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祥子，完全没有注意西多与指挥者说了些什么内容，脑海里不停重复着两个问题，“凭什么？为什么？”只隐隐约约听见离子云，强行隐蔽之类。他的心情一会沉重，一会庆幸，更多的时候是被恐惧所主宰着。恐惧感还没有消失，西多的新命令跟着下达了：“探查者令华立，操控空天梭一号前往航向xxx-xxx，在距离现在位置2公里处等待我们会合。本小队全体检查装备，1分钟后出发前往会合点。”

    祥子机械地展开单体离子推进器，刚刚准备连接绝望下达启动指令，优优抢先一步，对推进器进行了检测，然后才通知了祥子：

    “安全。”

    祥子一个激灵，这才暂时摆脱了恐惧感，意识到自己正在执行任务，不能再犯错了。

    一分钟后，全体成员排好队形，向着预定会合地飞去。也许是祥子一直都在想着心事，幽闭恐惧症居然没有发作，安然登上早已到达会合点的空天梭一号。

    此时的主舰上，即时投影中，画面开始跟随探查者小队的视线，画面旁，各种数据也在流动，正在为空天梭提供飞行姿态计算、能源消耗评估等技术支持。而旁边还有一幅投影，连接着主星上的联合协商会某个跟踪记录室。指挥者，甚至于主星，终于把目光向探查者小队倾斜过来了。空天梭按照预先设置的命令，在主舰的算力支持下，以数十分之一的光速，向着数十万公里远的离子云飞去。

    空天梭很快抵达了离子云层附近。直到能够清楚地看见弥漫着的离子云后，速度才减缓下来，同时在不断自主地调整姿态。没有任何外来指令参与，这一切都在空天梭自己的智能辅助中心的控制之下。

    祥子为了让自己脑子里不再乱糟糟的，努力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观察着空天梭外围。

    侧前方是离子云层，只能看见表面时不时跳跃出来的蓝色火花，细小但连绵不绝，永无休止，看了看数据，才知道虽说是附近，但仍然有5万公里之遥。只不过这片离子云层实在太大，影响太广，造成了视觉上的误差，才想当然以为是附近；而其他方向都是深邃而幽静的星空。看着更加辽阔的景象，祥子反而产生了那其实是一张背景图的虚假感。

    空天梭一号接近离子云层的速度还在继续减缓。祥子调出此前忽略了的消息，才得知，西多决定不绕路了，空天梭直接穿过这片云层，先抵达风光行星的脱离轨道后，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卧艹，真的莽啊！”

    祥子默默地想到。

    西多的指挥风格看似鲁莽，这其实是对久恩星系还没有足够了解所造成的误解。

    作为在星空中驰骋数千年的文明体系，对常见的星空现象的处理方式，已经形成了一整套的规范，离子云既然属于常见现象，如何应对自然不在话下，根本无须多余的预案。

    祥子继续查看了通过离子云的时间，发现现在还是预备阶段，没有正式进入，连计时器都没有开启。看来还需要很长的时间。

    实在是无事可做，祥子开始试图调用资料库，从中找寻心中问题的答案。已经加载的资料库中，包含了全部关于相处级别和接触条款的内容。这些内容详细至极，规则中的每句话应当如何理解，什么情况下适用，都写的明明白白，根本找不出歧义。这些都不是祥子急于了解的。他想知道，久恩星系制定这样的条款的理由和依据。

    但没有一句解释。

    祥子找遍了自身、优优和主舰上的资料库，结果都一样。当他试图连接主星时，却被告知，因为自己正在执行任务，连接主星的所有通讯方式处于管制状态，任务结束后才可以恢复。

    祥子可没这个耐心等。况且，他也还不清楚应该顺着哪些方面才能够获得答案。干脆按照之前养成习惯，直接问德福。

    “德福，为什么要制定相处级别和接触条款？”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为了规范与其他生命类型在星空中如何相处，如何交往。难道这个翻译不准确吗？”德福反问道。

    祥子有些哑然。他重新组织一下语言，再问：“我的意思是问，制定这些规则的依据是什么？”

    德福更加奇怪了。“我们是星空中的先行者，秩序的维护者，我们天然为此而生。这就是依据。”

    祥子感到有些烦，难道自己没有问到点子上吗？

    “我说的是接触条款的内容。你们有什么权利决定别人的生死，有什么资格堵塞其他生命进入星空的道路？”

    “切！我以为你问的是什么呢！”德福发过来一声嗤笑。然后继续说道：“是我们，不是你们。你从被联协接纳那刻起，就是我们的一员。”

    “你不要转移话题。”

    “这不是转移话题。祥子，你还是去主星吧。这次任务结束后，我会向指挥者提议。”德福稍稍停顿一下，“你的世界观基本没问题，符合久恩世界观，别插话，这也是我与你一直以来平等相处的前提。你的价值观……”德福又停住了，想了好久，才继续“你的价值观太矛盾了。自相矛盾。你没有发觉吗？”

