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玛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雨打风吹,把玩着手中的树叶。
路上洛侬解幽毒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她觉得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但那种感觉不是她对齐雍那样的牵挂和思念,而是很熟悉的好朋友,仅此而已。但这是为什么她也想不通,洛侬为什么能解幽毒之毒?她看了那么多书,却没有办法在她看过的书卷里找到答案,她自己问自己:“到底是哪里遗漏了?是什么样的人能解幽毒?为什么没有记载?”
她在心里搜索自己平生所闻所知的奇闻异记,什么药能解百毒?有什么特质的人能解百毒?可是都没有找到丝毫痕迹。
她擦了擦手中的树叶,放到唇边吹,竟是师旷的《玄默》,顿时风助雨声,啸声清扬,竟演成旷世之音。
栖霞楼的房门一间一间轻轻地打开,人们无声地涌到房廊两边,站在那儿如痴如醉地听。其中一个穿藏青色衣服的男子斜靠在墙上,皮肤白皙、鼻梁高耸、唇角微扬,面容像宫廷画师精心刻画出来似的,精致俊美,浑身散发出没落王家忧郁、怨愤的气息,像从深邃的黑夜里带着阴冷、幽暗还有一丝邪气来到人间寻找他的仇家。他右手食指随着依玛的叶啸声在墙上有节奏地轻叩,用深不可测的目光看着依玛。依玛感官敏锐,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眼,他阴暗的气息给她很不舒服的感觉,她不喜欢那样的气息。
拉曳浸在澡桶里,让温热的水慢慢侵进肌肤,浑身渐渐发热,无比舒畅,正在舒服地享受泡澡,一阵叶啸声传进来,她就愣了,公主在用树叶吹啸,这还得了,她这一吹在这儿必定会轰动街巷。她站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开门探头出去,走廊两头已经站满了人,她一把把依玛扯进屋来。叶啸声停了,人们又无声地散去。那个穿藏青色衣服的男子慢悠悠地走在人群后面,突然回转身来,深深地看了依玛的房间一眼。
拉曳惊魂未定,又轻轻拉开门探头出去,走廊里已经没人了,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向依玛揖礼:“公主,你可知道你的篪音是天下第一绝音,你这样吹篪,会暴露身份的。”
依玛向她扬了扬手中的树叶,转身坐到床沿上,不以为然:“我吹的是树叶,瞧你紧张的,不过也奇怪,我就随便吹了一吹,竟把楼里的客人都吹出来了。”
拉曳在椅子上坐下,叹了一口气:“今生能听到公主的篪声,就是立刻死了也值了,公主精通韵律,就是树叶也能吹出绝音,我们是来游玩的,游览够了骆越的山水,就开开心心平平安安地回去,所以啊,公主,咱们要隐藏身份,别被什么人盯上才好。”
依玛说:“只怕我们想瞒也瞒不住了,我们刚出宫就有人盯上了,这一趟,我们不是来游玩的,是带着重要使命来的。”
拉曳吓了一跳:“什么?莫非您跟大王吵架是假,借机来骆越是真?”
依玛笃定地点头:“是的,我们来寻一样东西。”
拉曳跑到依玛跟前,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问:“公主,是什么东西?要到邻国来寻,咱们西瓯国没有吗?”
依玛说:“嗯,这东西也属于骆越国,也属于百越,我一个人拿不了,必须借助骆越国奇人的力量。”
拉曳已明白了七八分:“这奇人,就是洛侬吗?”
依玛点点头,便闲目养神起来,召唤龙血天图牵扯的人太多了,不知会掀起什么样的风浪,就算把龙血天图召唤出来了,她也未必能窥见其内容一二,难道秦亡百越是定数吗?但愿龙血天图能救得了天下苍生,让百越免于战火,免于生灵涂炭。她总觉得洛侬身上有很多谜团,他决不是一个土生土长在农村,不谙世事不识人情世故没习过武功的单纯农家小伙,她和他之间,冥冥之中有一种联接,这种联接让他们不期而遇,一起召唤龙血天图。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知道自己孤身在异国孤立无援,这些谜题一时无法解开,眼下各路人马已经齐聚栖霞楼了,赶紧摸清各路人马的来历才是当下最紧要的。
依玛望向窗外,心说:“齐雍哥哥,你在边关可已回来,我好想念重华宫,你会来骆越见我吗?我有好多的问题想问你。”
洛侬和奕奇连天奔波,终于在栖霞楼歇息下来,真是太累了,洛侬一进屋就仰躺在床上,一闭眼就睡着了。奕奇一路观赏山光水色奇草异树,只觉得此行是一趟美妙的出门旅行,又骑得良马,虽风餐露宿却是别样风味,并不觉得累,只有洛侬心里装着国家兴亡、龙血天图,又是秦兵又是幽域,压力比山还大,人不累心已经累了,所以特别疲惫。奕奇见他睡着,便自去取热水洗澡。
