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如火,大河如练。
楚萧背着长枪、迎着晨曦缓缓行走在山中的小道上,脸上的表情很沉静,沉静而冷漠。
从被流放到仙殁之地开始,三年来他几乎从来不曾得过安生。仙殁之地号称死亡之地绝不是浪得虚名,那是一个充满诡异惊悚的地方——
死灰般阴沉的天空时时飘荡着黑雨、缓缓流淌的血河之上骸骨飘溢、压抑到极致的空气里日复一日弥漫着浓郁的腥臭味,赤红色的大地堆满了数之不尽的坟茔。
而更多的,是连坟茔都没有的白骨,与那无数残缺的刀兵,散落在荒野中……盈野的阴煞之气、怪异吼叫着的阴魂、怨气深重的行尸、变异的妖类……等等等等,无一不是杀身索命的凶邪之物。
那全然像是另一个世界。楚萧至今回想起来仍旧觉得自己能够活下来实在是一个了不得的奇迹。
也正因为这三年不同寻常的经历,使得他原本便离经叛道的性子,衍生出一种对于人性的冷漠。而在这样的冷漠之中,还带着种远超同龄人的果决与狠辣……
楚萧走得缓慢,却一步也没停。
他八岁那年脱离萧家之后就常常一个人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山林间,一来二去也就对这片地界轻车熟路,对于哪里有好的吃食自是再清楚不过。
说来还全仰仗他与生俱来的一身怪力,使得他虽年纪不大但也具备了不弱的战力,这才能在危机四伏的山林中活下来。
七弯八拐拨开重重草木,约莫用了一个时辰,楚萧在一处老林子外停下了脚步。
此地有一种野兽,名为青眼夔牛。若可捕杀一头,用泉水辅以陈年老酒,大火烧开,去其腥臭,再换入泉水炖煮,加入香料,其鲜美滋味可称一声人间罕有。
而想起那般滋味,楚萧却忽然觉得有些自责,喃喃道:“老瞎子待我的确不薄,连埋了二十年的酒都挖了出来。当初我不喜他乖张脾气,却不曾告诉他此地还有这种好吃食,现在想来倒是挺对不起他的。”
但转念一想先前老瞎子说的话,什么“能不能活下来都是两说”,什么“要么给你送行,要么给你送终”,楚萧心中的惭愧顿时烟消云散,笑骂道:“谁让这老家伙说话难听,也怪不得我。”
走进林子中,楚萧脸上的笑意忽然一敛。
与以往的生机勃勃不同,此刻这片老林子显得极为安静。没有虫鸣鸟兽声,连风声也没有,犹如一潭不起半点涟漪的死水,沉闷得几乎令人窒息。
定眼一瞧,地面上铺满了破碎的枯叶,草木呈现出生机断绝的灰黑色。阳光穿林而下,炽烈的光线里浮动着无数没有半分生气的尘埃,连空气都弥漫着一股凋败腐烂的气息——这片林子仿佛已死亡。
楚萧脑海中没来由冒出一个念头:难道与镇魔井有关么?
此地已经极为临近镇魔井了,相去已不足十里。
所谓的镇魔井,其实就是一个方圆二十丈一眼不见底的大坑,传闻其中镇压着上古时期的大魔头,绝非善地。
甚至因其名声在外,这片地界都是以之为名,称之为“镇魔井地界”。
而此地与镇魔井如此相近,这令楚萧不禁怀疑,镇魔井是否发生了某种变故,从而导致此地受到了牵连。
这般想着,楚萧转身就走——生存之道在于谨言慎行、在于不多管闲事,更在于趋吉避凶。
只不过才走出两步,楚萧就又停了下来。
因为在这处处腐臭的气息里,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回身一瞧,这才发现远处闪动着极为微弱的火光,大概是因为日头渐盛的缘故,所以先前并没有注意。
沉默着伫立了半晌,楚萧自语道:“此地终究不是仙殁之地,总不能青天白日活见鬼。”于是向着火光的源头徐徐走去。
待走近之后才发现,在林中的一片空旷地,有一人背对而坐。
虽是背对而坐,其臃肿身躯肥头大耳却显得极为醒目。而且看其装束并不是边荒的人。头发高高耸起呈含苞待放的莲花状,一支木簪穿发而过,灰色的长袍上印着一副黑白相间的太极图。
在其身旁随意摆放着两件器物。
一把两尺长短的黑色铁铲倒是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不过那块比巴掌大不了多少、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的圆形铜盘就显得有些神秘兮兮了。看起来似乎有些年头了,显得极为古旧,一根铜针在上面来回摆动,不时闪过怪异光芒。
“道士?”
楚萧心里有些拿捏不准。他走过的路途其实有限,许多知识全是老瞎子口头传授,并没有一个明确的概念。只觉得此人的装束打扮的确像是老瞎子讲的道门中人,但似乎又有些出入。
那胖道士被楚萧打量许久似终于有了察觉,转过头来瞧着楚萧,笑眯眯道:“你是谁家少年,小小年纪修为倒是不弱。不过我劝你最好还是速速离去,免得遭受无妄之灾。”
楚萧仔细端详胖道士的模样。油头粉面,贼眉鼠眼,笑起来时总给人一种不怀好意笑里藏刀的感觉,与那有关宵小之辈的描述倒是完全吻合,又哪里有半分道门中人的浩然正气?
