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歉,我承认我刚才的声音有点大。”刀光爪影间,天野雪辉无情的吐槽着刚刚的自己。特别是在他用手中的异形又一次轻松地留下一道伤口之后
他这才发现,他曾经看不上的设计完全是这武器的精髓所在:歪曲的握把让天野雪辉在角力的时候有足够的支点去发力;看似无用的突起目的是加强刀身整体的强度与减重;刀的锯齿让它可以轻松地划开野兽厚实的毛发;变形的设计更是可以让持有者在中、近距离来回切换着自己的战斗模式。
这就是一柄为了应对复杂的战场和敌人而专门铸造的武器,而握着它的天野雪辉也正在向那些铸造者曾经的意愿转变。
他开始更加频繁地发起进攻,并且逐渐熟悉如何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的间隙中游走;懂得如何去判断敌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的时刻;闪避、腾挪、滑步更是家常便饭。
如同钝刀子割肉般的攻击是有效的,在历经不知多少次对峙,多少次发狂,多少次反击之后,庞大的野兽终于仰天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摇晃着栽倒在地。
野兽显然还没有死,旺盛的生命力依然吊着它的命,血珠自它身上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渗出,顺着被打湿的毛发,滴落在地,汇成一个鲜红的湖泊,散发着美好的腥甜味。
天野雪辉的喉头翻滚着,一下又一下,不由自主地向着湖泊的方向迈开脚。
腥甜鲜香的气味引诱着他,在他的回忆中翻出最美好的东西,如同幻灯片一般在天野雪辉面前循环播放。
那是和往常一样的夜晚,幼小的天野雪辉坐在桌前,满怀期待。
今天是他的生日,他的父母答应他,会早点回家,会给他准备一顿大餐,会为他带一个大大的蛋糕,这些都让幼小的他满不期待。
幼小的天野雪辉等啊…等啊,他忘了自己等了多久,他只记得那天的时间很漫长,像一个世纪一样。
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就像小小男孩眼中的光彩,直到黑暗完全降临,身边的光亮一点点地消失,男孩面无表情地爬下椅子,来到门前,准备锁门。
天野雪辉知道,今晚他们不会回来了,就和那些平常的夜晚一样,就和…平常的夜晚…一样。
他走入玄关,看着门口那双孤零零的鞋子,嘴角蠕动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却被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
“谁?”天野雪辉问。
“日原早苗。”门外的女声答。
他思考片刻还是为她打开了门,虽然他讨厌她。毕竟,没有一个孩子会喜欢一个给自己不断增加学习任务的人。
他躲在门后,只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门外的女人,那时候天野雪辉对她的认知只停留在“妈妈的朋友”。
门外的女人捧着一只盒子,“生日快乐。”她轻声说。
大门洞开,天野雪辉完全暴露在日原早面的视线下,用一种古怪的目光看着她手中的盒子。
“真是,令人怀念啊!”天野雪辉突然发出了与他的年龄完全合不符的声音,
面前的一切全部静止,无论是远在天边的飞鸟,还是面前试图说些什么的女人。天野雪辉慢条斯理地解开缎带,用一副庄重,甚至是朝圣一般的神情打开那个盒子,却发现那里面只是一只装满鲜红的高脚杯。
“我以为你会让我看到我想看到的东西。”天野雪辉的话语中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失落。他缓缓起身,迈步向前,身形逐渐挺拔,无数风景被他抛在身后,如泡影般幻灭,再如冰雪般消融于天野雪辉脚下,
“锵”,那是他手中长刀变形的声音。
