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晚霞照进保健室,投出昏暗的影子,我妻由乃正端坐在病床前,专心致志地把玩着手中的一块软陶。
她管这个叫“头脑风暴”,是类似头脑体操一般的放松大脑、加速运转的活动,不过看她的样子,似乎是要捏出一个奇怪的人形来。
时间稍微往前调那么一点点。
日原早苗与元真弓被校领导抓去开会,虽然她俩极不想去,但被上司强调“很重要”,迫不得已只能出席会议。
“我妻同学,”在离开前,日原早苗指指天野雪辉的方向,“帮老师照看一下他,老师会在会议结束后立刻回来。”
她轻按眉心,一副焦头烂额的神情,日原早苗忽然又想起来什么,对着我妻由乃说道:“对了,我记得我妻家是有门禁的吧?算了,你还是赶紧回家吧,免得你父母担心。”
说着,她便折回桌旁,写下一张纸条,塞进天野雪辉的枕头下面,并在露在外面的一角上,放上了他的手机。
做完这一切的日原早苗就急匆匆地追着元真弓的步子离开了,可我妻由乃却并未按日原早苗所想,尽早回家。
她坐在天野雪辉的床边,安静地打量着他的睡颜,甚至陶醉地闭上眼睛,在心中回味,无数夺目的光彩在她那紫宝石一般的眸子闪烁,深沉、浓厚的爱意犹如薄饼中滴落的蜜糖,甜蜜,但是致死量。
“小雪…真漂亮啊…好想…好想…好想就这样一直…一直…一直…一直在一起!”我妻由乃双手托腮,俏丽的脸上写满了病态与疯狂。
她伸出手,用纤细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着天野雪辉的脸颊、鼻梁、嘴唇,甚至是牙齿,无与伦比的狂热占有欲在她的眼底燃烧。
“真是的,小雪,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首先…先让我排除一下我们恋爱路上的…绊、脚、石。”她的视线逐渐偏移,伸手拿过天野雪辉的手机,轻车熟路地打开,一次性便解密成功。
“还真是不小心呢,小雪。”我妻由乃温和地整理着他的发丝,“这么简单的密码,是挡不住对你图谋不轨的人的呢!”
我妻由乃的脸上挂着微笑,翻阅着天野雪辉的手机,没人知道她看到了什么,只知道她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也愈发甜蜜,一朵诡异的绯红爬上她的脸颊,久久不愿离去。
时间重回现在。
天野雪辉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终于又是熟悉的保健室了,他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有些迟疑的起身。
正在摆弄泥塑的我妻由乃一抬头就看到迷蒙的天野雪辉,她惊喜地把手中的泥塑放在一旁的柜子上,欢笑着扑进他的怀里。
“小雪!”带着哭腔的呼喊也没能唤回他懵懂的意识,天野雪辉条件反射般的接住了乳燕投怀的女孩。
温软香玉入怀的那一刻,天野雪辉的意识便回归现实,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高举双手,并等待着面前激动的女孩冷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被同龄的女孩投怀送抱,突然失语,毫无章法也实属正常。
可我妻由乃却得寸进尺般地又向内挤压着,已经将自己的上半身完全贴到天野雪辉身上,但却被他按住肩膀,缓缓拉开。
“我妻同学,我和你…应该没有熟到可以互相搂抱的地步吧?”他按住还想扑上前的我妻由乃,尽可能认真地问道。
“诶—小雪坏心眼,由乃不早就已经是小雪的新娘了吗?”女孩张开手臂,微笑着,像是拥抱着全世界。
“在哪里?什么…时候我们…确立的…关系?”突如其来的剧痛突然缠上天野雪辉,他不得不按住眉心。只是,随着他的动作,清脆的玻璃碰撞声突然在他身上响起。
“叮铃”
无数的回忆涌入天野雪辉的脑海,不过他根本无暇翻阅,特别是当他颤抖着把手探入怀中确认响动的东西的时候。
那是熟悉的,猩红色的玻璃瓶,它们被设计得可以被一只手轻松攥住,位于一侧的尖端也方便它们刺入皮下注射。
这是在他离开猎人梦境时,信使们最后塞在他身上的东西。
那是血,天野雪辉对这东西可太熟悉了。
起初天野雪辉并不想带着血瓶,就想把它们丢掉,可无论他怎么丢,信使都会出现,把血瓶塞回天野雪辉的口袋。
但他记得,再一次被信使们摆出单膝跪地,去触碰什么的造型时,天野雪辉明明把血瓶放在被触碰的无名墓碑前。
