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于山崖边花繁草盛的小径上,楚萧的脸上挂着浅浅淡淡的笑意。却不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而是隐隐透出几分凉薄的讥诮。
原本背在身后的长枪被他扛在了肩头,从胖道士那里换来的夔牛肉则被他用几片巨大的树叶包裹、以一根草藤捆好挂在枪尖。
三年前他被流放到仙殁之地,受尽苦难,无数次从鬼门关擦身而过,这等杀身大仇,怎能忍气吞声不了了之?
回去喝了老瞎子请的壮行酒,楚萧便要着手计划对萧家、这个实际上与自己乃是血亲的家族展开报复!
萧家不顾及血亲情分事情做绝,他也没理由妇人之仁以此画地为牢委屈自己。有仇报仇,有冤报冤,说破大天也是占理!
不急不缓地前行着,楚萧忽然脚步一顿,然后收敛心思,转了个身伫立在山崖边朝下俯视。
他此刻身居高处,视野极为广阔,目光稍稍游移便找到动静源头。
在一座苍山的拐角处,有一行人骑乘妖兽浩浩荡荡鱼贯而来,细细碎碎的兽蹄声中,隐隐约约还伴随着颇为喜庆的鼓锣钟磬之声。
楚萧面无表情静静凝望,待那行人渐渐接近一些之后,幽深的眸子不由得浮现出一抹透着几分阴沉的讥讽,喃喃道:“呵,还真是冤家路窄。”
他其实还不曾看清妖兽背上的人影,但已然认出了那数十头妖兽的来路——皮毛斑斓如猛虎,躯体高大一丈余。头生双角,背生双翼,青色长尾,紫色兽瞳。分明是萧家所驯养的赤煃!
在镇魔井这片地界,六大家族皆有驯养妖兽的传统。
六大家族在千年前的同时期于此地扎根,底蕴传承一直相差无几,明里暗里的较劲虽一直不断,可时至今日依旧很难说清孰强孰弱。
唯有一点倒是可以确定。同为千年的传世家族,谁的傲气也不少半分。即便是驯养妖兽,也不屑于与其他家族饲养同一种妖兽。
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赤煃便代表着萧家。
那行人愈行愈近,不多时,楚萧视线中所见便全然明了,的确是萧家的人不假。
先前隐约听见的鼓锣钟磬之声也并非错觉,几个手持乐器的汉子正在队伍两侧孜孜不倦地吹吹打打,喜庆乐律在旷野中清晰可闻。
定眼一瞧,所有人皆身着喜庆的红色服饰,所有赤煃皆在额上绑着一块红布。
在队伍正中的位置,四头赤煃还拉着一辆覆盖红色纱帐的辇车,偶尔山风拂过吹起纱帐,露出其内端坐、头上覆盖着大红绸缎的身影。
楚萧这才将目光瞧向领头之人,是一名二十来岁的青年,着一袭绣着彩鸾的绯红色长袍,胸前挂着大红团花。相貌堂堂倒是无可挑剔,唯独眼中仿佛与生俱来的傲慢过于露骨,惹人不喜。
此人楚萧自然是认识的,不仅认识,而且还颇为熟悉——萧恒,萧家大长老萧云海之长孙。他还有个弟弟,名为萧玉。
三年前楚萧被流放到仙殁之地,起因便在于其弟弟萧玉辱及楚萧的母亲。后来楚萧被擒拿定下八十鞭刑的时候,正是这家伙自告奋勇执掌刑罚,下手当真狠毒没留半分余地,楚萧险些被活活打死。
当然,这些种种对于如今的楚萧而言,其实已不必分得那么清楚。因为他如今所仇视的,是整个萧家。而只要是能让萧家丢脸面、不痛快的事,他都愿意去做。
比如,破坏这桩婚事。
一行人自山崖下徐徐穿过。二十岁血气方刚、正在心中遐想洞房花烛夜的萧恒忽然鬼使神差抬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令他惊吓不小。
但见山崖边一道挺拔人影肩扛长枪岿然而立,一身粗布衣衫,气度却神俊威严如巍巍苍山,细看之下更是惊讶万分,惊讶的同时亦倍感悚然,低呼道:“楚萧?他被流放到仙殁之地竟然没死?”
