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黎艳姿瞪大眼睛,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单单凭借一个眼神的怀疑,你便可以如此断定,并且布下这么深的一盘局,只为对我出手?若是你抓错了人,岂不让天下耻笑?”
“事实证明,我没有错。”
石临风耸耸肩笑道: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是你不知道的。天水圩是我风虞最负盛名的豪侠帮派,自开山鼻祖那一辈起,便以忠君报国、绝无异心为训。”
“我和冷玄凛,曾经确实与阎顺有过过节,但那也不过是私仇——在国难面前,再大的私仇又算得了什么?”
“你的演技确实无可指摘。但既然是行黑暗之事,又怎么可能不暴露在光明之前?”
“那你既然已经识破了我的身份,为何不直接在轩原关中动手,而是要大费周章将我引来这里?”黎艳姿沉声问道。
“因为你拥有摧心夺命针,即便是同级别的修士,也可以轻易诛杀。”
石临风继续道,“因为你的出卖,已经有七百多风林荡修士惨死于漠北。我不希望为了揪出一个内鬼,而再白白牺牲人命。”
黎艳姿不再多言,只干涩笑着摇了摇头,笑容有几分自嘲,又有几分无奈。
“不过,我也有一件事不明白想要问你。先前在南大营,你明明有机会里应外合,直接将我这个被北帐王庭悬赏缉拿的要犯诛杀于林中。”
石临风很是不解,“但你为何没有那么做,反而是一把火烧了漠北军的粮草,还和我一起杀死了狄公的同族胞弟乌里索?”
“成王败寇,既然落在你的手中,我便没有什么说的。”黎艳姿冷笑着摇了摇头,“赶快杀了我吧,为你们那七百多风林荡修士报仇雪恨。”
石临风紧握阴阳龙渊剑剑柄,陷入久久的缄默。
从幼时起,他的一双眼睛便异于常人,可以轻松透过表面,看出人内心的情感。
所以石临风很清楚,黎艳姿此时眼中的情感,或许——是爱慕。
“不管怎么说,你曾经救过我一命。”
石临风深吸一口气,缓缓将阴阳龙渊剑收回剑鞘,双手微然发力,将钉在黎艳姿身上的两把铁莲花拔了起来。
“石临风?!”
此举一出,众人全都满脸惊疑不解。
包括平日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冷玄凛,也不由为之一惊,微微皱起眉头。
“你走吧。”石临风颇有些悲壮的道,“欠你的一条命,今天我还给你。下次若是再见面,我不会有半分手下留情,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说罢,石临风不再多言,转过身闭起眼睛。
“你”
黎艳姿脸色复杂无比,终究是未再多言,向着石临风深深鞠了一躬,一瘸一拐踉跄离开。
“石临风,你不能放她走!”阎顺心急如焚说道,“这女人在我们军营呆了那么多日,知道整个北关的兵力和驻防,你若让她离开,便是放虎归山!”
“石少侠,你不能心慈手软!”其余众修士也满脸焦急,“现在追上去杀了她,还来得及!”
“诸位,不要再说了。”
石临风举起冷玄凛的铁莲花,用手指擦拭着锋利的刀刃,喃喃自语似的说道:
“私自放走这么危险的敌人,于公,我对不起赵坤将军和长公主托付,于私,我无颜面对七百多惨死漠北的弟兄。”
“造下如此罪孽,我石临风唯有自绝性命,以谢罪。”
说罢,石临风将铁莲花对准自己的脖颈,缓缓闭上眼睛。
“石少侠,万万不可!”
众修士见状心里一急,全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冷玄凛信步上前,单手死死握住铁莲花,不让石临风挪动半寸。
“临风少侠,我理解你。黎艳姿虽是内鬼,却也曾是你的救命恩人,像你这般重情重义的英雄,断然不可能取她性命。”
陌上春深明大义的宽慰道:
“但你仔细想一想——若不是你及时赶回,不仅牺牲的七百多弟兄,我们幸存下来的二三十人,也必然会遭到漠北军的毒手。”
“是你将我们统领起来,不仅重新燃起士气,还揪出了潜伏颇深的内鬼,清剿上百漠北杀手。”
“北关将士无一死于刺杀,外三关能平安坚守至今,你功不可没,又怎能因为这点小事,便要自裁性命?”
“若是你死了,我等风林荡修士便又将变成一盘散沙,届时又有谁能对付狄公,有谁来对抗潜入帝都的漠北杀手?”
陌上春一番苦口婆心的劝慰,让石临风双眼空洞无神,陷入久久的缄默。
“是啊,石临风,放了便放了吧。”
阎顺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我们还活着,便是与漠北军对抗的资本。”
冷玄凛则未开口,只投给石临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随即一把将铁莲花夺了回来。
“诸位,多谢你们。”
石临风深吸一口气,向在场所有人重重鞠了一躬。
“我石临风在此对天起誓,还请各位做个见证。”
“今日我所犯下的过错,来日必要百倍弥补、将功折罪,否则便天雷轰顶,死无葬身之地!”
夜色已深,众修士返回轩原关,赵坤正在关门口等候。
见众人都一言不发、石临风满脸愧疚的模样,赵坤也并未多问,只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石少侠辛苦了,好好歇一歇吧。”
又是三日的光景过去。
这三天内,没再有一个漠北杀手潜入轩原关,试图营救狼魁。
而石临风,则通过雍王侯派来的渡鸦,接到了一个很严峻的消息:
“潜入帝都的七大杀手已经按捺不住,于昨夜潜入各大氏族领地,执行刺杀氏族首领的利刃行动。”
“宗家之主宗明、黄家之主黄定钟、陆家之主陆元朗,一夜之间悉数遇害,曹家之主曹泰德追逐漠北杀手,至今下落不明。”
“据帝都内眼线所报,利刃组织手中已握有四枚图腾纹章,情况危急,特此书告,望临风权衡行事。”
书信的最后,则盖着雍王侯的印章,从这严谨的字迹来看,应该是滕斯先生亲自代笔。
石临风看完之后,当即将书信烧毁,起身直奔中军大帐而去。
雍王侯派遣渡鸦给他送来这封信,并不只是告知氏族首领伤亡惨重的消息。
其言外之意,便是要自己赶快返回帝都,保证洪先赐的安全。
毕竟除了氏族首领之外,皇室贵胄也同样是潜入帝都的漠北杀手的目标。
谁能保证身为雍王城世子的洪先赐,不会被他们所盯上?
“赵将军。”
走进帐内,赵坤正手捧兵书,精气神明显比先前石临风刚回来时要好上许多。
“石少侠,快请坐。”赵坤笑道,“一大早便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是来向将军请辞的。现如今狄公最精锐的杀手已经潜入帝都,刺杀皇亲国戚及氏族首领,仅昨一夜,便已经有四名家主遇害。”
石临风拱手抱拳,沉声道,“我等众修士在此逗留太久,必须尽快返回,清剿帝都内的漠北杀手,并且尽可能将一些还未赶到的杀手拦截在帝都之外。”
赵坤闻言愣了片刻,眼中满是不舍,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重重叹息一声:“也罢,既然石少侠去意已决,我自然不会阻拦。”
“赵将军请多保重。”
“这样,今夜午时,你们便动身,我会派一支兵马前去袭击狄公的营帐,掩护你们离开。”
赵坤眼中那份坚毅在此刻石临风看来,却是十分的疲惫。
“多谢赵将军。”石临风微微点了点头,抱拳施礼,“在下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