血色的湖泊被他踩在脚下,毫不在意地踏过,将挣扎着起身的野兽用力踩回去,长刀高高扬起。
“咔嚓”,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真想再吃一次早苗姐带来的蛋糕啊!”巨量的血液自光滑的断口处喷涌而出,脚下那具野兽的尸体也在逐渐消散,“那是我曾经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比血好吃多了。”他嘟囔着,努力把自己的眼睛从涌动的血泉上移开。
野兽的尸体很快消逝,淡淡的薄雾自血湖上溢出,一支歪歪斜斜的提灯自雾中探出出头来,晦暗但顽强地亮着。
几名信使自薄雾中探出身子,在空气中律动着它们纤弱的身体,并不住的向着站在一旁的天野雪辉招手。
“要我…触碰它?”天野雪辉有些不解的指向那盏黯淡的路灯。
信使们没有言语,它们一直都很沉默。
几只信使跳出薄雾,它们用着仅有三根手指的纤弱手掌扯着天野雪辉的裤腿,引导着他向提灯前进。
它们指引着天野雪辉,让他单膝跪在提灯前,按下他高昂的头,扯着他的手让他触碰那盏摇摇晃晃的提灯。
几乎可以照亮世界的光芒自提灯中迸远,天野雪辉不得不闭上眼,耐心等待光芒散去。可当他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趴在地上,而身边的环境…又一次发生了改变。
“啧!”天野雪辉不耐地撇嘴,从充满清香的土地上撑起身子,轻车熟路地开始熟悉环境——在经历如此多的变故后,天野雪辉也学会了该如何在陌生的环境生存。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天空中那轮皎洁的圆月,她是如此的巨大,以至于月面上的环形山都清晰可见。
最抢眼的并不是那栋高耸的,被无数植被覆盖的房室,而是矗立于路旁,仿佛沉默着侍奉着主君的骑士一般,磨损严重的无名墓碑。
天野雪辉肃穆地越过它们,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它们会磨损得如此严重,但它们依然矗立着,那就意味着它们代表的人依旧被记得,不是吗?
他移开视线,把目光投向被摆放在墓碑门对面的精致人偶身上。
“真是美丽呢…”他蹲下身子,观察着那张由未知材料制成的,毫无生机的面孔。
“她的原型…应该已经死了吧?”说着,天野雪辉将人偶的双手交叠,放在她小腹的位置。
“不然,何必制造一具纪念品呢?”
将人偶摆正,顺便拂去她身上的灰尘,天野雪辉踏上向房屋延伸的台阶,蜿蜒向上。他的脚步放得很轻,轻到他甚至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握着武器的手指不安地舒张着,直到他到达那扇半开的门前。
天野雪辉靠在门框上,屏住呼吸,探头向着屋内望去。
房间里并没有他预想当中的生死大敌,只有一个与他一样扣着礼帽,穿着英伦风格风衣的老人,正坐在轮椅上打着瞌睡。
整间屋子仿佛是一间微小的教堂,不过本应该由牧师布道的地方,却摆着一尊天野雪辉叫不上名字的女神像;一张小小的工作台摆在一旁,在墙壁的架子上,挂着几柄一看便知道是与天野雪辉手中的兵刃出自相同地方的长刀。
“吱呀”思虑片刻,天野雪辉还是推开那扇半掩着的门,小心翼翼地走进房间。
“啊哈,你一定是那个新的猎人。”似乎是被干涸的门合页吵醒,那双浑浊的眼睛中透出摄入的光芒,欢迎来到猎人梦境,“这里将会是你的家…至少目前如此。“
“我是…格曼,你们猎人的朋友”。他撑着拐杖,颤巍巍地说道。
“你现在肯定有点迷糊,不过别想太多啦。”格曼微笑着迎上天野雪辉探寻的眼神,”去杀点怪兽吧,这是为了你好,你知道,你们猎人就是干这个的!你会习惯的…”
可天野雪辉并没有接受格曼的“建议”,他这边睡瞧,那边看看,像是刚刚走进超市的小孩子,总是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心。
“您刚才说,这里是我的家”,天野雪辉走到角落,在格曼的视线外,将一张海蓝色的纸条迅速塞进口袋,“那这里的一切是否随我取用!”