    德福刚刚停顿之前，要说出来的可不是简单的自相矛盾一词，而是打算罗列出祥子的不当之处。但友谊以及对祥子性格的了解，让德福不愿意说这样的话。从德福的角度看，祥子的思想里，充满着妥协性、懦弱性，对事物的认识和判断，两面性尤为明显。也根本没有认识到联协存在的意义，对未来没有丝毫使命感。最致命的是，长此以往，被视为不等价就再也没有挽救余地了。

    祥子也想不到，在他看来就是个简单的问题，德福居然说这些毫不相干的话。但德福语气中浓重的关心之情，祥子真的感受到了。

    祥子静下来，“好，任务结束，我考虑去主星。”

    “你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理念之争，从来如此。也理应如此。”

    “还有，我们不堵塞其他生命的星空之路，我们只粉碎死敌的所有希望，只要是与进入星空有关的，无论是技术还是思想。迫使他们在原地重走进化路。”

    然后，德福的话锋一转，“现在的这个未知文明，还处于不确定级别，与之相对应的接触条款没有要求这样做。再向上，还有恶意级别、死敌级别，先别担心。”

    就在他们私下交谈的时候，空天梭一号接近了离子云的影响范围。放眼望去，空天梭的外部，开始闪烁着蓝光，越来越多的蓝色电弧在空天梭外壳上跳动，偶尔还有粗大的电弧，从远处聚集、逼近，如同投枪一般环绕着空天梭，然后爆发出更加粗大的电弧，打在外壳上，将空天梭与看不见的远端连在一起。

    扫视一眼外界的情景，祥子感到身体有点发冷，仍然坚持追问了一句：“那，万一，万一呢？打到什么程度？石器时代还是……”

    “大多数情形，不需要这样。从商品流通高度发达阶段，摘除进入星空的技术是有点麻烦，但做得到。”

    大多数情形，祥子费了点心思，理解了片刻才醒悟。这意味着，久恩星系之前做过这种事情，还不少。

    以行星以及行星上的全部生命为打击目标，不准许他们拥有进入星空的技术。

    一颗行星上，有多少生命？仅仅以地球为例，数十亿吧！来自外太空的致命打击，要杀死其中的多少，才能够完成预定目的？百万级别？千万级别？还是以亿为单位？

    祥子发觉自己全身肌肉都在发抖。

    太残酷了！实在是太残酷了！

    “什么理由？告诉他们的理由又是什么？”

    “没有什么不同，也没有什么不能说的。私有制文明，不允许进入星空。就是这个！”

    空天梭一号连续抖动了四五下，才恢复了平稳前进的状态。

    “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私有制度必然会为星空带来毁灭。我们是星空的守护者，守护这个星空是我们的天职，理应阻止啊！”

    “可以不动手的，让他们改不就行了吗。”

    “祥子，这些规则和相关逻辑很，嗯，丰富，不存在单一的、简洁的缘由，你在主星能够系统地学，我的解释是我自己对此的理解，所有个体都应当独立思考这些。”

    “你是怎么理解的？”祥子固执地问德福。

    “好吧，你坚持要我说。”

    “我坚持！”

    “我认为，固执，或者说顽强，以及伪装和欺骗，这三种特征，是生命在没有完成进化阶段时的本能，只有绝望，才能够改变这些。”

    “可生命是如此珍贵……”祥子还想争辩一下，却被德福打断了。

    “不，对于星空，生命从来不珍贵，这一点，你还是缺少系统认识。”

    “再说了，现在依然是未确定级别，我们探查者的任务是观察、观察、再观察。”德福有些不耐烦了。

    祥子终于沉默不语了。此时，优优又及时发来一段资料。

    空天梭一号这时已经深入离子云层中，外壳上的电弧呈现出来的是流动状态，从外壳延伸出数百米，电弧都已经液化，使空天梭的外形放大了无数倍，数百米外，更多的电弧蔓延出几十公里长，让空天梭所在的位置，像一只张牙舞爪，疯狂的怪兽。但此时空天梭却再未受到电弧影响，继续平稳地向云层更深处前进。

    “星空下从来不缺少文明，缺的是高尚的文明。”祥子调出优优发来的资料看着，写在页首的内容摘要，就颠覆了他的常识。

    不缺啥？生命吗？地球从来都没有见过其他类型的智慧物种，为了找到星空里的邻居，地球可以说是奋不顾身了。

    不是吗！自己衣服都还没有穿上，就迫不及待拿着大喇叭，奔向苍茫星空去呼喊，喊着我孤独，我要！我要你……我要你的……！没刀没枪，衣不遮体，这不算裸奔，算啥？就差撒泼打滚了。