为什么它们会在这里?天野雪辉努力地问自己,他这才想起来查看自身的装扮:剪裁合体的风衣,方便行动的长裤,还有放在床头的三角礼帽。
“信使的…礼物…”他拍拍胸膛与腰侧,感受到各种金属与玻璃的质感,“从梦境中…”
一瞬间,天野雪辉的面色变得极其阴沉,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小雪,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妻由乃明显察觉到他的异常,她俯下身子一脸关切地凑近天野雪辉,想用额头去触碰他的额头。
“唰”一根手杖在一瞬间就被抵在我妻由乃白皙的脖颈上。
“回答我的问题。”天野雪辉将一侧的帽子扣上,藏起逐渐凶悍的眼神与暴涨的杀意。
淡淡的女孩子的香气随着她的靠近不住地往天野雪辉的鼻子里钻,他并不讨厌这种味道,只是…那香气中好像有一股掩盖不住的…
“腐臭。”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让任何人听到。
女孩依旧在笑着,无论是被天野雪辉怀疑还是逼问,她都在淡淡地笑着,一直都是…
“你不记得了吗?”我妻由乃丝毫不在意抵在她脖颈处的手杖,她跨坐在天野雪辉的腿上,精致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追忆“那是一年前,我们许下的约定。”
“一年…前?”天野雪辉像是断电的机器人一样,迟缓地将手仗移开,“一年…前。”
他记得那段日子,一段并不美好的时光。
父母间脆弱得仿佛纸张一样的婚姻在一纸公文的督促下结束,即使天野雪辉并不算亲近自己的父母,对于一个国中生来说,也是一次不小的打击。
就在他失去依靠孤立无援的时候,如同命运的玩笑一般,日原早苗在这个时候出差了…
当时一年b班的班主任由现在的英语学科教师——火山高夫暂时担任,而正巧又赶上国中生例行的问卷调查:“你将来想做的事是什么?”
接下来的事情天野雪辉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所有人都找到自己的梦想放学回家,只剩下他与另外一个人仍在原地徘徊。
“说好的,要成为家人,一起去看星星的。”我妻由乃温和地说着,她轻柔的贴近天野雪辉的身边,用手掌轻轻抬起他迷茫的面孔,奋不顾身地吻上去。
被惊醒的天野雪辉想要推开她,但却被我妻由乃温和地制住,他被迫享受着女孩的温软,震惊得瞪大双眼。
尘封的记忆在他的脑海里翻涌。啊,好像的确如此,他好像的确在那个低迷混沌的时刻做出过承诺,只不过那个梦太过遥远了啊,遥远到只有选择遗忘才能让自己舒服一点。
记忆中的女孩拿起那张被天野雪辉涂涂改改不知多少次的调查问卷,微微湿润的纸张上,不断重复着一句话:“想与家人一起去看星星。”
“那就让我成为你的家人吧!”女孩轻笑着,拿起自己的问卷,写下:“想要成为天野君的新娘。”
“这样…梦想就会实现了呢!”回忆中的女孩笑着,只不过那笑容却满是凄惨。
良久,唇分,一条透明的水线在空中断开,清脆的“啵”让我妻由乃的脸庞瞬间染上绯红。
“我来陪你实现愿望咯,小雪”
女孩的热烈让天野雪辉无法直视,他只能微微垂下目光,逃避着不与她对视。
“我要先回去了,一会儿,早苗老师会来接你的。”我妻由乃是善解人意的,她立刻从他的身上爬下来,微笑着走出保健室,“明天见,小雪。”
天野雪辉虽然不敢直视她,但早苗老师交给他的良好礼仪还是让他目送着她出门,不过,我妻由乃最后的笑容中,透着一股诡异。
终于只剩独自一人的天野雪辉用力按按自己的额头,短短一天时间,发生的事情、遗留的谜题已经让这个早熟的男孩应接不暇,他把头靠向身后的墙壁,想要好好休息一会儿。
忽然,他的余光好像扫见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泥塑,软陶制成的,一个有着恶魔一般的尾巴,套着肥大的裤子的小女孩正站在床头,冲着天野雪辉的方向比着剪刀手。
天野雪辉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咯啦啦”手中的手杖也随着他的动作解锁,化作如同软鞭一样的东西。
在冲出门的那一刹那,天野雪辉的脑海里转过不止一个念头。
站在走廊中央,天野雪辉思考着。
“她是谁?刚才的故事是在欺骗我还是另有所图?她为什么会见过姆鲁姆鲁?”
