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门是开着的,里面一片静悄悄。
“钱多多?你在里面吗?”常修鱼叫了一声。
回答他的是隐隐约约的回声。
“别喊了,他要是能回答你,早就出声了。”陆璐不以为然地说着,抹去了鞋柜上的封印,打开柜门。
“啪!”高跟鞋一下跳了出来,重获自由的滋味几乎让它喜极而泣,歪歪扭扭跳着奇怪的舞步。
“这是什么!”常修鱼睁大了眼睛。
“高跟鞋不认识?没见女生穿过?”陆璐诧异。
“……”常修鱼在内心怒吼:老子当然知道这是高跟鞋,可关键是谁家高跟鞋自个儿会走路?
“唔,又一只。”陆璐惊讶地发现这高跟鞋上附的鬼也执念深重不亚于无头女鬼,“算了,你的诉求我一会儿会听的,现在安分一点。”
“这……你不管它?”常修鱼一边跟她往里走,一边频频回头看门口的高跟鞋。
“一会儿再说,先把那几个麻烦精找出来。”陆璐顺着一个鬼的指引,先在厨房里找到了抱在一起的红指甲和烟熏妆,只是她俩现在一个指甲刮花了,另一个妆糊得一塌糊涂,比鬼还像鬼。
“拖出去。”陆璐拍了拍常修鱼僵硬的肩膀。
“我?”常修鱼一愣。
陆璐想了想,好吧,这两个女生抱那么紧拉都拉不开,加起来都要三百斤重了,上面还有两个男生,指望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常修鱼把人全部拖走确实有点难为人了。
“鎏玉,帮个忙,都搬出去。”陆璐说道。
好一会儿,鎏玉才咬牙切齿地回应她:“老子不是杂役!”
“我也不想的,谁叫没有可用的人手呢?我答应你,很快!很快就会找点低级使役来使唤的!”陆璐保证。
鎏玉一声冷哼,随即,就见那两个女生的身体仿佛被抓着后领提起来似的,飘在空中,晃晃悠悠地出去了。
“那个……”常修鱼忽然觉得自己国文太糟糕了,居然形容词不够。
“哦。”陆璐一拍额头,灵力聚在指尖,在他眼皮上一抹,“好了。”
常修鱼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晰起来,而屋中,是不是多了很多人?下一刻,他就瞪圆了眼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辛苦了啊,诸位。”陆璐笑眯眯地挥挥手。
众鬼都聚集到了一搂,七嘴八舌说起来:
“哎,闺女啊,那几个学生也太不经吓了。”
“就是,两个男生看着那么人高马大的,可不中用了,你以后谈朋友可不能找这样的!”
“就是,还有好好的姑娘,跟我孙女差不多大,还在上学呢,一张脸画得人不人鬼不鬼,不像话!”
“就该教训教训了!”
“闺女,你旁边这小伙子看起来靠谱多了。”
“……”常修鱼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连舌头都是僵硬的,好不容易才扯了个难看无比的笑容。
虽说他小时候被脏东西缠过,其实自己并不记得那时的情景,一个正常人突然置身于一群鬼当中,没晕过去就是心理素质极好了。当然,这还是陆璐照顾他,修复了鬼身上的伤痕,让他们看起来像个正常人。要是一冲眼看见的是跳楼状态的李秋水那种鬼,那……能不能站着就不好说了。
不一会儿,钱多多和另一个男生也从二楼飘了下来。
四个人整整齐齐躺在露天院子的水泥地上,反正天热,又不下雨,冻不坏。
嗯……再盖块白布的话,就真的像是个太平间了。
陆璐检查了一下,轻松道:“没事,吓晕的,自己会醒。”
“你确定?”常修鱼不敢置信。
“确定。”陆璐拍拍他的肩膀,“晕倒其实是人脑的自我保护机制,要是惊吓超过了能承受的限度还不让他晕,结果很可能会被吓疯。”
“这话可真没说服力。”常修鱼苦笑,终于觉得僵硬的肢体有了知觉,大概是那惊吓劲儿过了,“然后,怎么处置?”
