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不跟——方才那番教训还刻在骨头里,若再让这条蛇以为他又想逃,下一尾巴甩过来,他怕是连这口气都留不住了。,
可常乐此刻哪里还顾得上他。
那条手臂粗细的蛇一心只朝着中心处扑去,推开一扇门便窜入下一间石室,再推开一扇,再窜入下一间,速度快得像一道贴着地面飞掠的暗影,连头都不曾回一下。
李念安咬牙跟在后面,脚步虚浮,喘息急促,每迈一步肋骨刚长拢的地方便隐隐作痛。
他跟过第一扇门,又跟过第二扇门。
等推开第三扇门时,门后已是空荡荡的一间石室——火把昏黄,六面石壁寂静无声。
那条蛇不见了。
李念安站在门口,喘着粗气,目光惶惶地扫过那几扇紧闭的门。他不知道常乐进了哪一扇,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空荡荡的石室里只余他一个人,和石壁上跳动的火光。
见状,李念安那颗刚被压下去的心又活泛了起来。
常乐走了,这间石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那几扇紧闭的门就在他眼前,只要推开其中一扇,也许就能离那条蛇远一些,也许就能找到出去的路,也许——他咬了咬唇,手指攥紧了袖口,脚下却终究没有迈出半步。
方才那顿教训还刻在骨头里。
那蛇尾箍住腰间的窒息感,脊背撞上石壁时骨头断裂的脆响,妖力修复身体时那股从骨髓深处往外钻的剧痛——这些记忆一层叠一层地压上来,将他那点刚冒头的逃跑念头碾得粉碎。
那蛇妖说到做到。
若再跑一次,再被抓到一次,他是真的会杀了自己。
不是打断骨头、不是疼一顿就完了,是死。
李念安将攥紧袖口的手指慢慢松开,靠着一面石壁缓缓蹲了下去。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晃了晃,那张还挂着未干泪痕的小脸上,恐惧和不甘搅在一起,最终只剩下一片木然的顺从。
他没有推开任何一扇门,只是安安静静地缩在墙角,等常乐回来。
那头常乐连着试了好几条路线,推开一扇又一扇门,撞了好几间死胡同,又折返,再试,再折返。
几番来去之后,他重新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那间熟悉的石室,角落里蜷着那个瘦小的身影。
李念安听见门轴转动的细响,抬起头来,对上了那双冷幽幽的竖瞳。
他心底还是怕的,怕得脊背发凉,怕得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石地的缝隙。
但他没有再露出害怕的表情。
脸上是干的,眼眶是干的,只是安安静静地站起来,垂着手,等常乐下一句吩咐。
常乐推门而入,见李念安仍缩在那方角落里,倒也并不觉着意外。
这崽子被教训了一顿,果然老实了——他这般想着,连多看一眼都不曾,便只撂下一句:
“你跟着我。”
李念安垂着眼,低低应了一声“是”,便从墙角站起身来,安安静静地跟在了蛇身之后。
常乐折回这间石室,自然不是专程来接他的。
只是方才连试了几条路线,推开的每一扇门后不是死胡同便是重复走过的旧路,绕来绕去都通不到中心处,这才退回了这里。
这一次,常乐倒没想着去找李牧之。
神识铺展之处,李牧之尚在迷宫内打转,离中心处还有好一段距离。
拖着李念安绕远路去堵他,倒不如先将精力放在找路上——若运气好,一举进了中心,便省了来来回回的折腾;若实在寻不着,等那李牧之自己靠得近了,再动身也不迟。
拿定主意,常乐便带着李念安继续在蜂巢迷宫里穿行。
李念安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垂着眼,步子碎碎的,不吵不闹,像一道被抽去了魂魄的小小影子。
也不知是常乐的运气好,还是李念安的运气不好。
换了一条从未走过的路线之后,常乐推开一扇,穿过一间,再推开一扇,再穿过一间——竟没有一间是重复的,也没有再撞进死胡同。
当他不知第几次用力推开时,门轴无声旋转,眼前忽然不再是那一成不变的六面石壁。
他到了。
蜂巢迷宫的最中心处,终于向他敞开了。
不再是那千篇一律的六面石壁,不再是一间又一间逼仄压抑的斗室。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空间,穹顶高远,石壁上嵌着的火把比别处密了许多,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而这片空间的中央,矗立着一棵参天大树。
那树生得苍劲又清绝。
虬曲的枝干带着古木嶙峋的纹理,自盘根处缓缓舒展开去,如苍龙探爪般向四方优雅地延伸,每一寸弧度都带着饱经岁月沉淀的厚重质感。
枝桠上缀满了莹白的繁花,如云絮覆枝,似霜雪凝梢,每一朵都清透得近乎透明,层层叠叠,将苍劲的枝干温柔裹住。
那花不知是什么品种,花瓣薄如蝉翼,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近乎不真实的清辉,仿佛不是人间应有之物。
常乐可不是什么喜欢欣赏美景的修士。
在他眼里,这棵树长得再好看,若是不能增进修为、不能炼化灵气,那便是毫无用处的垃圾。
他一路修行至今,吞灵植、噬精血,每一分修为都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啃下来的。
美不美、奇不奇,于他而言半分意义也无。
他只看了一眼那满树繁花,竖瞳里连一丝波澜都未泛起,便径自朝树下而去。
蛇身贴着石地快速游走,鳞甲擦过粗砺的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待游到树下,常乐才忽然顿住了。
离得近了,那些方才远观时不曾察觉的细节便一一浮了上来。
那树干的纹理虽苍劲虬曲,却隐隐透着一股匀停的刀工;枝头的繁花虽莹白剔透,却没有生机流转——不香,不摇,不颤动。
他仰起头,竖瞳微微收缩,神识扫过那虬结的枝干与层叠的花瓣。
这不是真树。
这树通体以一种他辨认不出的特殊材料雕琢而成,从盘根到末梢,从树皮到花蕊,每一寸都是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