仙殁之地真正的恐怖之处未必有人能详尽说出。但无数年来,被流放到其中、或是误入其中,或者干脆就是自恃修为强悍闯入其中的人,从未有过生还。
三年前,楚萧区区一十四岁少年,即便有幸得到没落的炼体之道传承,但充其量也只不过初窥门径,又是如何在那里存活下来?不仅存活下来,连神态气势都今非昔比,显然有所进境,实在离奇。
四目相对,楚萧的神情则要显得平淡许多。
瞧了这位名义上的表兄半晌,楚萧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嘴唇轻轻开合,吐出无声的两个字:恭喜。
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赶路。
萧恒心头一跳,他虽傲慢却并非愚蠢之辈。
楚萧这些年在萧家所受的委屈他作为施加者之一自是心知肚明。在他的印象中,这家伙向来胆大叛逆,虽然每次被族里长辈处罚时都一声不吭,实际上却从未真正屈服过。
但怎么欺压他都好,那时的楚萧好歹还承了萧家的养育之情,有所顾念。可他在八岁那年已脱离了萧家,虽不至于反目成仇但也算恩断义绝了。
而后来所发生的的事,则的的确确明明白白是深仇大怨了。
萧恒心思急转。
三年前楚萧被家族驱赶流放到仙殁之地,倘若死在里面一了百了倒还好,但他偏偏活了下来。
虽不知他这三年在仙殁之地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但观其如今面相,显然狠辣已胜过以往无数。
他既活了下来,恐怕是不会对萧家轻易善罢甘休的。而今日自己成婚恰好教他撞见,也难保这胆大泼天的家伙不会闹出什么风波来……
……
回到老瞎子的住处之后楚萧才发现老瞎子并不在。
昨夜泡药浴的大木桶倒是还摆在那里,不过里面绿幽幽的药液全被倒掉,换成了清水。
楚萧心中一暖。看此情形,老瞎子显然是记挂自己的伤势,到后山的药园采药去了。
这家伙其实很仗义,只不过脾气臭了一点、讲话难听了一点,目中无人了一点……唔,他本就是个瞎子,这一点姑且可以不算。
楚萧将长枪插在地上,然后从老瞎子的石屋里搬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小石桌,摆上酒肉等待老瞎子回来。
闲暇枯燥之余,忽然想起老瞎子所描述的那个集腐朽黑暗、热血动荡,繁华璀璨于一体的浩瀚世界;那个浪潮滔天、众生于滚滚洪流中争渡的天地大熔炉。
老瞎子讲来光怪诡谲精彩万分,楚萧对此其实却没有太大的向往。
他对力量有着强烈的渴求,但并不是为了争霸天下青史留名。
大概是觉得不甘与不忿吧,他总希望自己可以活得长久一点,去走一走那两千丈山川江海、三千丈七情六欲。如此,自幼父母离散命途多舛的人生,总归会相对完整一些。
或者在他内心最深处,其实还潜藏着一道从未曾表露过的心思,那就是……找到他们。
嚓、嚓,嚓。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楚萧抬眼看去,只瞧得老瞎子佝偻的身子在微风中显得无比的苍老与颓废,皱巴巴青筋鼓起的双手各攥着一把奇形怪状的药草,顿时心生感动,轻唤道:“老瞎子。”
老瞎子将手里的药草丢到木桶里,淡淡道:“大火烧沸,至药液浓稠青黑,浸泡两个时辰则暗伤可尽数拔除。”
楚萧感到有些好奇,道:“老瞎子,你给我透个底,你栽的那些药草,到底是什么来头?”
三年来,仙殁之地极致的险恶性,迫使楚萧的身躯时时刻刻都处在高强度的重负之中,往往旧伤未愈便又添新伤,这是他作为一个炼体者、恢复力极强却还是在体内留下暗伤的关键原因所在。
三年积压下来,是一个相当骇人的概念,诚如冰冻三尺,绝非是一日之寒。
但昨夜才泡了一次药浴,楚萧便明显感觉到体内的暗伤直接被拔除了个七七八八。
现在听老瞎子说再泡一次药浴便可彻底恢复,也是使得楚萧第一次对这些自己识得名称、知其药理,却唯独不知道是什么层次的药草产生了好奇。
老瞎子却并未满足楚萧的好奇心,依旧语气淡淡,道:“昨夜用了四十二株药草,今日这里有药草三十株,合计七十二株。给你打个折扣,连带之前欠的一百一十八株没种的药草,一共是一百九十株,全算作你要种的药草数,往后补上即可……当然,前提是你小子去寻仇之后得有命活下来。倘若你死在外面便另当别论,这笔账便算老夫的禭礼了。不过你别指望老夫会替你收尸。”
楚萧怔了怔,继而便忍不住哑然失笑。
他忽然觉得自己能有这么一个朋友这辈子其实也算值得,心中顿生几分豪迈,大笑道:“无需你替我收尸,我死在哪里便葬在哪里,苍天为椁地为棺,说来也是一件荡气回肠的痛快事!”