“我要在这儿呆到天亮,你呢?”陆璐问道。
“我把你带出来的,起码要送你回家。”常修鱼说着,想到学校里一直在传的流言,随口问了句,“你真是陆家的亲戚?”
“嗯……算吧。”陆璐捏了捏眉心,提起来就牙疼,“真糟心,等我赚够钱,一个人过日子多好,豪门千金其实挺没意思的。”
“以你的能力,想要赚钱其实很容易。”常修鱼道。
“那就,承你吉言。”陆璐一笑,与他心照不宣。
“我把钱多多拖到车上去,一会儿送回家吧。”常修鱼看看那四具“尸体”,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交友不慎,呜呼奈何。
陆璐也懒得去管其他人,横竖躺几个小时就会醒,至于醒来和晕倒前换了个地方……随便脑补吧,只要以后不再作死,就不枉费今天刻骨铭心的记忆了。
常修鱼拉起钱多多一只手臂,把人扛在自己肩膀上,艰难地往外走。
陆璐看了看墨蓝色的夜空,在玄关的台阶上坐下来,挂在拉链上的小白狗爬呀爬的,爬到她大腿上乖乖坐好。
“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个什么人才。”陆璐用一根手指把玩偶戳翻,捏捏耳朵,摇摇爪子,一顿揉搓。
小白狗欲哭无泪。
作为一个鬼,被塞进了女孩子的玩偶里就算了,变成一只狗还要被掀裙子究竟是种什么惊悚的体验啊!
常修鱼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清秀的少女坐在门口,眉眼含笑,表情温柔,而她身边,众鬼围绕,竟然诡异地和谐。
陆璐顺手把高跟鞋拎过来:“好吧,之前把你忘了是我不好,你有什么执念,说来听听。”
隔了一会儿,高跟鞋里飘出来一个漂亮的姑娘,只是表情有些茫然:“我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陆璐拿着纸笔准备记录的动作顿时一停,怎么又是一只糊涂鬼啊!
“我只记得我下班后和未婚夫约了吃饭,就没有后面的记忆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双高跟鞋里,这还是他买给我的礼物呢。”女人继续说道。
“那你怎么会在这家的?”陆璐诧异。这鬼和其他被封印吸进来的鬼不同,她的执念附身在寄托物上,而封印绝不可能把一双实际存在的高跟鞋也吸进来。
“嗨,是这家儿媳妇从什么鱼上买的二手货!”无头女鬼凑上来解释了一句。
“……”陆璐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把死人穿过的鞋拿来卖,这卖家倒真是心大!不过既然有交易记录,想必找到卖出高跟鞋的人,这姑娘的死因就有头绪了。
常修鱼看了一眼她写得密密麻麻的便笺本,震惊道:“这些,你都打算去完成?”
“又不难。”陆璐不以为然道,“我们修炼的道术,本就是逆天而行,若是平时不多积攒功德,是要遭天谴的。”
“是这样么。”常修鱼仿佛若有所思。
陆璐则是对着那双高跟鞋伤脑筋,她的书包已经塞满了,这东西要装哪里呢?难道提在手上吗?太碍事了啊。
“哎,天快要亮啦。”忽然有鬼说了一句。
顿时,一片沉默。
“总要走的。”民国老鬼长叹了一口气,他存在的百年间,不知道看过多少茫然无措的新鬼,更不知道看过多少因为执念散去不得不消失的鬼。
“说起来,爷爷,只有你没告诉我你有什么执念呢。”陆璐好奇地看过去,“能让你等待了一百年的执念,一定是很了不得的愿望吧?”
