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师,你是如何与狄戎有了深厚交情?”郗丙现在心里宽舒下来,就想到楚离话语中尚有些情节未曾讲明。
“此事也未有多少神奇。离在秦地时,曾随武关关尉王卞进出草原。当时挛鞮氏与韩邪氏争斗不休,挛鞮氏为韩邪氏所擒,鞮王吐尨被杀后,吐尨之弟自立为王。摩睹是鞮王吐尨之子,亡命南逃,恰好遇见离在莽山处理军情,求救于离。”
“楚师原来还在武关做过客卿?”郗丙插了一句。
“正是,已经是六年之前的事情。当时摩睹才十八岁,却也精明,知道投奔武关才能保命,所以恳求离引他去见王卞。王卞当时想把摩睹送去随城,是离劝说王卞,支持摩睹夺回鞮王之位,从此之后摩睹对某深为感激,处处以大兄待离。”
“楚师既然得到摩睹友谊,想必在武关也是深受重用,为何又去随城?”平阳君也很好奇。
“楚离原为越国大族后裔,自幼便有匡济天下之心,后来越国也如公子当下之忧,离才不得以流落江湖四处飘零。只是期待有朝一日能重归越地,振作旧邦。”说到这里,楚渐离也半真半假的挤出几滴泪珠。
接着又说:“武关不过西秦一域,王卞知我心事,便推荐离去随城公孙氏处,无奈公孙氏为人刻薄,门客都是投机之徒。离心中有事,却不能整日敷衍势利之辈,如今投靠平阳,若是公子未来得有成就,还望公子惦记离鞍马之劳,助我一臂之力。”
楚渐离今天在郗丙家里说的,基本上是瞎编,但他知道谎话要半真半假才能骗得到人,这会儿说起自身身世,却都是真话,所以表情语气都显得特别真诚。
“楚君宽心,若约能驱逐叛逆,重祭庙祀,必不负君。”平阳君没想到楚离竟然是越国王族,动容之余,对楚渐离的称呼都改变了。
多年前越国权臣伍町篡夺王位,越国王族几乎都被杀戮清光,即使有幸存者也都远远避祸逃离越都楚城,伍町篡位后迁都稽城,各国都有所耳闻。难怪面前之人自称名为楚离,想必是为了铭记旧事而起。这楚离境况比自己还要不如,平阳君心里不禁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惋惜,对楚离的话语再没有怀疑。
“去国之人,当不起公子之称。”听到平阳君称自己为君,楚渐离赶紧推辞。
“楚师,你游历万里,想必熟知各地风情,可否分说一二,我等也许略微有所警惕?”平阳君一整天被秦使的事情压得焦躁,如今听了楚离的身世,甚为同情,不知不觉就把楚离当做亲信,也知道称楚离为君不妥,于是重新改口。
“如今天下纷纭,诸侯并起,大国者东有晋、齐,南有越、曾,西有巴、秦。北方狄戎部落众多,以狐部摩睹最为强盛,狄戎部落隐隐以其为尊。其余各国,不过是一两城之地,不足为虑。大国之中,曾国地广人众,年年侵袭四邻。若不能遏制,恐怕再多几年,天下无太平之都矣。”
“西秦如何?”平阳君跟西秦几十年仇怨,自然最关心秦国的情况。
“西秦地僻,人力不足,但秦人年年与狄戎相争,却悍勇无匹。随侯这些年信任公孙氏,大变祖宗法度,要收回各家封建领邑,设立郡县,权力归于随侯一人。故而表面看似平静,内里暗流涌动处处危机。”
“既然西秦国中不净,为何还要觊觎我晋。”
“这是公孙氏的谋划,以此转移国中高门大户的注意。除了挑拨东晋,随侯还遣了太傅公叔羽袭击巴渝。”
“这随侯与公孙氏贪心不足,怕是不能成事,反而处处是敌。”平阳君现在就是独立王国一般的高门大户,自然不认同随侯的做法。
“公子,随侯之举利弊两说。”楚渐离有意把谈话引进预定的主题。
“此话怎讲?”
