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举昆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姜秋齐全身僵硬，屏住呼吸。
他在郝庄身边停下，拿起桌上的手机。
“老板，听墙角的感觉如何？”
手机上，是微信语音通话的界面，对方备注是田澄。
郝庄抢过手机，按下静音键。
对面的甜澄正要嗦面条，听到“老板”两个字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嘴巴，生怕发出什么声音。
看到对面关闭麦克风的提示，她赶紧点了挂断。
刚刚说话的是谁？
项目组的人，除了郝庄和姜秋齐，她都不太熟悉。
不对。
甜澄吓得站起来，筷子“当啷”两声，掉在地上。
什么老板？什么听墙角？难道老板被发现了？
她赶紧打开手机，找到姜秋齐。
甜澄：老板？发生什么事了？？
甜澄：你没事吧？没人打你吧？
甜澄：要不要我报警啊？！
姜秋齐的手机不停震动，褚举昆挑了挑眉，走到她身边。
“关系户，老板着急问你情况？”他手肘撑在姜秋齐的椅背上，冲着她身后吹了口气。
“你放尊重点！”
姜秋齐噌的一下站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有话直说，别在那里阴阳完这个阴阳那个！”
“哈哈，好啊。”褚举昆冷笑两声，揉了揉通红的眼睛。“我们的好制作人，郝老板，也是老板的关系户。”
啊？这是什么展开？
姜秋齐惊掉下巴。
她都已经做好了受死的准备，身份暴露，大家肯定是生气的。实在不行，她给补偿嘛！
“我是关系户？”郝庄也很意外。“怎么看出来的？”
“你和老板什么关系？别说你们没关系，那天下午我还看到你开车送她回家！”
褚举昆不客气地指着郝庄。
“你不会要说，那个甜澄只是秘书，不是老板吧？她的身份谁没看出来啊？还真演起来了。”
郝庄看着他生气的样子，反而放松下来。
他先是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昆儿能来，我很开心。这杯敬你，没有你，项目不会这么快立项成功。”
酒杯刚举到嘴边，被褚举昆一把夺下。
“你跟我还要演到什么时候？我最讨厌欺骗！要么解释，要么明天给我办离职。”
他毫不客气。
郝庄低头看看衣服上的酒渍，拿纸巾轻轻擦拭。
包间里静悄悄的，王烁咽口水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姜秋齐耳朵里。
所有人都在等郝庄说些什么，他却不紧不慢地从褚举昆手中拿回酒杯，又满上。
“要不，给你看看我和田秘书加好友的时间？还有什么能让你信服的，我都能拿出来。”
郝庄直视褚举昆，满脸坦荡。
“我和她没关系。”
褚举昆收敛了些，抿抿嘴唇，又想到什么。
“那你逃班送她，怎么解释？给她送饭，怎么解释？我总是撞到你去找她，真有这么巧合？”
郝庄更放松了，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在桌上敲打。
“那天田秘书家里人突然住院，她手抖到按不了电梯，我送她过去，不过分吧？
你说的送饭，我不记得了。难为你总盯着我看，以后你继续监督，要是有问题，我给你打一顿，ok吗？”
褚举昆的站姿从六亲不认式变成小孩子犯错式。
“真、真没骗我？”他的声音也低了两个度。
“真正的关系户在那边坐着，要不你问问她，之前有没有见过我？”
郝庄边摇头边笑。
褚举昆眼珠一转，仍然不服气：“那、那老板怎么不来？不是避嫌，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她不想一起庆祝？”
“是我劝她别来。”郝庄大方承认。
“我怕老板来了，你们都放不开。但是又想让老板知道大家都很开心，没告诉大家，就打了语音。
这点是我的错，对不起。”
