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此,常乐心底掠过一丝意外。
这地下迷宫深处竟藏着一株以假乱真的石树,已算稀奇。
他正欲继续向前游走,将那虬结的枝干与莹白的花瓣探个究竟——
脚下忽然一震。
一根腕口粗的树根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带着碎石与尘沙,以与他身形绝不匹配的速度横扫而来。
常乐毫无防备——他原以为这树不过是件死物,压根没往“会动”的方向想。
那树根来得太快,他虽本能地侧身闪避,仍被结结实实地扫中了蛇身中段。
一声沉闷的撞击,整条蛇被横着打飞出去,重重撞上身后的石壁,碎石簌簌滚落。方才断骨初愈的地方被这一撞又扯得生疼,胸腔里气血翻涌,竖瞳骤然收缩。
他翻身而起,心中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管它是雕刻的还是活的,敢对他动手,便要付出代价。
常乐大口一张,一股浓稠的墨绿毒液如箭般喷射而出,直直射向那根还在半空中翻卷的树根。
他的毒液取自蛇类妖丹炼化而成,腐蚀性极强,寻常金铁沾上一滴便是一个窟窿,血肉之躯更是触之即化。
可那毒液溅在树根表面,只滋滋冒起几缕青烟,片刻便消散殆尽。
树根上竟连一丝腐蚀的痕迹都不曾留下。
常乐心头一凛——这树所用的材质极为特殊,非金非木,不惧剧毒。
毒液还未收尽,头顶忽然簌簌落下一片细碎的莹光。
那些缀满枝头的清透繁花,在这一刻无风自动,花瓣抖落的不是露珠,而是一层肉眼几乎可见的莹白花粉。
花粉如雾如纱,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兜头朝他罩下。
下一刻,眼前的石树、石室、火把,所有的景象都在瞬间消失了。
常乐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幽暗的密林之中。
夜风凄冷,树影幢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而熟悉的气息。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一道庞大的黑影从林深处缓缓现形——两排幽绿的复眼,甲壳上斑驳的伤痕,口器间滴落的粘稠涎液。
是那只蜈蚣精。
被他抢了血灵芝、被他打伤后一路追着他打的那只蜈蚣精,此刻正用那双绿幽幽的复眼死死盯着他,口器翕动,仿佛下一秒便会扑上来将他撕成碎片。
那股腥臭的气味太真了,真到他的鳞甲本能地收紧,真到他的毒液几乎要脱口而出。
不对。
那花粉有问题。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常乐脑中炸开——他明明在地下迷宫,怎会忽然回到密林?
他狠狠咬破蛇信,剧痛如一根烧红的钢针直刺颅脑,眼前的密林、蜈蚣精、腥臭的风,在这一刹那如镜面般碎裂。
真实的世界重新涌入眼帘——那些花粉已趁他失神的片刻缠上了他的蛇身,一层一层地裹紧,勒得鳞甲咯吱作响。
他狠狠一挣,借着自身的速度和灵活,从花粉最为密集的区域里硬生生窜了出去,退回到花粉覆盖的范围之外,脊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竖瞳里虽还残留着惊悸,却已重新燃起了冷厉的光——他算是看清了,这树的花能攻心,根能攻击,材质不惧剧毒。
不能硬碰。
常乐退开之后,那树便渐渐收了声势。
破土而出的树根缓缓缩回地下,翻卷的泥土与碎石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过,悄然归于原位。
不过几息工夫,地面便恢复了原本平整的模样,连方才被砸出的坑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只是一场幻觉。
常乐盘在安全距离之外,竖瞳冷冷地盯着那棵恢复沉寂的石树,心头疑虑翻涌。
这树既不是活物,却能主动攻击;既无神识波动,却能精准地捕捉他的方位。
他想不通这其中的道理,便不打算再自己上去冒险。
他将竖瞳转向了蜷在一旁的李念安。
“小子,你上去试试。”
话音未落,他的蛇尾已抵上了李念安的后背,不轻不重地往前一送。
李念安本就精神紧绷着,这一推毫无防备,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去,膝盖和手掌重重磕在粗砺的石地上。
掌根处蹭破了一层皮,膝盖的布料磨穿了,殷红的血珠从擦伤处渗出来,混着细碎的沙砾,火辣辣地疼。
他趴在石地上,浑身僵了一瞬,回头望了一眼那双冷幽幽的竖瞳——那双眼睛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任何怜悯。
他将涌到喉咙口的恐惧狠狠咽了回去,用手掌撑着石地,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往下淌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脸,朝着那棵沉寂的石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知道常乐是在推他去死。
方才那蛇尾抵上后背时,那双冷幽幽的竖瞳里没有丝毫遮掩——不是让他去探路,是让他去送死。
那树连结丹期的妖修都能打飞出去,他一个七岁的凡人孩童,树根扫过来时怕是连躲闪的余地都没有。
可他更知道,自己不去,现在就会死。
常乐方才那番话不是吓唬——他要的只是一副活着的躯壳,躯壳里的魂魄是谁,他根本不在乎。
后退是死路一条。
但若上前呢?
那树方才只攻击了常乐,说不定它只追着妖气打,说不定它不动凡人,说不定自己跑得够快,还能从树根底下捡回一条命。
不去是死,去了不一定会死。
他只有这一个选择。
所以他只能赌。
赌自己跑得过那树根,赌那棵树对他这只蝼蚁不屑一顾,赌老天爷还愿意给他留一口气。
赌赢了,活。赌输了,也不过是死。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了还在发软的双腿,朝着那棵沉寂的石树一步一步走去。
事情的发展与常乐预想的如出一辙。
李念安一步一步朝那棵沉寂的石树挪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就在他踏入某个无形的界限时,脚下忽然一震——一根树根毫无征兆地破土而出,带着细碎的沙砾与沉闷的破空声,直直朝他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