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想要在一个区域搜查信息，第一个应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克里斯汀的二十年trpg经验告诉她，显然是酒馆。
她穿着一身有点破旧的白色上衣，一条棕色工人下裤，上面沾满了污泥，棕色原貌已经难以被辨别出来。另外身披一件绿色扣子掉了的马甲。
她在复眼的帮助下，改变了眼睛的颜色，用污泥显得自己脸颊凹陷，眼窝下沉，眼珠突出，像是一个营养不良的少年，虽然她体格很小，但是在饮养不良的前提下，这倒是显得合理了起来。
而复眼，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从他旁边走过的人看都不会看他一眼。他正笑眯眯得弹着怀里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七弦琴。
克里斯汀把头上的帽子向下压了一点，走进酒吧。
这只不过是一个低矮的小房间，摆放着几张桌椅。桌子上油腻腻的痕迹抠都抠不掉，克里斯汀坐在吧台——也就不过是一个长桌前，推过去几枚便士，说：“来一瓶啤酒，中等的。”
“好。”老板是一个肥胖的女人，她脸上的肉下垂，眼睛狭小，给人一种凶狠的感觉。看起来这家酒吧在这里的生意不错，也有可能这里就是唯一的一家酒吧。
她走到后面的房间去，没过一会，就拿着一个发霉的木质杯子回来了，里面装满了浑浊的液体。
克里斯汀是喜欢喝酒的，这不代表她什么酒都能毫不犹豫得咽下去，她看着黑色的不明漂浮物，沉默了一会，把这玩意放在自己手边。
“生面孔啊。”老板挑了挑眉看着她，克里斯汀只能干笑几声，沙哑的嗓子掩盖住了她的原来的声音。
“我不是经常来这边。”克里斯汀说。
“哦，我看你是北边的吧，早就听说那边的人爱干净。”老板说着，丢给克里斯汀一个木勺子，“把上面黑的煤渣擦掉，不要浪费你的啤酒。”
东区还有更细的区域划分？克里斯汀打起了精神，霍伦斯人不认为东区算是霍伦斯的一部分，但是同时霍伦斯教会承担着管辖东区的责任。这是在鲁恩王国和知识教会霍伦斯辖区的长期“沟通”下得到的折中结果。
但是东区更加细致的东西，例如说老板提到的“北边”，则属于当地的“风土人情”，是霍伦斯人没法知道，起码没有报纸报道过这方面的东西。
不过想来霍伦斯人对这方面的事情也并不关心。
“嗯。”克里斯汀不置可否得说道，用勺子刮掉了上面的煤渣，一口啤酒下肚，有点像是河水，不确定，克里斯汀又喝了一口。
喝出了一嘴沙子，是加了河水，克里斯汀确信着，用手帕包着嘴把沙子吐了出来。
“北边怎么样？”老板娘小心翼翼得问道。
“也就那样吧。”克里斯汀不知道怎么回答，含糊其词道。
“我看你过得不错嘛……”
克里斯汀不留痕迹得瞄了一眼自己发黑的裤子，思考这个不错是指哪里不错。
复眼在身后弹了一段愉快的小曲，依旧所有人都在忽视他。
老板娘盯着她的脸，克里斯汀浑身不自在，还是硬撑着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喝着酒，手指在桌子上敲出节奏。
良久，老板娘压低声音凑近了克里斯汀：
“所以……你们是真的，被神明宠幸了么。”
克里斯汀喝酒的动作一顿，目光一凝，这句话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外。
这个世界是真的有神的，早在知识与智慧之神教会就有人告诉了她这一点，还把一瓶魔药摆在了她面前：
“喝了它，你会获得智慧的宠幸，获得你之前二十年积攒都达不到的知识。获得地位，权利，还有一切。”
那个人还告诉自己什么，有避免失控的办法，只会告诉特定的人，如果自己喝下魔药那么就会知道这个方法，但是保证不能说出去。
自己当时又是怎么做的，站起身，在他的脸上扇了一巴掌。
有迁怒的嫌疑，但是当时的她只能感到可笑，自己多少年的辛苦付出，霍伦斯人多少人的日夜追逐，多少奉献，多少人死在床上还咏唱着神的赞词，这一切，居然比不上这一小瓶东西。
神明的宠幸，说到底就这么廉价，而且虚伪。