褚举昆这枚炮仗遇到突然泼来的水，已经哑火了。
郝庄好脾气地解释，还道歉，众人听下来，也知道该相信谁。
“昆昆，别这么冲动嘛！郝哥是有错，也不至于你跑来怒气冲冲地质问。”
之前两人剑拔弩张的，齐高天也不敢说话。
再加上大家也想吃瓜，想知道郝庄是不是真的关系户，才一直没人吭声。
现在误会解开了，总要有个和稀泥的人站出来。
“对啊，不至于的，现在也说清楚了，坐下来一起吃？”
尹嫱也赶紧打圆场。
“我也有问题，没核实情况，突然冲进来，打扰了各位的兴致。”
褚举昆还算聪明，懂得借坡下驴。
“不过，饭就不吃了，我自罚三杯。”
他举起杯子，一饮而尽。又自助倒酒，再喝两杯。
几杯下肚，褚举昆的脸有些泛红。
“吃得愉快。”
他放下酒杯，转身就走。
“哎……”齐高天想拦，门已经关上。
郝庄一直没说话，等他走了，才又恢复往常温柔的样子。
“褚举昆就这个性格，我们继续啊。”
“这家真不错啊，好吃！”齐高天往嘴里塞了一口已经凉掉的东坡肉，夸赞。
“你们也快吃啊，这么晚了，饿了。”
气氛逐渐恢复，姜秋齐咬着青菜，不知不觉一口嚼了三十下。
“怎么了？你不会说，没你家的菜好吃吧？”
王烁停下筷子。
“秋齐？”
听到有人叫她名字，姜秋齐才回过神。
“师父你叫我？怎么了？”
“看你心不在焉的，菜不好吃？”
“也不是，就……感觉挺奇怪的。”姜秋齐凑近些，压低声音。
“褚举昆为什么突然来闹啊，好像是什么人故意让他知道甜澄在和郝庄打电话的一样。”
“也是，褚举昆虽然平常就不太讨人喜欢，也不至于没情商到挑今天挑事。”王烁认同。
“还有就是，他们竟然就这么吵完了？！”
“……啊？”话题跨度太大，王烁没跟上。
“就是……我以为他们怎么也要打一架，就算不打架，也会说些类似‘我早就看不惯你了’这样的狠话吧？”
王烁噗嗤一声笑出来。
“小学生吵架才放狠话，大人吵架，是讲逻辑的。褚举昆又不是真傻，郝庄如果没触碰他的底线，他还要在这里继续打工呢。
打工仔，都是能屈能伸的。”
姜秋齐再一次震惊到。
她以为褚举昆来闹，就是已经做好跳槽的准备。她都要给招聘大佬发消息，说下周开放主策岗位了。
王烁见她一脸震惊，不禁摇头感叹：富家子弟，对社会的了解不够啊。
饭局持续将近两小时。姜秋齐早早放下筷子，看着他们社交。
两位程序员坐得板正，一句话不说，都在低头看手机。
尹嫱像一只花蝴蝶，一会儿和美术组的人相谈甚欢，一会儿又和文案组的人咬起耳朵。
王烁早早打开游戏，做日常去了。
“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想玩的可以去那边看看。”
郝庄率先走到休闲区，打开k歌设备。
“咱们组有没有麦霸啊？第一个唱歌且不跑调的人，可以抽红包！”
他手向后一背，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沓红包。
“我来我来！”
“我！”
一听有红包，全组人争前恐后地跑过去，饭桌上只剩姜秋齐和句滇两人。
姜秋齐看了他一眼。
“你不去？”
“五音不全。”句滇平静地回答。
“狼~烟起~江山北望~”那边传来真正五音不全的歌声。
姜秋齐努力憋住不笑。
夜色渐深，月亮高高悬在天空。
姜秋齐一行人站在饭店门口，一一告别。
“秋齐，你怎么回去啊？”王烁追上来。
“我？我等会儿看看……”
虽然关系户的身份坐实，她也不太想叫家里司机来接。
太招摇了。
王烁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人，走到稍远的地方才接。
“怎么了？我们项目组的人聚餐……嗯，你也注意身体，今天没吐吧？”
王烁声音轻柔，嘴角带着笑意。
姜秋齐隐约听到什么“吐”，不禁产生额外的联想。
“不回家？”
句滇在她身边停住。
“哦，我等会儿车。”
“我送你？”
“不用。”
“好的。”他没有一丝犹豫，立刻走开。
姜秋齐望着他的背影，想起褚举昆当初说他们两个的话。