洛侬正在熟睡着,一阵悠婉的叶箫声传来,他只觉得自己飘飘忽忽,不知不觉就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那地方遍地石砾,却长满一种枝杆挺直、树冠密如伞盖、华美多姿的奇怪树木。叶箫声像天赖,响切四面八方,他正为这音声所醉,却突然发现自己变小了,而且越来越小,瞬间就变成了婴孩,又瞬间连婴孩都不见了,只有他的意识还在。“他”看见最大那棵树的树干被风刮开一个口子,树汁渗出来,竟是红色的,像人血一样散发着血腥味!“他”正在惊骇,那滴鲜红的树汁突然像人的血滴一样飘在空中,“自己”呼——地就进入那血滴里,立即,他变成了一个婴孩,婴孩见风而长,瞬间就长成了他自己。他觉得不可思议,大叫一声醒了过来,环目四顾,锦帐高挂,身伴一床薄毡整整齐齐地叠着,原来他还在栖霞楼里,刚刚只是一个梦而已,但外面叶箫声正炽,突然间却停了,他一骨碌坐起来,擦去头上的细汗,这梦太奇怪了。他还在心跳不已,梦中情景历历在目,那些奇怪的树是什么树?他闭目思想,对,大巫师给他描述过那种树——龙血树!他一下子滚下床。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要完成怎么样的使命?依玛又是谁?难道她只是西瓯国尊贵的公主那么简单吗?或者她也有一个不能为人知的特殊来历?他和她怎么那么熟悉?像很久很久以前的好朋友,一见面就自然而然地没有警惕没有戒备,那么轻松友好地相处。他拿起烙耶剑,剑身中的那点血点赫然在目,吓他一跳。
他开门出去,走廊里静悄悄的,风雨啸啸,一股幽暗阴邪的气息从楼下不知哪个房间里传来。他飞身下楼,楼下,长长的走廊间或一两个人走过,空空寂寂,那股气息飘飘忽忽,他闭着眼睛,跟着自己的感觉,一步一步,循着那股气息走去。
突然,一扇门“咿呀”一声开了,一个人步出房门。他睁开眼,离他三米之遥,一个穿藏青色衣服的男子一脸冷峭地看着他,一见他的脸,他怔了一怔,世间竟然有如此男子,美比妇人,公子人如玉。可是对方见他也愣了,带着一身纯朴阳光气息的他足以把他晒化了,他手中那柄剑出鞘即见血。
他们对视了足足有一分钟,一片树叶带着雨水飘到洛侬脚下,他脚一甩,落叶带着劲气朝那藏青衣男子飞去,男子侧身闪避,立即出招向他袭来。洛侬连忙出招迎对,两人拆了十多招,谁也没占着谁的便宜,洛侬始终剑不出鞘,他卖个破绽跳出圈外,两人同时收了手,冷冷地看了对方一眼。
交手中洛侬发现他招式中阴寒之气极重,但却没有伤害他之意,互相只是试探的交手,所以洛侬先收招,他也顺杆子而下及时收了招,只是此时看他的眼神充满戒备。洛侬长在乡下,所见之人皆是粗布衣衫,而此人俊美儒雅,举止高贵,秦灭六国,他是哪一国的亡国遗胄?思想及此,洛侬后退两步,反身上楼。
藏青衣男子看着他上楼,以下暗忖:“他怎么会仙谷居的剑法?传言他不是一个乡下傻小子吗?那柄剑是骆越剑师所铸,用自身精血所养,通灵认主,平常人决使不了那剑,莫非他是仙谷居的人?这可太有意思了。”此时,一个绿衣女子来到藏青衣男子身边,用仅他们听得见的声音说:“公子,那人是谁?怎会突然来找你的茬?与你交手?”
藏青衣男子用从寒冰地狱里出来的声音说:“骆越国新封的将军,他感觉到我的气息,找来的。”
绿衣女子不屑地“哧——”的一声笑:“将军?一个乳臭末干的毛头小子,没上过战场未撑一兵一卒,算哪门子将军?幽皇,以您的武功方才为何不给他点颜色,您怎么那么轻易就让他走了?”
“丹霞,别只从表面看人,我不但伤不了他,他不伤我就已经很幸运了。”幽王说着往自己房中走去。
丹霞紧跟在他身后,大惑不解,连声问:“幽王,他是怎么样的人?怎会如此历害?”
“他是生活在阳光下,带着阳光的温暖,照亮整个国家的人。”幽王坐到琴桌前,轻抚琴弦,心曲从琴中流出,只是依玛的姿容却出现在他面前,挥之不去,琴声转成另一种曲调。
丹霞惊讶地看着幽王,无法猜透洛侬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是如果真像幽王说的那样一身阳光的话,那不用交手他们就已经输了,因为他们是生活在幽暗世界里的人,见不得光。她还想再和他说话,但他冷淡的背影给了她答案,他不想再和她说话了,而且他的琴声,那是只有他自己的琴声,他只为自己而凑,他一弹琴就把他和她划了两个世界。她无奈地想要出门去,但是琴声突然变了,如泣如诉,像是在对一个说话,一个女人!一股无名的妒意从她心底升起,那个女人是谁?她发誓一定要找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