末,天下纷扰,风云激荡。

    河北降赤雪,河东地震,五六日不止。

    三年前西平王李元昊在兴庆府脱宋称帝,立马扬鞭,越过横山,染指大宋江山。

    大宋和西夏在横山以北鏖战三年,生灵涂炭,无数南北儿郎殒命疆场。

    这三年,李元昊先后在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发动三次大战,三战三捷,兵锋锐利,声势嚣然。

    但西夏军在最后一击的定川寨之战中,虽全歼大宋精锐万人,但另一路近五万大军却在原州遭遇宋军顽强阻击,几乎全军覆没,李元昊元气已伤,直捣关中的美梦就此破灭。

    大宋虽三战败北,但南朝疆域广阔,物产丰饶,确是未伤根本。

    而西夏地处北地苦寒,数洲之地,人口富饶皆无法与大宋同日而语,且连年征战,国库空旷,宋夏榷场贸易断绝,导致西夏物价飞涨,百姓困苦,怨声载道。李元昊虽数战告捷,却是惨胜。

    庆历三年正月,李元昊便遣使贺从勖向大宋请和。

    三年宋夏大战都在横山以北的大宋之地,距离战场五百里的兴庆府,丝毫没受到战火波及,这里是西夏的王城,北控河朔,南引庆凉,据诸路上游,扼西陲要害,地理位置十分扼要,比起西夏其他各州,这里水草丰美,地饶五谷,后世有塞上江南的美称。

    岁末,北地严寒如期而至,接连数日大雪纷飞,将十八里兴庆府妆点的银装素裹一般。

    毗邻西夏王室宫城北面有一座芝盖山,山上草深林密,雾凇如银,有石阶比零而上,山顶银装素白中露出一角黄色粉墙,甚是亮眼。

    这里有座天承寺修建于此,站在寺庙的朱红大门口,就可以俯视山下重檐叠嶂的大夏宫城。

    距离天承寺数十步距离,有一座用云杉木围篱的小院,院中有草庐几间,庐前一块空地,院门进去是一洼菜田,小院再往北是一处向阳的坡地,皑皑白雪中屹立着几十座石塔坟冢,这是天承历寺历代比丘尼埋骨之地。

    此刻一座坟冢前正盘膝坐着一个五六岁的稚童,这个年龄的普通孩子大都还人事不知,正是满地撒欢,爹娘怀里娇宠的年纪。

    但这小童却如大人一样,浑不在意的置身寂寥阴森的塔林墓场,神情中有一种这个年龄不应该有的疏淡之气,孤身于墓前静坐,显得十分怪异。

    从他三岁能到处乱跑开始,李云瑞已记不清自己是第几次这样对着这墓碑,这已成为他与这个陌生世界进行思索和对话的独特方式。

    墓碑上刻着‘先妣李氏之墓’,这个墓碑是他生在这个世界的凭证,坟墓里埋着他这一世的生身母亲?也有可能并不是?因为没有人能给他肯定的答案。

    每一次对着墓碑,一个整整困扰了他六年的问题就会在脑海里萦绕不去:“我是怎么到了这里,将来又会去往何方……?”

    庙里的姑姑们都以为他是个落地就没见过母亲模样的可怜儿,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几乎是生而知之的。

    六年前那个风雪连天的傍晚,他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身在襁褓,一个妇人抱着他蜷缩在天承寺的庙门屋檐下,妇人身上母体的馨香和那股令人恐惧的血腥味,六年来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鼻端。

    当时逢遭巨变的恐慌,让他想问一问抱着自己且身体逐渐冰冷的妇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无法言语,只能发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被庙里的比丘尼萧重月收养,他的襁褓中有一张折叠整齐的罗纹笺,上面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却没有父母的名字和籍贯信息,襁褓中还有一块寄名锁,锁面镌刻‘景祐四年铸于钱塘北关赠李氏贵子’等十五个字。

    但出于某些原因,箫重月并没有告诉他,这两件与他身世息息相关的物件的存在,而且萧重月也不能肯定,那紧抱着李云瑞死去妇人就是他的母亲,墓碑上的先妣李氏是否另有其人,这些谁都不知道,她唯一能确定的是他的姓,而他的名字也是箫重月后来给他起的。

    从李云瑞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他就尽量小心克制,在最初的两个月一言不发,甚至每天还要刻意的哭上几次,来掩饰自己和别的婴儿没有什么不同。

    但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心智的内驱让他渴望与外界交流,而匪夷所思的变故,又让他不得不万分谨慎,这样煎熬了两个月,差点让他精神崩溃,这逼得他过早的装出牙牙学语样子,以便让自己有尽早开口说话的理由,从那个时候开始,周围的人开始惊讶于他的早慧。

    他三个月大的时候,第一次开口叫萧重月做姑姑,他非常清晰的记得当时萧重月脸上惊骇的表情,毕竟三个月大的孩子,能这样口齿清楚的叫人,简直闻所未闻。

    当时照顾萧重月饮食的吴嫂脸色惨白,看他的眼神像是见了鬼,还搞来一碗黏糊糊的红色液体,就要往他嘴里喂,他记得那液体绛红色,还散发出令人心慌气味,和他在母亲怀里闻到血腥味还要令人心慌。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吴嫂搞来的黑狗血,她老家的习俗认为孩子半岁前就说话,那是生来被邪灵附体,必须用黑狗血祛邪,还好萧重月及时制止了吴嫂的举动,不然三个月大的孩子,在人事尽知的状态下,就被灌喝恶心的黑狗血,一定会留下终生的心理阴影。

    萧重月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似乎对李云瑞的异常,没有什么排斥,看到这个才三个月大粉装玉琢般的孩子,口齿居然能这样清晰,这样脆生生的称呼自己,在最初的惊诧后,一向清冷内敛的她,反而露出笑容,接纳了这个可怜的孩子。

    幼时李云瑞并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只从周围人衣食住行判断,身处也算丰饶之地,但和江南水乡大相径庭,这里四季干燥,疾风草劲,冬季严寒,八九是地处北地。

    很快他从吴嫂的言谈中得到验证,自己所在的地方唤做兴庆府。

    至于身处何年,因为自己年幼,也不可能走出天承寺去打听,直到有一日,他溜到天承寺后院闲逛,遇到萧重月并领他到后院一座幽僻的佛堂,还让他向供桌上一座灵位磕头,他才大概知道当前的年岁。

    因为,那灵牌上写着“大辽兴平公主殿下之位”。也是在那天,他再次向萧重月探究自己的身世,萧重月告诉他应该是名宋人,至于他的父母籍贯她也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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