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野雪辉下意识地向腰侧的包裹伸手。
他想知道,那本写着他未来的日记在这里是否同样灵验,但可惜摸了个空。
除了几支天野雪辉习惯带在身上的飞镖外,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啧。”他有些不耐地放弃摸索,捏紧了手中的手术刀,“还以为在这里也能享受到那种全知的待遇呢,这里是否有些…过于真实了呢?”
“或许这里并不是什么梦境,而是另一个世界?”一个荒唐的念头突然从天野雪辉的脑海中冒出来,随后便像长草一般再也除不去。
他想要否决,却又无奈地笑笑,“连deus它们都是真的,那这里…”
天野雪辉摇摇头,像是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脑海里丢出去,“真实与否…就留给我自己用眼睛去观察吧!”
说着,他迈着坚定但悄无声息的步子,再一次踏上了熟悉的木质楼梯。
他并不是没有尝试过换条道路,可那间封闭的诊室通向外界的唯有两道木门,一道通往楼下的怪物,另一道就算是天野雪辉使出吃奶的力气,依然纹丝不动。
古旧的木制楼梯有几处破损,在天野雪辉的踩踏下,不时地发出细微但尖锐的叫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或许是进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人形的怪物并没有如他预想的一般,在声音的引诱下飞奔而来,原本准备的伏击计划…需要调整。
短暂的思索后,天野雪辉迅速且寂静地穿过摆满书架的隔间,借着摇曳的阴影,藏进这间看似是圆形的诊室中央唯一的柱子,探头打量着这间他第一次有时间仔细观察的诊室。
晦暗的天色下,被窗上的栅栏切成碎块的光芒惨叫着投进室内,在墙壁上稀少的煤气灯的配合下拼尽全力地试图填满整个房间;本应排列齐整的诊床四散开来,像是被捕食者突然闯入的鱼群,横七竖八地散落在上了年头的地板上;腥臭鲜红的液体在木料的缝隙间蔓延,是血的味道,也同溪水般打湿裹着精美浮雕的银制支架,在它们的围观下,狼头人身的怪物,正低吼着享用着它的美餐。
天野雪辉应该感谢遍地的鲜血,浓厚的气味掩藏了他的身形,它把目光移向正撕扯猎物的野兽,手中的银白色的手术刀不自觉地颤动着,像是在寻找着一击致命的切入点。
可能是他目光中潜藏的杀意实在太过浓郁,在一次略显艰难的吞咽后,那只野兽,动作迟缓地转动着身体,把狐疑的眼神投向房间中央唯一耸立的支撑柱;同时,也露出了它脆弱的颈腹。
“就是现在!”天野雪辉低喝道,全身紧绷,猛的踏前发力,拼尽全力地将手中的手术刀掷出。
银白色的光犹如划破夜空的流星,向着正发出震耳欲聋咆哮的野兽奔去,恰似彗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
“噗嗤”,是刀锋入肉的声音。
惊喜的表情在天野雪辉的脸上停留的时间并未超过一瞬,在野兽痛苦的咆哮声中迅速变为惊恐,像发狂似的向着侧方向翻滚。
庞大的风压踩着他的脚步紧随而至,一张沉重的床铺连带着一旁的支架果一同砸在天野雪辉面前,溅起于数破碎的木屑,像是雨点一般,向着他飞射而去。
天野雪辉硬生生地承受着这一切,几枚锋锐的木片甚至穿透了单薄的衣服,深深地刺入他的身体,突如其来的痛感让他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痉挛着。
即使如此,天野雪辉的眼睛也始终圆睁着,死死地盯着那怪物的身影…和插在它颈侧的那一点银光。
天野雪辉的飞镖技术相当优秀,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把手术当飞镖投。
这枚特殊的“飞镖”的确命中了怪物的要害,但过短的刀刀却仅仅刺穿了皮肉,造成对于它来说,一个微不足道的创口,即便离喉管极近,可仍不致命。
豆大的汗珠顺着天野雪辉有些苍白的脸上滚落,绷紧的肌肉却让他站都站不起来,一半是因为紧张,一半是因为痛苦。
有一句话叫做“欲想打人,先学挨打。”并不是说在经过训练后你会变得有多么耐打,而是习惯痛苦,控制受痛时身体的本能反应,并尽可能地打回去!
