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现在刚从派出所出来。我怎么知道那个狗男人跑去了哪里?他死了最好!”
秋日微凉,黄枫叶下。
身着豹纹长靴的女人骂骂咧咧地将手机揣回了名牌挎包中,女人虽然容貌秀丽,周身却散发着难掩的戾气。
蹲坐在石墩旁的男孩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因此觉得奇怪。
妈妈总是会带着自己奔走相见一些陌生人,自己也总是会像她要求的一样,安静地等待。
“我有些饿了”
“吃吃吃,你除了给我添麻烦你还给我什么了?”
女人一把拽起男孩的手将他带起,大步还没出多远,想想又从包中掏出了手机,继续向手机那头的女人抱怨起来。
男孩的身体如同玩偶一样被提起,很快同女人一起离开了派出所的门口。
依稀记得邻门的值班叔叔告诉过自己今年六岁,已经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对此男孩没有半点概念,只是希望肚子不要再饿了。
就好像男孩也并不知道从今天开始,将再也不会见到自己的父亲。
“看看吧,这怎么回事,这段时间就开始这样软不拉几的。”
“很遗憾您的孩子罹患上了一种极其少见的病症,目前并没有什么特效药”
面前的男孩正靠坐在白墙上,目光平静,全然不知自己将会面临什么结局。
尽管男人从医的时间相比其他科室的前辈并不算长,并且这样的案例还极其少见,但其独特的症状还是让他的团队在经过一系列检查与讨论后确定了男孩的病症。
“多少钱?”
“什么?”
“我问治这个病要多少钱?!!”
女人不耐地把头甩过一边,握着带金属的车钥匙的手在木桌上拍出咚咚地声响,将诊室内的安静氛围震得稀碎。
男人愣了愣,最后还是把话止在嘴边。
按照以往的经验,自己要是说出一番这样的话,家属大多都得紧张地问病患的情况如何,是否还有得救,所以他一度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目前只能尽量通过科学的方法去延缓病症,市面上暂时还没有”
“那就是治不好?”
女人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再次打断了男人的陈述,白衣男人这次却没再马上回复女人,而是将目光移向了一旁坐在病床,靠在白墙上的男孩。
回想起当年报考志愿时自己义无反顾地选择了临床医学,无非就是为了能够从苦难中多拉回几个人。如今自己满腔热血才刚上任,竟然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总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觉得徒劳,自己怎么可能再去欺骗一个罹患绝症的孩子说都会没事的。
被打开的病例上清楚地记录着病患的信息,慎戎,男,十二岁。
“我问你是不是治不好?!!”
女人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刚才的问题,是不是三个字却比男人过去面对过的一切都要沉重。
数年学业的困难,大步上岗的压力,十几个小时高度集中精神的手术,甚至是无理家属的医闹男人从未在这肩负使命的道路上感到半分迟疑,除了这一次。
明明只需动动嘴唇就好了。
再一次将目光移到了男孩的身上,对方却似乎早有预感,在自己看向他的瞬间,削瘦的小脸上挤出了一个温暖的笑脸。
男人鼻头一酸,女人却再也没了耐性,转身推开了诊室的大门便大步离开了这里。
廊道里,除了她高跟鞋嗒嗒嗒地回响以外,只剩下她口中不太干净的怨言。
“早知道迟早要死,还不如死早点,浪费我多少时间精力,亏我还指望你以后可以回报我”
沿途病房内的医患们皆是面面相觑、目瞪口呆,怀疑自己是否加重了病情。
“不能给你养老,真是不好意思了”
转眼已过十年,当初的少年已经二十二岁,只是因为常年因为病症的折磨,外表看起来与其他正常的同龄人相差极大。
青年名为慎戎,这是他从十五岁后便全身瘫痪在床的第七个年头。
“又梦见你了,真难忘啊妈妈。”
新的一天,慎戎自嘲地又一次审视着自身的状态,全身瘫痪,除了眼球以外,唯有手指和发声音功能可以勉强使用。
“谁又能想到你特地带我出门一趟,只是为了改去他留下的姓氏呢?”