“若公子取得庙祀,国中是否还能容忍魏氏一般的人?”
“自然要慎而戒之。”平阳君随口回答。
“所以,随侯也有魏氏之忧啊!位置不同利益有别,封建之制不变,即使没了魏氏,难保没有伍氏,此事史不绝书,公子也要深思。”
楚渐离的话一下子就把平阳君的脑袋盘活了,一拍大腿说:“对啊!封建之制正是诸侯之忧,若随侯能做成此事,却是诸侯楷模了。”
“公子若有此心,想必随侯也引公子为知音了。”楚渐离看似随意调侃一句。
“楚师,约能得你相助,便是上天垂青。若此次事情能成,我却要效仿随侯,不让魏伍之祸重演。”平阳君还没开始做事,就已经幻想联翩。
“公子宽心,离明日就去草原,必让摩睹遣使来见。”
“那秦使如何处置?”郗丙当了半天观众,平阳君和楚离的谈话信息量巨大,他消化起来也不轻松,这时总算说回现实,忍不住插了一嘴。
“秦使任他自去,狄戎如果来助,计算时日也要一月时间准备,那时秦使与魏氏勾连已成,却未离晋地,公子正好举骑讨逆。到时魏氏已灭,秦使无法回复随侯,还要听公子拿捏,西秦反而无法多生借口,来和公子做对。”
“事不宜迟,就如楚师谋划行事。”平阳君在心里推演了几个来回,觉得这么处理最有利,于是拍板。
屠嬴在平阳君安排的客舍住下,心中很是得意。早间只用几句话,便诱使平阳君姜伯约露出虚弱的本质,不愁姜氏不被自己拿捏。
估计明日平阳君就会来请自己,屠嬴心情舒畅之余,他也在想到时怎么逼迫姜伯约听从自己的排比。是直接就让姜氏引兵去东岭,还是再去晋阳说服魏氏,以国君名义出兵?
两者当然有区别,平阳君姜伯约身后是对他虎视眈眈的魏氏,让他直接出兵东岭,恐怕他只会敷衍。如果让魏氏以国君名义出兵,魏氏和平阳完全不对付,根本指挥不动平阳君。就算晋阳遣兵前来,也过不了平阳一关。
而且,曾国的曾鸢也不是蠢货,自然不会甘心退去。如果是平阳君来取东岭,曾国必然借口说平阳只晋国叛逆,没有资格来索要东岭,如果魏氏以国君名义来取东岭,曾鸢必然说晋侯得位不正,待姜氏理清国事再来说东岭归属。
想到这里,屠嬴忽然觉得出使东晋这任务有些棘手,才想起公孙起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自己的任务是怎样合情合理不失面子调和两边,让姜晋相信,西秦会让出姬原东岭,然后姜氏引兵来取。
想来想去,最好的办法是狄戎打下平阳,姜伯约束手就擒,魏氏掌握了平阳再出兵东岭才名正言顺。
只是这样就不能提前告知平阳君狄戎来袭的信息,还要魏氏做好引兵接收平阳的准备。
想通了各个环节,屠嬴舒了一口气,心下有了定计:平阳这边诱惑姜伯约主动出击,留下空城方便狄戎行事,自己去了晋阳,诱惑魏氏来取平阳。两头堵死姜伯约,自然事情可期。
只能说屠嬴有点想当然了,他能想到的,别人怎么会想不到,平阳君早间就猜得八九不离十,还想主动出击。
至于晋阳的魏平安,除非他傻得够可以,否则见不到平阳君的人头,哪里会轻易就信,即使魏氏有意鸠占鹊巢,也要姜伯约失势才行,魏平安要是掌握了平阳,晋国没有内患,鸟不鸟西秦还不一定。
而且到时没有姜伯约的牵制,魏氏第一时间肯定是取代姜氏自立。再来讨要东岭,曾鸢说不定一巴掌就糊过去。
退一万步讲,如果平阳君有秦人相助挥兵东进。不用秦人来说,魏平安也只能兵来将挡,和平阳君做个了断,输赢听天由命,秦使说话顶个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