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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野兽
    靠在一片狼藉的诊室中唯一完好的柱子上,天野雪辉精神涣散,目光逐渐失去焦距,无神且空洞地望向虚空。

    在他的脚下,庞大的野兽四仰八叉地仰躺着,瞳孔散开,暴露出柔软脆弱的腹部,头部凹陷,一条软塌塌的舌头自齿缝间露出来,甩在一边。

    腥臭的血从脖颈处的破口汩汩涌出,汇成狭窄的溪流,顺着实木的纹路平缓地漫向四方。

    野兽真正的致命伤在头顶,那凹陷破碎的头盖骨证明着这次打击的暴力;七窍的孔洞中,纤细如扭曲的红色小虫的血流缓缓溢出,汇入泛滥的溪流。

    天野雪辉拖着那沉重且致命的武器——一根断裂的木质包银的,布满浮雕的病床床腿,在它尖锐仿佛攻城锤一般的断口处,星星点点地沾染着不少血液与脑浆。

    他需要感谢这只已死的野兽,感谢它的愤怒为天野雪辉“制造”出足以了结它的东西。

    “啪嗒”,一颗无辜的血珠沿着天野雪辉骨感且修长的手指滑落,还未来得及欢呼自幼便在破碎的地面上撞得粉身碎骨。

    响动似乎唤回了他远去的意识,他抬起因愤怒恐惧,脱力而仍在抽搐的左臂,目光汇集在因颤抖而泛起波澜的血珠上。

    近夜的晚霞轻松地闯进诊室,将它可触碰的一切皆染上一层明黄;血珠微微晃动着,在霞光的包裹下散发着温暖的橙色,晶莹、剔透宛如世间最华贵的首饰上那颗最大、最亮、最抢眼的璎珞:夺目、璀璨,却极力诱发着人类的贪婪。

    忽然,天野雪辉伸出舌头,像是品尝玉盘珍馐一般将那摇摇欲坠的血珠挑进口中,如同品味绝世美酒,缓慢且陶醉地合上眼,全心全意地感受着那铁锈与蛋白质独有的腥臭在舌尖炸开,感受着一波接着一波的感官冲击将他送上顶峰!

    他吸吮着,渴求着,天野雪辉赤红着双目,不住地舔舐着左臂因野兽的利爪而造成的伤口,他恨不得一头扎进去,在里面开怀畅饮!

    可惜他没有看见,同地上仰倒尸体一般的银灰色发正如涌泉般自天野雪辉全身的毛孔中疯狂涌现,指甲与指骨融合,刺破皮肤,化作相同的铁灰色利爪;犬齿正在延伸,连同他的面孔一起!

    天野雪辉正在逐渐失去人的形态,变成和躺在地上的野兽一模一样的东西。

    “咔”是某些碎屑被碾碎的声音。

    橙黄如气灯般的眼眸瞬间睁大,猛的侧头,在视野的角落捕捉到那个一闪即逝的身影。

    他——不,是它——野兽猛地跳起,四肢着地,咆哮着向着它的发现冲去。

    厚实的毛发毫不在意地面上的零零碎碎,铁灰色的爪子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厚实的墙壁,在漫天的飞石与木片中,野兽看到了那个慌不择路闪避的,握着一根铁架的年轻人。

    他一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奇怪的衣服,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好像是哪个学校的校服”。野兽浅薄的意识中,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这好像是一件很重要的信息,不过和一只野兽又有什么关系呢?它只想撕碎面前的食物,吞食他的内脏,痛饮他的鲜血。

    巨大的利爪无比轻松地贯穿了那个年轻的胸膛,野兽看到了那张脸上的惊惧与痛苦,野兽能感受到一条年轻又鲜活的生命在它爪中流逝,现在,它觉得无比的畅快。

    “这才是活着啊!”野兽笑着,提起自己的猎物,看着那支仅起到心理安慰作用的铁架滑落,悬挂着的瓶子摔得粉碎。

    “啪嚓”,一声脆响,巨量的血腥味立刻犹如一张帷幕,将野兽包裹,冲击着它脆弱的神经与理智。

    它毫不犹疑地将自己的猎物送向自己的口中,首先,便是丰厚肥美的颅脑。可是,为什么野兽的心中仍存有一丝迟疑呢?就好像曾有一个人站在它的身边,对它说:“不可以。”