老瞎子讥诮道:“昨夜还说什么死不瞑目,现在便又能坦然赴死了?”
楚萧笑容一敛,沉声道:“不愿死,也不愿屈辱地活!”
老瞎子一甩衣袖,道:“老夫一生阅人无数,就数你小子怪话最多!”然后走到石桌旁坐下,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楚萧在原处沉默了一下,然后坐到老瞎子对面,说道:“有两件事。”
老瞎子道:“有屁就放!”
楚萧道:“第一件事,是关于镇魔井的,在镇魔井外面不足十里处……”
老瞎子冷笑连连打断道:“你小子什么时候也学会多管闲事了?”
楚萧道:“唔,我就是随口一问。”
老瞎子道:“不知道,不管你怎么问,老夫的回答都是不知道。”
楚萧道:“真不知道?”
老瞎子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不过老夫倒是可以给你一个忠告。”
楚萧抢话道:“知道,趋吉避凶嘛。”
老瞎子冷哼一声不说话。
“第二件事……”
楚萧端起面前那杯酒放到眼前轻轻晃动,瞧着香醇的老酒在杯中浮动的酒花随着晃动而不断地破裂着,忍不住便有些失神。
酒杯取材于一节青竹,约莫有三寸高。是他当初为了感谢老瞎子传授他修炼之道,特意到山中的竹林里寻了一株最翠嫩的青竹、截下最好看的一节制成了两个酒杯送给老瞎子的。
当初老瞎子虽不屑一顾,最后却还是收了下来,而且保留到现在。不觉数载时光如水,竹杯都已有些泛黄了……
楚萧喃喃道:“时间过得真快啊。”然后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语气幽幽道:“第二件事,今日黄昏,我打算去萧家走一趟。”
老瞎子饮了口酒,鄙夷道:“你小子还是太嫩。夜半三更才好杀人放火,黄昏可不是个好时候。”
楚萧阴沉沉笑了起来:“原本也不必这么急。不过么,今日是我一位表兄的大喜之日。午前迎亲,黄昏拜堂,杀人放火闹事,都已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老瞎子微微一怔,继而嘿嘿怪笑道:“如此说来倒是老夫小瞧了你。”语气忽而又变得轻淡,漫不经心道:“可还回来这里么?”
楚萧摇头道:“大抵是不会回来了。你护得了我一时,护不了我一世。此间事了,倘若我还有命在,就离开边荒,到外面去瞧瞧。到时便不来和你道别了,免得伤伤感感。”
老瞎子闻言却忽然气急败坏,冷笑不已道:“你凭什么觉得老夫一定会护着你?老夫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哪怕一丁点这种念头!你小子自小身世伶仃,对于处世之道应当具有比常人更加深刻的认知才是。在这个世界上,真正可以依靠的人,唯有你自己而已,时至今日竟还能说出这种蠢话,我看你即便真的从萧家手上活下来,到了外面的世界也会死得极快!”
老瞎子脾气暴躁,楚萧也不是什么好性子,尽管知道老瞎子一片良苦用心,闻言却还是不由得生出几分火气,还以冷笑道:“那你尽可放心好了,我自小孤苦伶仃不假,但你老来也是无依无靠,所以我一定会活着回来给你送终的!”
老瞎子反唇相讥道:“我看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楚萧冷笑不断,道:“我敬你如师长,还是你先行一步吧!”
……
日头渐渐西沉,楚萧泡了药浴,穿戴好衣衫,背起长枪便下山去了。
老瞎子在崖边那株孤零零的老树下伫立良久,忽然嘴角一咧,喃喃道:“不愿死,也不愿屈辱地活……嘿,到底是少年人呐,就是热血而无畏。”
他喃喃着忽然又轻轻叹了口气,怅然道:“臭小子不是短命的面相,不过十几年来从未接触过外面的世界,少不了要吃些苦头。吃点苦头倒还好,可千万别被利欲迷了眼,丢了最该珍惜的东西,到头来落得如老夫这样的孤苦下场……还有你那异体,真到了那一天,撑得过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