老鬼怔了怔,摇摇头,一脸沧桑:“我的事,没人帮得了,这么多年,也习惯了,就让我呆在这儿,说不定哪天执念忽然就散了。”
“好。”陆璐笑笑,体贴地没多问。从那个战乱年代走过来的人,和别的老大爷不一样,或许他生前也是波澜壮阔的一辈子,只是生在和平时期的她们体会不到,也没资格指手画脚。
终于,远天露出一抹鱼肚白,第一缕晨曦洒向人间。
陆璐静静地看着那些鬼一个一个消失,化成空气,只在最后把无头女鬼也收进了笔记本里。
那一页,画的是一间温馨的娃娃屋。
“走吧。”陆璐站起身,一手提起那双高跟鞋。
常修鱼先让司机把钱多多送回家,然后按照陆璐的指点,开到宠物医院,接上了白猫,正好有车,免得她自己提着一大堆猫粮猫窝的杂物。
洗干净的白猫毛发蓬松,一双眼睛碧绿碧绿的,像是上等的祖母绿,和之前脏兮兮的流浪猫有天壤之别。
“这是金吉拉?”常修鱼诧异地道,“这应该不是流浪猫。”
“多半是被主人丢了的吧。”陆璐淡淡地道,“很多人看着宠物可爱就买回去,但是养了一阵又觉得麻烦,或者宠物不听话难管教,或者怀孕了生病了家里有事了,就把宠物扔了,也不怕遭报应。”
常修鱼听到“遭报应”三个字忍不住抖了抖。
人死会变鬼,那猫死了呢?都是哺乳动物,没理由猫就没有灵魂啊,那会不会去找曾经抛弃它的主人!越想越细思极恐。
陆璐瞥了他一眼,坏心眼地没解释。
人的鬼魂都受不起活人阳气的冲刷,何况是动物,何况动物灵智低,不懂得自己的苦难,就更难化煞。当然,如果真有动物的冤魂化煞,那就一定是非常厉害的凶煞。
车子开到锦湖苑小区,保安核对了陆璐的业主身份,才抬起栅栏放他们进去。
陆向钧给她准备的房子是3号楼的顶楼,33层的跃层式。
司机很尽责地帮忙把那一堆东西搬上去,常修鱼提着猫笼和一袋书,陆璐背着自己的书包和那双高跟鞋,拿钥匙开了门。
房子是精装修拎包入住的,家具家电一应俱全,甚至厨房里连锅碗瓢盆都准备了,除了生活用品和床上用品,什么都不缺,可见张东东这个贴身助理的办事能力确实不差。
陆璐大致参观了一遍,不由得感叹了几声资本主义的腐败。
说是公寓,实际上这幢楼是一梯一户,单层面积就达到近四百平,一楼是宽敞明亮的客厅和餐厅,客厅连着半圆形的阳台,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俯瞰江南市。比她从前的房间还大的敞开式厨房,有好些家电她甚至只在电视上见过。一楼有两间房间,一间稍小的可能是给保姆住的。二楼则是华丽的主卧室,里面配有小书房和带按摩浴缸的浴室,最让她喜欢的是,卧室外是一个近二十平的大露台,地上铺着户外地板,已经摆满了花草,还放了个白色的挺浪漫的秋千式摇椅以及一套精致的桌椅。
“这地方不错,归我了。”鎏玉忽的现身。
“这是我的房间!”陆璐楞了一下,怒视他。
“你住房间,我住露台。”鎏玉理所当然道。
这露台已经算是城市里很靠近天空的地方了,尤其这是附近最高的建筑,旁边毫无遮挡,晚上晒月亮最好不过。
常修鱼感叹了一下幸好让司机放下东西就先下去了,要不然就看见陆璐对着空气说话,表情还特别丰富那种,只怕要当神经病看。
“我又不傻,反正你知道。”陆璐一声嗤笑。
“所以,这里有个……鬼?”常修鱼咽了口口水。
“他不喜欢见人,你开了阴阳眼也看不见的。”陆璐说着,退出了卧室,至于二楼其他地方,她就没仔细看了,几间客房都是一个模样。
她就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多房间,不过之后给李秋水做个身体的话,可以考虑给他留间客房,毕竟住在只有黑白色的漫画空间里,他应该愿意当个人。还有无头女鬼,干活利索,还省了请家政的钱,要不然这么大的房子她要怎么打理!
