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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七章 碎梦拼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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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晚的事,李念安其实也说不清楚。

    他只记得自己睡得正沉,被轻絮叫醒,说是母亲急召。他去了,母亲便问话,问得又急又凶,他答不上来,母亲便动了怒。

    后来父亲来了,院子里乱成一团,他被关进房里,只能隔着门板听见外头厮杀的声音。

    等他再出来时,一切都变了——母亲像换了个人似的,拿着簪子抵在他脖子上,与父亲对峙。

    他以为父亲会动怒,会叫人拿下母亲,可父亲没有。父亲站在那儿,望着他,忽然说,愿意用自己的命来换他的命。

    他那时不信。可父亲真的把刀架在自己心口上,那刀刃抵着衣袍,一点点陷进去。

    他信了。信了父亲是真的愿意为他去死。

    再后来父亲救下了他,可母亲身边的一个丫鬟忽然动了手,母亲便趁乱跑向佛堂。

    父亲将他交给护卫,让人赶紧带他离开。

    他被人护着往外走,刚出院子,便看见毓儿从夜色里跑出来,脸上写满了担忧。

    毓儿不该来的。

    他那时便想,若是毓儿乖乖待在房里便好了。

    若是他不来,便不会遇上后面那些事。可他已经来了。

    鹤溪带着人将他们围住,画眉打了毓儿,他看见毓儿嘴角渗出血来,又急又气,拼命要护他,却被人死死按住。

    后来鹤溪押着毓儿往佛堂那边走,他也被推着跟了过去。

    佛堂前,母亲抱着那尊石像,笑得让人心里发毛。

    她指着毓儿,说要父亲自断双臂,否则便斩断毓儿的手。

    他看见父亲的手握上刀柄,刀刃一寸寸往外抽,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拼了命地挣开那些人的手,跌跌撞撞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拦在中间,喊“住手”。

    杨嬷嬷上来拽他,想把他拖走。

    可他还没被拽开,翠莺忽然动了——那匕首抵在杨嬷嬷脖子上,快得他都没看清。

    他听见母亲质问翠莺,声音尖得刺耳。翠莺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只记得母亲忽然笑了,笑得很奇怪,说要拿毓儿换杨嬷嬷。

    那时候,毓儿还被鹤溪拿刀抵着脖子,小小的身子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后来两拨人往门口走,他被人押着,跟在后面。到了门口,母亲想往人群里挤,可那些百姓见了她们便躲。

    父亲喊了一声“交换”,他看见鹤溪把刀从毓儿脖子上移开,毓儿被放开,朝父亲那边跑去,杨嬷嬷也朝母亲那边走去。

    他站在那儿,看着毓儿小小的身影拼命往前跑,心里揪得紧紧的。

    可他看见杨嬷嬷越走越快,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毓儿,他忽然明白过来——她要抓住毓儿。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从旁边猛地冲了出去,张开双臂挡在杨嬷嬷和毓儿中间,嘶哑着嗓子喊:

    “不许你碰毓儿!”

    话没说完,杨嬷嬷已经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同时探出,死死抓住了正跑过来的毓儿。

    他拼命挣扎,却挣不开半分。

    翠莺扑上来抱住毓儿,有人拽住他往后拖,几个人拉扯在一起,疼得他眼泪直冒。

    然后,翠莺好像撒了什么东西,他只觉浑身一软,眼前阵阵发黑,昏迷前自己好像看到了翠莺抱住了毓儿。

    等醒来时,已经在这地下的石室里了。

    脖子上的伤疤,冰凉地提醒着他,昨夜的事不是梦——可他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毓儿又去了哪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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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站在杨嬷嬷的床前,将这些片段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不真实,可那伤口,是实实在在的。

    李念安久久不语。

    石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火把燃烧的细响,光影在他脸上晃了晃,又暗下去。

    绮兰站在一旁,望着那孩子垂着头、盯着脚尖的模样,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以为他是昨夜受惊过度,一时记不起那些事了,正斟酌着开口说些什么,好把这凝滞的气氛化开——

    “昨日发生了很多事。”

    李念安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

    他依旧低着头,没有看绮兰,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绮兰……”

    他顿了顿,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他道:

    “你说母亲是不是不喜欢我?

    她是不是……只喜欢权力?”

    这话问出来时,他自己都觉着不像真的。

    从小到大,母亲待他自然是好的。

    要什么有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

    可昨夜那支簪子抵在他脖颈上的冰凉,那刀刃划破皮肉的刺痛,还有母亲抱着石像时眼底那团烧得灼人的光——那些东西挤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明白。

    他抬起头,望着绮兰,那目光里有委屈,有茫然,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求证。

    李念安那句话问出来时,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石室里静了一瞬,连火把燃烧的细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绮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着那孩子垂着头、指节攥得泛白的模样,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她张了张嘴,那些在嘴边转了又转的话,最后还是化成了一声轻叹。

    她上前半步,蹲下身来,让自己的视线与李念安平齐。

    那孩子的眼睛里有委屈,有茫然,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等着被否定又怕被否定的试探。

    她看得心里发酸,却不敢露出半分,只将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自然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都说得笃定:

    “大少爷于县主,是最最重要的人。

    县主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少爷。”

    她看着那孩子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躲开她的目光,便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里添了几分郑重其事的小心:

    “大少爷这话,可不能同县主说。县主若是听到了,会伤心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带着几分哄,几分劝,还有几分藏得极深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怜惜。

    她知道这话不全是真的,可她也知道,有些真话,不是这孩子该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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