    野兽并不知道那是谁,它的欲望在催促它,诱惑它,可它就是呆呆地站在那里,像是宕机一般什么都不做。

    野兽似乎听到被挂在爪子上的猎物咳着血,说了些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响打断了那种奇怪的平衡,也让它再无犹豫。

    “咔啦”,鲜血伴着脑浆在野兽的口中炸开,溅起的血柱瞬间染红了穹顶,那无头的猎物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野兽享用着它的美餐,只不过它却没有发现,在尸体的手腕处,有一丝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排细密的牙印,足以让牙医赞叹“真是一口好牙”的牙印。

    天野雪辉从床上弹起,眼神迷蒙地打量着四周。

    他能看到熟悉的苍白墙壁,他能嗅到刺鼻但令人安心的来苏水味;他能听到微弱但委屈巴巴的抽泣声。

    嗯?抽泣声?

    后知后觉的天野雪辉抬头搜寻着声源。于是,他看到了既让他安心,又令他难忘的一幕:他的熟人,也是他们的校医一元真弓正哭丧着脸,规规矩矩地正坐在地,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世界就要毁灭了”的悲壮。

    而在一旁的墙上,粉发双马尾的女孩正满面惊恐地呈一个“大”字帖在墙上,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去一般。

    我妻由乃,天野雪辉的同学,也是二年b班的班长。

    天野雪辉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来到这里,不过看她的样子…应该是被吓到了。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正站在保健室中央,一身杀气的,他最熟悉的人——日原早苗。她背负着双手,俯视着正在抽泣的元真弓,眼中的杀气即使是处于她背后的天野雪辉也感受得到。

    阳光歪斜着投入房间,把日原早苗身下的影子拉得老长,一阵微风拂过,撩起她几根头发,发丝在空中张牙舞爪的乱舞,使得她身上的气势变得更加可怖。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真弓姐一定惹下了大乱子,”天野雪辉无声地笑着,像是欣慰地看着孩子长大的老父亲。“不然,早当可不会这么生气。”

    他张张嘴,想出声让日原早苗放过元真弓,这里有“外人”看着,她俩继续这样闹下去,不太合适。

    他伸出爪子,想要掀开被子,走下床。

    “等等。爪子?”天野雪辉怔住,像是被什么东西迷惑一般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啪嗒…啪嗒。”猩红的液体在他失去人形的手中蔓延,嬉笑着滚落,在洁白的被褥上染上一个又一个令人恶心的红色斑点点,并像瘟疫一般迅速铺满他的视野。

    无数形如电子产品失去信号般的雪花,开始在天野雪辉的眼前与耳边闪烁,持续不断的高亮与噪音足以将任何人逼疯。

    可天野雪辉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正四处浓落,欢笑着在他身边的一切玩着涂色游戏的血珠,看着正逐渐疯长,并向全身涌去的银灰色毛发;看着正被穿刺在利上,生命正永远的逝去的熟悉的猎物。

    “不!”天野雪辉怒吼着,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他正拼尽全力地试图阻止自己。

    “不?”他继续咆哮着,可那张应该属于天野雪辉的长吻毫不犹豫地打开,向着那颗低垂的头颅咬去。

    “不!不要!不要那么做,求你…不要…”天野雪辉在抗拒,在哀求,在哭诉,可这些全部都被置若罔闻,那张巨口没有丝毫停顿的一口咬下,毫不犹豫,决不迟疑。

    血色与乳白色在天野雪辉的口中炸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破碎的骨片刺破了他的口腔,轻微的疼痛刺激着他的神经,那种奇怪的味道在口中弥散,天野雪辉缓慢的闭上眼睛:结束了,属于天野雪辉的人生…结束了。

    但也是另一个开始,属于一只野兽的崭新生命,开始了。

    眼前又一次明亮,不过并不是一只野兽,而依旧是作为天野雪辉自己醒来。

    他跪倒在地,剧烈的喘息着,绝望与疯狂正在他的身体中交织,碰撞。

    突然,一只巨大的手爪轻松地贯穿了他的胸口,他像猎物一般被翻转、提起,向着一张腥臭的巨吻送去。

    他看到了野兽眼中的挣扎,他听到了野兽口中那似人非人的咆哮,他感受到那只利爪的颤抖,可野兽依旧没有停下,无论是利爪,还是那张巨吻。

    “原来…咳…如此。”天野雪辉喃喃道,他伸出手,要去触摸面前的野兽,可惜只抓到了空气。

    他望着那双气灯般的眼瞳,试图在其中找到任何有关它曾经的信息,但那终究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连…最后一点人性…都…丧失了吗?”