他挥动着手臂,表情张扬,一副“天下尽握我手”的姿态。
“这里原本是猎人们的避港”。格是的脸上浮起一丝追忆,微笑着说道:“一个猎人们用血液来炼武器、强健筋骨的工场。”
“用血?”
“是的,”格曼面上没有任何被打断的不满,“鲜血的回响可以帮你获得更强大的力量,但请注意,血,是一把双刃剑,它会带走伤痛…也会带来疯狂。”
“小心啊,年轻的猎人”,格曼悠悠的说着,“当你成为猎人,向着野兽挥下屠刀的那刻开始,你也在被其他的屠刀注视着。”
“这是一条艰难的道路,在这条路上的人啊,都只能…独自前行。”
“啪”格曼的神情苍古,俗远,但身上的气息中却有一道危险闪过,这让天野雪辉不由得后退半步,好像踢到了什么东西,
“虽然我们的工具所剩无儿,只要你能找到的,都可以使用。”格曼自豪的展示着那采狭小的工作台“…当然,也包括那具人偶…如果你喜欢的话…”
“哈啊?”天野雪辉一头雾水,“那只是…一个人偶吧?一个纪念亡人的纪念品。”
“呵呵,谁知道呢?”格曼微笑着,挥手示意他如果没什么事就让他安静一下。
天野雪辉从善如流,他现在正蹲在人偶边上,与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玩着“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这东西…真的能帮到我?”正当他想破头也想不出该如何去利用这具人偶时,天野雪辉感觉自己的衣角又被什么东西扯动。
是信使,三五成群的信使又一次聚在他的脚边,簇拥着他,好像又把他带去什么地方。
天野雪辉顺从的跟着它们,他始终记得那个声音告诉过他:“信使会指引你。”
信使们带着天野雪辉来到一口…缸?瓮?坛?反正是一个造型精美的容器,它们接二连三的跳进去,随后不知从哪里抱着五花八门的东西重新爬出来,千方百计的把手中的东西塞进天野雪辉的怀里。
有燃烧瓶,各式各样的血瓶,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它们被像精卫填海一样堆在他的怀中,值得庆幸的是,信使们摆放的还算稳当。
正当天野雪辉感叹于信使们的热情,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右手与腰间一空——他的武器,被抽走了。
他本能的想出手阻止,可堆积如山的易碎品制止了他的行动,他只能好奇的看着正用着未知的语言,激情讨论的信使们。
不过很快,它们停止争论,并把一根看起来像是实木制成的手杖塞进天野雪辉的手中,至于火铳?它们没有再拿出来,天野雪辉也没有在意,因为他实在是不会用那东西。
信使们又帮着天野雪辉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把那堆东西塞进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空隙与角落。关键是,极其方便拿取,却不易掉落。
顺便,信使们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天野雪辉的身上抽走了那几只从诊所翻出来的璎珞色的血瓶。
天野雪辉对此自然是一无所知,就算他知道,可能也并不会阻止;当然,在日后得知这几只血瓶的价值后,嚷着要把那几个信使奸商砍死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他现在正赞叹着信使们的手艺,并在手杖展开化作一条蛇腹剑后,便对它们的选择再无异议,并由衷的感谢它们。
东西发完了,信使们挥手驱赶着天野雪辉,并欢迎他下次再来,就这样,他稀里糊涂的就完成了一次他自己都不认为是购物的购物。
天野雪辉漫无目的的游荡回人偶的身旁,晃晃悠悠的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他偷偷带出来的纸条。
“要逃离这个可怕的猎人梦境,请阻止不断扩散中的兽灾源头,令这个夜晚不再继续。”
与格曼相互矛盾的话语跃然纸上,天野雪辉缓缓的放下手中的纸张,望向猎人梦境中的月亮。
“就如同格曼说的那样,这里…是我的家,暂时的…家。”他眯起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也摸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你说对吗?人偶小姐。”天野雪辉微笑着对着人偶说道,随后起身离去。
他并没有看到,人偶那关节分明的手指,似乎…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