嘴角不自觉得弯了一个嘲讽的弧度，克里斯汀抬起眉毛，对老板说：“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在这么传……”老板松了一口气，显然她对自己突兀的问题会不会触怒到他人没有信心，而克里斯汀现在并没有发火的样子，“他们都在说你们受到了神明的恩宠，之后很快就要搬去霍伦斯了。”
移民搬去霍伦斯，光是工会会闹出来事情就不会小，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发生。
但是如果，有特别的非凡物品，改变了瞳孔的颜色，后面有背景，混进霍伦斯也不是那么艰难。前提是一两个，如果大规模的没有被熟人的“霍伦斯人”出现在霍伦斯，明天报纸头条就有的看了。
克里斯汀眉头不经意得皱了一下，很快舒展开，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呢，我觉得什么。老板叹了口气，人家很明显是不愿意告诉自己的意思，心里对所谓神明的宠幸，又多了几分信。
如果说是假的，她何必这么说呢。
“滚出去！”她立刻变脸道。
克里斯汀被这大动肝火的举动吓了一跳：“你怎么回事。”
“我是伟大的风暴之主的信徒，你给我滚出去！”
老板随手拿起摆在一边的扫帚，克里斯汀就这样被怒气冲冲的老板莫名其妙地赶出门了。
“出师不利啊，大侦探。”
复眼跟在她身后笑嘻嘻得走了出来，嘴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了一个假的八字胡。老板还在门口挥舞着扫帚。
“……”克里斯汀一边远离酒馆一边沉思起来。
和霍伦斯不同，东区的信仰是很杂乱的，可以说信仰其实就是霍伦斯不能接受移民的最大原因。由于长期的封闭，霍伦斯一直只信奉一个神明，但是移民不是。
各种奇奇怪怪的神明都有，在她从酒馆走出来的路上，就一个看到了一个黑皮肤的身上用白颜料涂着骨骼图案的死神信徒。
他正在赤裸着半身跳舞，身边围了一些人驻足观看。
理论上来说，各种神明的信徒之间肯定有摩擦，但是在霍伦斯全体排斥这个大前提下，酒馆人多人杂这个小前提下。老板娘都没有把她直接赶出去的理由。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老板娘觉得你要去霍伦斯了，嫉妒你了，找个借口把你赶出去。”
“……”克里斯汀没有说话，复眼看出来她的想法，嘻嘻哈哈得笑道：
“真干净啊，学校里长大的小鬼。”
“接下来有一个线索是北区，另外一个线索是劳斯先生，就是那个报纸记者，先找哪个。”书呆子克里斯汀咳嗽了两下问道，“我觉得先找劳斯，他的消息肯定多。”
“我觉得……”复眼在一个面前摆着各种写着不同教派名字的碗，胸前挂着“哪个教派最有善心”的流浪汉的每一个碗里都拿走了几枚钱币，“我觉得我们这样是找不到红与黑的。”
“……”
克里斯汀没有办法反驳，她下意识的想要嘲讽，但是想到现在还是合作关系，只能把嘴暂时闭上了。确实，如果红与黑的消息可以从这种地方打探出来，这个世界上大概也没有警察什么用了。
复眼把钱币抛到天上，又接回去，在他又一次张开手心的时候，里面只躺着一枚便士。
“如果真的想要找到红与黑就要从另一个方面入手，你再好好想想好了。”
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克里斯汀皱着眉头，又一次思考了起来。
“什么人可以进入霍伦斯大教堂，非凡者……和霍伦斯大教堂本来就有的人这个我们之前讨论过了”克里斯汀灵光一闪，“为什么那具尸体会出现在霍伦斯大教堂。”
“第一个可能，她被约到那里去了，第二个可能是，她是被用非凡手段转移过去的，但是霍伦斯大教堂三层以上有针对非凡者和非凡物品的保护措施。”
“第二个可能基本都可以排除，也就是说是有人约她到那里去了。”
“深夜还停留在霍伦斯大教堂，保安？不对保安是发现尸体的人，而且我知道他们的换班时间，不可能是他们……霍伦斯大教堂同时充当大学和图书馆的作用！”
“图书管理员下班回家，但是如果有学生，或者老师因为处理一些事情晚了，多停留了一段时间也完全可以理解。”
“三层可以完全让教授和学生出入。”