“不,这些都不重要,”巨大的压力犹如山岳一般向天野雪辉推去,仅仅片刻,他的眼中便出现大片的血丝,“她为什么要把她是玩家这件事…暴露给我?她究竟…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雪辉?”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换的衣服?还有,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没什么…”天野雪辉瞬间立正,笔直得像是一颗竹子,“醒了,下床走走。”说着,他轻轻地将手中的蛇腹剑向地下一顿,把它重新变回手杖。
日原早苗用审视的目光望着天野雪辉,直到对面的孩子额头渗出细汗才收回目光。
“你还是那么不会撒谎。”日原早苗轻叹一声,用自己手中的记录本轻敲天野雪辉的帽檐。“每个人都有秘密,每个人都有权保留自己的秘密,但你得记住,有些事情并不是你一个人就能解决的,明白吗?”
她按着天野雪辉的肩膀,心里感叹着“孩子长大了”,神情真挚地看着已经快和她一般高的天野雪辉。
男孩不安地移开眼睛,把视线藏进帽檐投下的阴影,一言不发。
“不想说吗?”她强硬地掀开帽子,强迫他与她对视。
天野雪辉摇头。
“那就是不能说?有什么人胁迫你吗?”日原早苗的眼中,锋锐一闪而逝,但好像周围的温度都降下不少。
“你解决不了的。”天野雪辉根本不去与日原早苗对视,他轻轻挣开她的手掌,“真的…没有办法告诉你。”
“你不相信我?”
“相信。”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死去。”天野雪辉第一次对上日原早苗的眼睛,稚嫩的瞳孔中,燃烧着名为信念的火焰,“我无法接受看着你倒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是的,无法接受。”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可以接受?”日原早苗笑了,被气的,“你至少要告诉我,你到底身处什么样的麻烦中吧!”
“今晚吃什么?”天野雪辉摘下帽子,按在胸口,将视线移开,生硬地转移话题。
日原早苗也在一瞬间像是被针刺的皮球一般泄气,她微垂着头,声音嘶哑地说道:“汉堡肉。”
“那就回家吧。”天野雪辉的心在滴血,但还是生硬地说道
“嗯。”
收拾好东西的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去往停车场的路上,无视了正大呼小叫跑过来的元真弓,也完全无视了想要趁着放学时间上前大献殷勤的火山高夫。
火山高夫喜欢日原早苗,这在整所樱见町中学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可日原早苗对他实在无感,而火山高夫又过于不理不弃,于是就有了他每天围着她大献殷勤的场面。
可惜,今天的日原早苗心情并不愉快,于是连平常社交礼仪般的回应都欠奉,完全无视正捧着花站在一旁的火山高夫,径直走上车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只不过,他们没有看见,在汽车的尾灯后,神色突然变得阴沉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