原本,她是真的只想有个两室一厅的小公寓过小日子啊。
“说起来,你要添置不少东西吧?要不要帮忙?”常修鱼跟她下楼,一边问道。
“好。”陆璐也不客气,欣然接受。
生活用品只需要去趟小区内的超市,以后缺什么再添,可晚上要睡觉的寝具还是自己去挑了拿回来比较好,有车就最好了。
于是,常修鱼很尽心尽职地当了一下午小弟,然后一脸崩溃地看着新买的被套床单排着队欢快地跳进洗衣机——谁叫阴阳眼的时限过了,他看不见努力干活的无头女鬼呢。
对了,无头女鬼生前叫张月娥,陆璐就叫她张姨。
“今天麻烦你了。”陆璐感激道。
常修鱼其实和她并没有太好的交情,在学校里说话还不如钱多多多,如果在凶宅里也算应当,但后面帮她搬家就不是他理应做的了,必须得道谢。
“没事。说不定很快有事要麻烦你。”常修鱼语气中仿佛若有所指。
陆璐一怔,随即笑了笑:“只要价钱满意,无论是驱邪捉鬼,还是风水转运,包你满意。”
“你会满意的。”常修鱼沉声道。
陆璐有多强,他一个外行人不懂,但他知道陆璐身边那只鬼有多强。
鬼不能触碰活人的常识他有,所以凶宅里那些鬼只能通过移动死物来吓人,而不能直接对活人施展,可陆璐身边的那只鬼,却能轻轻松松把几个大活人丢出去。不会被生人阳气所伤,恐怕就是那位大师说过的“厉鬼”了。而能降伏厉鬼的陆璐,自然是很强的,毕竟那位大师自己都没有这么强的厉鬼。
不过,陆璐原本觉得,常修鱼就算真的有事要麻烦她,也得过一阵子,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周一中午,常修鱼甩开钱多多和赵明月,单独将她约到了教学楼后的银杏林里。
午休时分,银杏林里有不少校园情侣一起说话,或者一起温书做题,他们俩边走边说话完全不显眼。
“夏爽?”陆璐疑惑。
“对,你说她有水难的那个。”常修鱼提醒。
“哦,她啊。她怎么了吗?”陆璐恍然大悟。
“她现在还在医院里不敢回家。”常修鱼面无表情地诉说事实,“住院期间,她五次在卫生间里踩到水差点滑倒,三次洗澡时水温变成滚水,最后一次医院锅炉炸了一个。至于喝水被呛到咳出心肺、挂水莫名其妙和重症病人的弄错这种事,数都数不清了,甚至……”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隔了一会儿才道:“甚至,上个厕所都能碰见管道堵塞污水反溢。”
“噗……”陆璐笑喷出来。
“夏家就算再不信邪,也试探地请了个大师去看看,然而,那位大师一进病房就被一滩莫名其妙出现的水滑倒,一头撞在床脚,现在还没醒过来。”常修鱼继续说道。
“所以你就想起我来了?”陆璐边笑便说,“不过,你家和夏家有关系?怎么会来做这个中间人。”
“我跟你说的那位高人,其实是我二叔。”常修鱼耸了耸肩,“夏家辗转求到了我二叔头上,但是二叔他现在在米国,一时回不来,我就想着,你既然一眼看出夏爽会有水难,多半有化解的办法吧,你不是缺钱吗?当然,如果你不想帮夏爽……”
“我又不是帮她。”陆璐打断了他的话,微微扬眉,“我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我,所以漫天要价理直气壮。”
夏家有能耐求到常家,也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出手肯定不会寒碜,就干这一回,估计已经够她花到高考后了。
“那好,放学我接你去医院。”常修鱼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