“但是，另一方面，我没有办法去霍伦斯，追杀者还盯着我不放……ta是怎么找到我的，根据我的面容还是……如果我也可以让别人忽略我像是忽略复眼一样……”
复眼把硬币抛起来，又接住，抛起来又接住，重复着这个动作。
“复眼先生……”克里斯汀酝酿着自己的情绪说，“我想接下来我们最好去霍伦斯大教堂的霍伦斯大学调查，但是你知道的，那里现在我去不了。”
“因为第七特别调查组？”
“不，不是，他们人手有限，现在都在处理工会暴动，这我还是知道的，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能逃出来。”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这个，那个非凡者估计也进不来。
说来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了，霍伦斯大教堂的防御力真的有复眼说的那么神乎其神么，既然真的这么强劲，那那个家伙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而是那个追杀我的人。”
“……嗯，如果说你在担心这个，我有办法哦。”复眼说道。
“……什么办法。”
“改变你眼睛颜色的那个东西不仅仅可以改变你眼睛的颜色，还能把你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复眼说着，从克里斯汀脸上取下来一张薄得像皮一样的面具，把它戴到了自己脸上。
复眼整个人都好像融化了，他浑身的色彩蠕动着，改变着，变成了克里斯汀的样子。
“……”克里斯汀大张着嘴巴，看着这个气质上和自己简直天壤之别的“克里斯汀阿多乃”，半晌才说：“你怎么不早说啊。”
“你也没问我啊。”复眼无辜得说。
眼睛里明明带着看好戏的意味，合着自己这相当于被这家伙捉弄了一天。
克里斯汀弄不清楚这个叫做复眼的人，他（？喜欢捉弄人，喜欢玩一些吸引注意力的小把戏，喜欢通过一些引导显得自己高深莫测，喜欢撒谎。克里斯汀曾经被他那故弄玄虚的小把戏欺骗过几回，最为有代表性的就是自己的医师资格证被偷梁换柱成一张白纸的事情。
到现在，想起这回事还会让克里斯汀感到自己脸上发烧。
但是另一方面，任何人在知道自己的合作对象有一个不死不休的敌人的时候都会对得失之类的事情多考虑一二，但是他没有。她不知道这个小偷脸上游刃有余的姿态是否作伪。就是最好的朋友也不会这么无所谓得对待这件事，但是他不一样。
克里斯汀不清楚这家伙在打什么算盘，是真的强大还是有着把自己在顺手的时候卖出去的打算，但是既安来则安之，合作也不过是和找劳斯先生一样，无可奈何的选择。
“有……有什么代价么。”克里斯汀不傻，她早就听说非凡物品是有负面效果的，效果越强的非凡物品对应的负面效果也会越强。
之前她一直以为这玩意只能改变眼睛颜色，就没多问，结果谁知道……
“有，带上这个东西的人七年之内必定暴毙身亡。”复眼说道。
“……”我信你个鬼，克里斯汀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你别不信，其实我没几年好活了，现在我越来越虚弱，所以我要你帮助呢。”
正在克里斯汀严肃起来，开始考虑里面的真实度有多少的时候
复眼笑了：“你这就信了？”
“……”
有一瞬间信了，这种事情克里斯汀永远不会说出来：“怎么可能，我还不知道你？”
“好吧，其实负面效果是摘下之后存在感会变弱，与此同时身影也变得，像是，嗯怎么说，就是有点一闪一闪的感觉，像是幽灵一样。”复眼说道。
克里斯汀看向周围，发黑的木板墙壁组成的街道上，破败的阳台边不少人正在忙碌，有人忙着晾衣服，有人忙着给孩子把尿，就把孩子的屁股对在窗台边，黄色的尿水淅淅沥沥得往街上流淌。
但是没有一个人看向克里斯汀，看向她特别的发色和眼睛。
“这样啊。”克里斯汀恍然大悟道，“所以你才能成为复眼。”
复眼带着笑容，把钱币又一次高高抛起，让它落在了流浪汉面前写着“知识与智慧之神”的那唯一一个空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