很不幸,天野学辉并没有受过那样的训练,即使他学习着剑道,但那也是在护具齐备的情形下!毕竟,现在的剑道更像一种“表演艺术”,而不是…“吃饭技术”。
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放在天野雪辉的面前,他会发现自己居然在笑,一种发自内心的,狩猎的笑。
“情况如何。”不停批改着卷子的日原早苗询问着一旁翻看报告的校医。
“就检查结果来说…没有异常,”挂着听诊器的元真弓面色有些奇怪,“他健康得令人羡慕。”她看着正躺在床上沉睡的天野雪辉,说道。
“所以…你的诊断结果就是…睡着了?他在睡觉?”日原早苗不解地看着正在写写画画的元真弓,“睡熟到在上课的时候直接摔倒?然后怎么叫都不管用?”
“很正常,你也叫不醒睡着的猪。”元真弓轻飘飘地说着,“这是一种深度睡眠,在这种情况下认知表现出对于外界刺激的反应性降低和意识暂时中断,简单说…会像尸体一样。”
“这样啊…”日原早苗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继续批阅着试卷,只不过她微微颤抖的手渐渐平复,“或许是他太过努力…”
“是的,一切正常,或许是他太累了。”元真弓合上自己的报告册,斜倚在保健室的门,看着批改试卷速度越来越快的日原早苗,“所以…你还要在这里呆多久?”
日原早苗迅移动迅速的手逐渐慢下来,并渐渐停滞,“我想,多陪他一会儿。”
“你还要陪他多久?”
“陪到他醒来。”
“啧”,元真弓移开视线,细不可闻地吐槽道:“阿雪该不会真的是你为你自己培养的‘童养夫’吧?”
“真是的,分明我和他相识的更早嘛,这个小屁孩一点都不亲近我,他在我家的医院呆了三个月呢!忘恩负义。”她不住的嘟囔着。
“那是因为你给他起的那些奇怪的外号吧。”日原早苗将手中批阅好的卷子放到另一边,“他一直都不擅长应付过分活泼与自来熟的人。”
“哇,这就是正宫的余裕吗?”元真弓摆出一副求而不得的怨妇神情,“自从一同毕业开始你就一直在欺压我,就算我返回家乡继承家业,你也依然不肯放过…”她掩着脸,夸张的“呜呜呜”的哭着。
“罢了,罢了,妾身不过一蒲柳,终不入郎君法眼啊!”她跪伏在地,不时的,偷瞧一眼当事人的反应。
“演的太过了。”日原早苗扫了一眼脸上连水迹都没有的元真弓,“如果你不想今晚回家被你老爹骂的话,就赶紧从地上起来!”
假装啜泣的元真弓像装了弹簧似的立刻从地上蹦起来,下意识的怕打着自己身上的灰尘,检视着白大褂是否脏污,嘴上还不住的嘟囔着:“那个老家伙,仗着自己管着医院就压榨我,就算跑出来当校医也不放过我,等着,等他老了,我一定…”
“还有,这种话最好别让他听见。”说着,日原早苗伸手点了一下床上天野雪辉的方向,“他听到的话,应该会用竹…不,木刀敲碎你的头。”
“哇!”元真弓马上跳起来,像是猫一般窜到日原早面身边,微笑着按着她的肩膀,“原来上次那几个伤员是阿雪干的呀,不错不错,创口干净利落,下手也相当有分寸,是块敲闷棍的好料子。”
“不要教坏他”。日原早苗用肩膀,像是撒娇一般将正幸灾乐祸鼓掌的元真弓轻轻顶开,略带不满地说道。
“好,好…”元真弓极其敷衍地摆摆手,一脸八卦地把脸凑到闺蜜跟前,“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你看,那可是个美少年哦!”她指着天野雪沉静但俊秀的小脸,兴奋早已溢于言表,“难得的美少年养成,一个由内到外完全符合你心意的美少年哦!”
她夸张地手舞足蹈着,眼中的光彩闪烁,如天空中灿烂的繁星。
元真弓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那股欢脱的劲在她的身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微鼓的脸颊和浓郁得化不开的冲天酸气。
“差点忘了,那个美少年,本来就是你培养的。”元真弓气呼呼地把自己丢在另一张病床上,像一只充满气的皮球一般弹了几下。
可随即,她又换上一张温和且又和煦的笑脸,“所以…美少年养成的感觉…如何呀?”