瞧了瞧胖道士身前被烤得金黄流油的夔牛肉,火堆旁还烤着一壶酒,楚萧狐疑道:“你真是道士?出家人怎么也吃肉喝酒?”
胖道士坦然道:“哦,我是个假道士。不止吃肉喝酒,还杀人、越货、刨坟,什么丧尽天良的勾当都干。更何况,不吃肉不喝酒的那是和尚,不是道士。”
楚萧道:“哦。”心道,原来还有吃肉喝酒的道士,老瞎子却从来没讲过,不过也是,老瞎子一生经历曲折离奇,总不能事无巨细全对我讲清楚。
沉默了一下,楚萧又问道:“我看此地生机尽绝,生灵应该也已经绝迹,你这头青眼夔牛是在哪里寻到的?”
胖道士摇头道:“没有了。这片林子应该在前些时日遭了劫难,所以丧失了生机。这头青眼夔牛是一条漏网之鱼,乃是一头幼崽。我见它孤苦伶仃,索性便做做好事送它去投胎。”
楚萧点点头,想来这胖道士也不必诓骗他,于是告辞道:“既然如此,那就此别过了。”
楚萧转身欲走,胖道士却忽然唤道:“少年!”
楚萧转头看去,胖道士用一种颇为古怪似藏有深意的语调说道:“强大的异体皆被天道种下枷锁,你的路……可不太好走呐。”
楚萧皱眉沉思,不解其意。清晨演练拳法的时候,老瞎子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胖道士并未再多言,双指并拢,于指尖幻出一道剑锋虚影,轻轻一划,那头烤熟的青眼夔牛顿时被一分为二。胖道士取下一半抛给楚萧,说道:“这是贫道请你的。”
楚萧捧着手里少说也有百来斤的夔牛肉,微微有些发怔。
大抵是自幼便孤苦的他尝遍了尖酸刻薄,还是第一次收到素不相识的人送来的善意,所以感到有些错愕。
胖道士瞥了楚萧一眼,道:“放心吧,没毒。贫道若真想害你,这片刻功夫已足够你死上千百回了。”
楚萧摇了摇头,并未解释,只是说道:“我不白吃你的肉,用一个消息与你交换。我看你不像是边荒人士,所以未必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地已经十分临近镇魔井了,镇魔井是大凶之地,此地遭劫,多半和镇魔井有牵连。你最好还是赶快离开这里,告辞!”
说罢,楚萧转身就走,干脆利落。
胖道士瞧着楚萧走远,笑眯眯撕下一只牛腿来狠狠咬了一口,大口咀嚼着,囫囵道:“有意思,唔,有意思……”
楚萧刚刚走出林子,忽然有所感应。驻足抬头朝天上望去,只见一名女子手提长剑、步履从容踏风而行。
女子云髻雾鬟,以轻纱遮面,身段修长着一袭淡蓝色长裙,气韵超尘脱俗犹如盛开在冰山之巅的雪莲花,清丽圣洁已极。
错身而过的刹那,楚萧瞧见她遮面轻纱被风吹起露出的脸型轮廓,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容貌极美。只不过一双极好看的眸子却宛如无波沧海,几乎看不见半分属于人类的感情,显得过于清冷孤高了些。
女子显然察觉到楚萧的目光,不过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便朝林子里掠去了。
楚萧收回目光,自语道:“踏风而行,至少是炼灵之道第三境‘四极境’圆满的修炼者。若只是如此,我倒也不必放在眼中,不过此女身上的气息与那胖道士如出一辙的厚重如渊海,其修为必然已远超这个境界,不是我所能敌。”
话音刚落,便听到林中传来一道如洪钟大吕般振聋发聩、却又极为平静淡漠的女子声音:“妖道,你恶事做尽终是无处藏身,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
楚萧这才明白先前那胖道士说的“无妄之灾”是何由来。
这两人恐怕是死敌,见面之后免不了一番恶斗。他先前若是没有离开教那女子撞见,恐怕多半是要被当作同伙一并收拾的。
铿!
短暂的静默之后,平静的山林之中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剑鸣声。
楚萧回头看去,霎时见到林子里剑光四起,宛如一道道白练纵横激荡,所到之处杀机滚滚。
与此同时,一件灰色长袍飞天而起,迎风而展,化作一块四四方方的大布,在虚空中快速旋转,释放出一道道黑白二色交织的小剑虚影,与那澎湃的剑光战作一团。
你来我往,剑气冲霄!
恐怖的能量波动如狂潮般四处席卷,片刻间便将原本就断绝了生机的山林夷为平地,激起烟尘滚滚如滔天大雾,其中景象与人影皆不可见。
须臾的寂静之后,激斗再起,滚滚烟尘中竟电闪雷鸣,神光汹涌,巨大的轰鸣声犹如山呼海啸,气焰弥天。不多时,在那一方天地之内,乍然间风云变色!
楚萧眉头微皱,身躯几个起落,迅速脱离两人激战的地域。回头瞥了一眼,然后便循着来时路往回走,转眼也就将打生打死的两人抛之脑后了——
说到底不过是一场厮杀罢了,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更何况现在的他也不曾涉及炼灵之道,对炼灵之道的了解极为浅薄,其中许多神妙至多也只能看个一知半解。
所以,与其冒着被殃及池鱼的风险留下来观战,倒还不如回去和老瞎子喝酒吃肉、听他吹嘘那些有的没的风骚往事来得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