因为那个抛下自己的男人特意这样做真的值得么?慎戎仅是好奇,却并不在意答案。过了如此之久,那个男人的模样慎戎早已经忘记。
当年医生所说的话仍然萦绕在耳边,三到五年,少数可以存活十年,但如果没有好的医疗条件,时间可能会缩短很多。
但自己仍然凭借着顽强的意志奇迹般地挺了过来,当然,还得感谢自己的母亲。
不是第一个,是第二个。
吱呀一声,简陋的木门被盛着暖水的塑料盆轻轻推开,头顶白丝的身影步履颤巍,让慎戎将目光撇开不忍再看。
这是自己的第二个母亲,或者说,是慎戎心中真正的的母亲。
“放放下吧,您今天已经很累了”
“害,咱有啥可累的,人这一辈子,本来不就图个累字嘛。”
“我说不过你只是想让你休息一会儿。”
“不累!别瞎想,我要是累了,还能不知道休息?你好好养病就成”
“等我好了,让我照顾你。”
分明已经看见了对方衣袖上的汗渍,显然在进门之前已经刻意擦拭过。可自己却不能有半点作为,只能任凭对方劳累。
周身的肌肉在缓慢的凋零,萎缩,阵阵无力的虚弱感从四肢不断传来如同往日。
恍惚间,思绪回到了十年前,自己在医院被确诊为绝症的那一天。
夜幕落尽,漆黑的巷道里唯一的光源是远处那盏早已失修的路灯,在寂静的夜中以滋滋的电流声搭配着闪烁。
蹿跑的老鼠是巷中的常客,它们比这里的住户更像住户,同蛐蛐的震鸣一起,让入夜的巷道不至于太孤单。
刚满十二岁的慎戎此时已经再也叫不出声,才又想要开口,却因为早已干燥无比的喉咙粘合在了一起而剧烈地咳嗽不止。
饥饿,干渴,疼痛
这些感官都在入夜后的疲惫下变得麻木,最终不可阻挡地在自己曾经无比熟悉的家门前无力地倒下。
还能听见房门内隐约传来的男女之声
不知过了多久,陌生的男人从房门内走出,只是瞥了慎戎一眼,啧啧两声便收紧裤子离开了小巷。
早已半入昏迷的慎戎顿时提起了三分精神,却没来得及伸手,房门便从里面重重地叩了回去。
这也是最后意识消失前最后的记忆。
黑暗中慎戎没有感到恐惧,只有疼痛被剥离身体的解脱。
再次恢复意识就已经出现在了莫阿姨的房间内,看见她正伏在床边熟睡。
这还是慎戎第一次进入莫阿姨的家中,尽管莫阿姨也同其他邻居一样曾经多次热情的邀请自己,但母亲并不允许自己与她们来往。
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却传来阵阵的剧痛。无奈之下只好作罢,躺在床上继续观察着陌生的一切。
不远的沙发上摆放着先前被丢入垃圾堆的行李,如今都被整齐地摆放,清洗地崭新。那些都是自己曾经家中的衣服什么的,难得母亲还愿意为自己收拾一次东西
莫阿姨的家中的装修非常漂亮,甚至可以说得上豪华。慎戎不能想象明明同为小巷中的住户,为什么莫阿姨的家会这么漂亮。
不但比自己的家干净整洁百倍,还有各种自己从未见过的高端家具。
察觉到了慎戎的异动,莫阿姨从睡眠中醒来。
慎戎的双手紧攥床单,已经做好了迎来又一番关于添麻烦的教训,却没想到等来的只有对方温柔的询问。
“我看见你倒在家门外面,敲门也不见你妈回应,就先把你接回家了,没想到你睡了这么久
没事吧?”
似哭非笑的难看表情不受控制地出现在慎戎的脸上,明明课本中这样常见的字眼却是第一次能够听到。后面的话已经记不得了,只记得莫阿姨一直着急忙慌地用手绢为自己擦去眼泪。
慎戎并不在意所谓的幸福需要多少内容支撑,但时至今日,慎戎十分肯定可以用这个词语形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