如果他这样也能算喜欢，天底下岂不是人人都互相喜欢了？
“秋齐，我打的车到了，要不要一起走？”王烁打完电话回来。
“不用了师父，你快回去吧，明天见！”
等到人走得差不多了，姜秋齐才凑到尹嫱身边。
“一起走走？”
“大小姐喜欢晚上散步？我怕黑，要回家了。”尹嫱拒绝。
“是你吧？”
尹嫱正要走，听到她的话，脚步一顿。
“什么是我啊？这饭店是郝老板挑的，轮不到我插手。”
姜秋齐拉住她手腕，强迫她转过身。
“我不是说这个。褚举昆一个男人，对郝庄和甜澄肯定不会那么敏感。倒是你，很早就注意到了吧？”
尹嫱任由她拉着，低头不说话。
“你也知道褚举昆最讨厌关系户和欺骗，故意利用他来报复郝庄？
这是职场，不是你的情场！”
姜秋齐越说越气，声音不禁大了几分。
“你吼我干嘛？我就是看不惯郝庄暗戳戳和老板炫耀项目成果，丝毫不提是谁熬夜给他递方案！”
尹嫱也气了，一把甩开她的手。
“你不知道，你那好姐姐，周六晚上十二点给反馈意见，郝庄一点拉我们几个人开会，让我们加班做。
那世界观、人设、故事规划，之前只完成了一半。我一个人又是查资料，又是找参考的，十个小时没睡才赶出来。”
她说着，硕大的泪滴砸向地面，开出一朵透明的花。
“我满心欢喜地去他家求表扬，却不经意看到，他给甜澄发的消息里，没有提我们一点。满篇都是他在给自己邀功。”
真相竟然是这样……
姜秋齐一时说不出话。
甜澄没说这些东西是怎么一夜之间完成的，她也想当然地认为，都是郝庄一个人在改。
她还在感慨郝庄能力强，文案还都提前好准备。谁知道在她进入梦乡的时候，他们几个人还在挑灯夜战。
“对不起啊，我不知道。”姜秋齐柔声道。“但是你怂恿褚举昆去，害他丢了工作怎么办？”
“大小姐，世界上不止你一个富二代。”
尹嫱没再多说，深深看了她一眼，扭着腰走了。
姜秋齐最终还是叫了司机来接，回到家偷偷摸摸，生怕被发现。
一番洗漱后，她躺在床上，失去思考能力。
“今天知道了一些不得了的事情……职场上的人性颠覆我的认知。
不过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纷争……
哎呀，我怎么也变得文绉绉的了？
希望你今天开心，天天开心。”
姜秋齐难得记得发微博。
第二天一早，甜澄照例来接她上班。
她顾着低头玩手机，过红绿灯才发现，甜澄总是透过后视镜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话说呀。”姜秋齐缓缓开口。
“老板……昨晚……”甜澄的语气中充满犹豫，说两个字还要看她一眼。
“昨天晚上郝庄为什么给你打语音啊？”姜秋齐看不下去，抢过话头。
“他说项目组的人聚会，我去了不舒服，但是也一定想知道大家什么感受，一定要我听着。”
果然，是郝庄想讨好“老板”。
“昨天挂断之后，他和你说什么了吗？”
“他给我发消息，说大家在玩整蛊游戏呢，让我别放在心上。”
姜秋齐一时说不出话来。
“所以，你……信了？”她艰难开口。
“没有啊，这不是骗三岁小孩吗？”甜澄急忙辩解。“所以我就想问问你，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姜秋齐不知道该怎么讲，是把真相都告诉她，让她知道郝庄是个表面温柔绅士，背地里利用员工加班，给自己揽功的伪君子？
“说来话长……”
她含糊道。
“哎，你就在这里把我放下，我想散散步。”
距离公司一公里的位置，姜秋齐灰溜溜逃跑。
又是新的一周。
姜秋齐深吸一口气，走进公司。
经过昨晚，项目组和之前竟然没什么区别，甚至褚举昆和郝庄有说有笑地从她面前经过。
这就是包容性极强的打工人吗？！
“站那儿干嘛？不想上班啊。”王烁看她在那儿站了五分钟，出声提醒。
“师、师父，早啊！”
她夹着尾巴，立刻落座。
“早啊，今天游戏就要开始为小规模测试做准备了，开不开心？”
王烁看起来心情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