“还不错。”仅仅三个字,就让元真弓像是遭受了一万点暴击,悲痛地掩住胸口。
“真好啊!”元真弓带着哭腔,四仰八叉地倒在床铺上,默默裹紧自己的…白大褂,“我也想要可爱的正太美少年,先陪着他一起长大,然后就…嘿嘿嘿嘿。”
“那边不就有一个吗?”日原早苗又一次指指天野雪辉,“你陪着长大的,可爱的正太美少年,他都符合。”
“才不要呢。”元真弓的声音中充满嫌弃,“他早就被染上你的颜色了,冷静、睿智,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可以说是另一个你啊,甚至比你还可怕。”
“何以见得。”不知什么时候,日原早苗已经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毫无美女形象可言的元真弓。
“那几个乱传闲话被送进来的蠢货啊!”元真弓丝毫没有察觉日原早苗的视线,自顾自地说着,“所有的伤口都离要害处很近,所以说,在动手的时候,他是起了杀…”
“啪,”一只素白的手突然按住元真弓的嘴,硬生生地截住话头,日原早苗一改往日的温婉,强硬地捏着元真弓的脸,把她整个人都压在身下。
猝不及防的元真弓不由得瞳孔地震,她吱唔着想惊叫,但却被按死口唇,发出徒劳无功的闷响。
日原早苗以一个及其糟糕的姿势跨坐在元真弓的身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这个一直表现的古灵精怪的闺蜜,眼中的凶戾与暴虐一闪而逝。
“你要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日原早苗缓缓移开手,语气沉重,“我不希望在亲手把雪辉送进管教中心…你也不会想。”
“重点已经不是那个了…”元真弓收起笑脸,一下子扯住日原早苗的衣领,用尽浑身力气瞬间把她拉倒,又一个翻身坐上她的腰,“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日原早苗…”
“…你还是那个会拿着木刀敲别人脑袋的鬼武姬!”泪水,大滴大滴的砸在有些许懵懂的日原早苗的脸上,“你还是那个除了威胁就不会其他交流方式的蠢货!”
“我是你的同学啊!我是你的朋友啊!有什么话不能…不能…”元真弓下意识的捶打着被压在身下的日原早苗,伤害性不大,也不存在侮辱,“…不能直接和我说啊!”
“…抱歉。”日原早苗干巴巴的说着。
“这不是一个抱歉就能解决的事!”元真弓揪着日原早苗的脸,用力向两边拉着,扯出一个奇怪的形状。
“告歉,系的告歉。”日原早苗哭笑不得的抓着元真弓的手,试图阻止她,可又不敢动用全力,毕竟,元真弓只是一个医生。
“我不管!你要谢罪!你必须要谢罪,为你不相信我谢罪!”元真弓咬牙切齿的用着力,但却被身下的日原早苗扼住,不得寸进。
日原早苗不再限制她,反而把手伸向她的腰侧,轻轻一推,一拽,就把满脸暴躁的元真弓从身上拿下来,放在一边。
她缓缓起身,抚平身上的褶皱,纤手沿着优美的身体曲线,将衣角藏起;双手规规矩矩的撑地,然后,在元真弓一脸震撼的表情下,坚定但缓慢的拜了下去。
土下座,一种坐礼,即五体投地地谢罪或请愿。
“抱歉,请原谅我吧,元真弓大人。”毫无波澜的话语从那个跪倒的身影中传出。
“我…我…我我…”元真弓的小脸涨的通红,又羞又气,“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原谅我吧,元真弓大人!”
“你先起来。”
“原谅我吧,元真弓大人!”
“你起来!”
“原谅我吧,元真弓大人!”
“你…”元真弓被化身复读姬的日原早苗给气笑了,“好…我原谅你了。”她咬牙切齿的说着。
看着那个伏在那里的身影,元真弓的越想越气,鬼使神差的,她抬起脚,轻轻踩在日原早苗头顶。
这一刻,日原早苗傻了,门口抱着作业本来见班主任的粉发女生傻了,把脚踩上去的元真弓也傻了。
沉默,拷打着在场的所有人。
冷汗,浸透元真弓全身。
怒火,平静的在日原早苗心中燃烧。
慌乱,在误入现场的女生心中生长。
“啪嗒”,本子落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也打破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