    祥子一看到这个，就忍不住了。也不管后面写的内容，脑海里全是此类吐槽。

    祥子心里暗暗发泄了几下，感到内心没怎么难受了，才打算继续看。

    “开始分配任务。”西多的命令恰巧响起来。祥子来不及看内容，只能扫了一下，留意到了一些被加粗的数字和内容，就赶快全神贯注地接收命令。但就是那些刚刚看到的数字和内容，已经让祥子悸动。那是只有简短一行字的描述：目前初沃星域已知存在过的文明数量为7万亿。

    “三分钟后，空天梭进入风光行星的脱离轨道，并在这个轨道上绕行星运转1周，然后再继续进入下级轨道。进入脱离轨道后，空天梭将关闭波场偏转仪，启动波场模拟仪，启动增强扫描探测仪，开始搜集该行星表面数据。我们的工作，一是对照列表核实空天梭所标注的地点，确认用途属性、真伪、重要性，其次是查遗补漏。”

    西多的命令包含着两大点，首先是对空天梭的运行做出说明。空天梭接近风光行星后，先在脱离轨道，这里是行星引力最弱的距离，绕着行星公转，然后再循序进入行星低轨道。

    从进入脱离轨道后，空天梭就关闭了用于主动隐身的偏转装置，打开被动隐身的欺骗装置。

    主动隐身的波场偏转装置，能够排斥所有照射到空天梭的光波、声波等射线，其原理是没有照射就没有反射，就能够在可视和不可视的范围内隐身。而波场模拟装置，是将自身的反射射线模拟成背景射线，从而达到欺骗可视和不可视观察的目的。波场偏转装置，能影响所有入射射线，也会妨碍自身侦察，因此需要关闭。

    其次，探查者小队需要负责的工作，是对搜集到的图像进行判别。这类工作，不但琐碎，工作量还超大，从进入脱离轨道开始，一直到降落到地表，都需要不间断进行判别，向来是交给主舰的智能辅助中心完成。但这次由于离子云层对通讯的干扰，空天梭虽然有智能辅助中心，但算力被伪装装置占用了，不得不由小队队员自己完成。

    布置完任务，空天梭也进入预定轨道，开始绕风光行星公转。祥子与队友也开始进行繁忙而枯燥的判别工作。

    从行星地面往空中看，无论是借助什么类别的仪器设备，都看不到空天梭，也观察不到其运行轨迹。但在空天梭收集的图像中，一颗椭圆形、泛着微黄色光芒的行星，清晰地投射在仓内的空地上。一行行数据被标注在图像中，随着时间的推移，还在不断的增加、修改中。

    相同的图像、数据，也被投射进祥子的视觉接收组织中，先是行星大小、公转、自转周期轨迹、大气层厚度、空气光谱分析、地表成分光谱分析等等综合性、宏观性的数据，随后就是山川地理位置地形、水陆比例等较为细致的细节。最后，就是需要判别的地理科技等要素要害。

    在这么远的位置，即使是以久恩星系的技术水平，也无法对目标进行准确辨认，因此，在一瞬间，就有大量的地点被标记。这些就需要时间进行一一甄别。西多命令公转1周，一方面是为了确定或者排除周期性现象，另一方面也是让队员熟悉甄别流程。

    祥子的注意力首先被大气层边缘外的一些天体所吸引。这些天体有些外形是方方正正、有棱有角，与风光行星成垂直状态，有几颗的外形是成球状。空天梭直接标注了答案，具有几何外形的天体，是恒星镜幕的对称体。目前能够确定的用途是发电，其他用途尚不明。四颗球状天体疑似行星的卫星，成因尚不能确定。

    在了解了这些人造天体的用途后祥子的注意力，转向行星大气层中。大气层空间内，时不时有飞船进出，还有数量众多的固定物体。随便清点一下，同时在大气层中飞行的飞行器竟然有上百艘。这时空天梭也给出了答案，大气层内飞行器22艘，从大气层外进入大气层的飞行器3艘，离开大气层的飞行器57艘，疑似卫星的数量1169颗。

    好家伙，同时进行太空飞行的飞行器居然有87艘，还有1169颗卫星在天空中挂着。这个文明还算有点真本事。

    空天梭绕着行星脱离轨道运行了五圈后，变动了几次运行轨迹，最终确认卫星数量是143291颗，进出大气层的飞行器数量，始终保持着在1艘上下浮动。此外，能够辨识的物体已经辨认完毕，剩余那些无法辨别的，只能在逐渐接近行星的过程中，重复确认。

    西多的命令仍然在继续执行。空天梭此时的轨道，已经下降了不少，虽然没有正式进入行星远地轨道，也一直向着星星发射着探测波束。但从图像上看风光行星没有丝毫反应。

    这一点并不奇怪，久恩星系的科技水平，远超这颗行星上的科技。被动隐身技术与主动隐身技术相比较，虽然有消耗大量的能源和算力的缺点，但效果是也极佳的，无需担忧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