    “咔嚓”,天黑了,再也不会亮的那种。

    又一次的,天野雪辉从床上坐起。

    还是熟悉的保健室,还是熟悉的那三个人,甚至连她们正在做的事情都没有变过。

    “梦?”怀着一丝奢望,天野雪辉轻声询问着自己,可无数雪花的涌现打破了他卑微且天真的梦想,鲜血又一次盈满他的手掌…不,是手爪。

    又一次,天野雪辉又一次化作丑恶的怪物,在自己绝望的目光中咬碎另一个自己的头颅。

    随后,又在疯狂的余韵中,被另一只野兽杀死,犹如奋力推着巨石前进的科林斯国王,毫无意义,却无可奈何。

    麻木逐渐爬上天野雪辉的面庞,他不再惊叫,不再制止,不再挣扎,仿佛只要顺从,便能减少包裹他身心的痛苦。

    他已经习惯了这一切,他甚至会更主动地探头向前,方便咬或者被咬,像极了逆来顺受,永远被握在手中的人偶。

    “交换吗?”一个奇怪的声音突然被塞进正在等待死亡的天野雪辉的大脑,并非他熟悉的任何语言,却可以让天野雪辉明白话语的意思。

    “交换什么?”良久,伏在地上的天野雪辉撑起身子,向着那个声音发问。

    “子嗣。”

    “子嗣?我没有那种东西”。

    “力量,借给你…子嗣…给我…”声音逐渐悠远,归于混沌。

    “等等,什么子嗣,我还没有答应,交换…交换什么?”天野雪辉直起身子,高喊着,试图找到发声的东西,可无论他怎么寻找,得到的都只是一片虚无。

    “信使…会…指引…你。”

    一群奇怪的生灵从突然出现的迷雾钻出,犹如环节动物般质感的惨白皮肤,纤细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的四肢,被那张奇形怪状的口部拆开的五官,在突如其来的月光照耀下显得格外诡异,

    它们七手八脚地抬着一把奇形怪状的锯齿状武器,和一柄长铳,晃晃悠然地放在天野雪辉的面前。

    “还有…一套衣服?”天野雪辉看着正随着不知名的旋律舒展着身体的信使们,忍不住出声问道。

    他没有得到回复,信使们只是抽空又把那堆东西又往前推了推。

    那是一把奇怪的兵器,不知所谓的弯曲,奇特但华而不实的铰链,过于庞大且沉重的刀刃,还有看上去完全没用的锯齿。

    “奇特,但并不实用。”换衣服的同时,他轻抚刀刃,在心中为它下了定义。

    沉重的呼吸声在天野雪辉身后响起,混杂着悲鸣与痛苦的咆哮也在同一时刻刺痛他的耳膜。

    巨大的野兽仰天长啸,宣泄着它的愤怒与疯狂,它又一次地把视线投向它的猎物——曾经的自己。

    野兽轻手轻脚地踱着步子,尽显捕食者的优雅,可这一切在天野雪辉的眼中…

    “不过是一个人最后绝望的挣扎罢了…”天野雪辉握住那把武器的握把,用布条将它缠在手上,系紧。

    信使们早已随着月光悄然退场,接下来是一个人的残忍厮杀。

    “真的…什么都没有剩下啊!”他感叹着,将火铳插回腰间——因为他对这东西一窍不通。

    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的风衣在野兽地吹息下猎猎作响,天野雪辉翻转着手中的三角礼帽,缓缓扣上。

    “来吧。”他把下半张脸藏进高耸的衣领,声音低沉,“让我们…做个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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