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长青正为难之际,却见一名少女从自己身旁穿过,来到他身前,带着哭腔、冲着楚萧怒气冲冲道:“你这混蛋,快放开我家小姐!这个老头儿没说错,你和萧家有仇,找萧家便是,抓我家小姐干什么?小姐又没招你惹你。”
萧长青眉头一挑,倒不是介意“老头儿”这个称谓,而是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一个打破僵局的契机,于是不动声色向临近楚萧的那一张桌席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使了个狠辣眼色。
老者会意,悄悄起身。
席上,一名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忽然淡淡道:“铃儿,退下。”正是先前的送亲之人。
被唤作铃儿的少女转头瞧向男子,泪水顿时夺眶而出,伤心委屈道:“二爷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小姐落入这混蛋的手里无动于衷么?您可是小姐的至亲叔父!”
男子语气严厉几分,道:“此地是镇魔井,这里是萧家,你可明白?!”
少女倔强摇头道:“铃儿不明白!铃儿现在只看到小姐还没来得及过门,便被卷入了萧家的恩怨中,沦为人质,小姐身子骨本就柔弱……”
男子眉头一皱,沉声斥道:“退下!”
少女哭得梨花带雨,但在大家族长大、自幼刻在骨子里的长幼尊卑终究还是令她不敢违逆。
不情不愿地想退下,却见那擒住小姐的混账家伙忽然将目光投来,恬不知耻与自己搭话,道:“你们不是镇魔井地界的人?”心头当即觉得说不出的恼恨,崩溃大哭道:“关你什么事?!你这恶人!”
恶人?
楚萧微微一怔,他觉得这样的称谓倒是极为贴合自己,嘴角微挑,哂然笑道:“既然是恶人,当然就要做恶事。而且我解救你家小姐脱离水火之中,不算恶事。”
就在这时,身旁被他擒拿于手中的人影竟自己掀起了覆盖于头上的红绸,冲着少女温温软软轻声道:“铃儿别哭呀,我没事的。”
“小姐……”
殿内随之传来一阵年轻人的骚动。
“这……好纯澈的女子!”
“我从未见过如此特别的女子。”
“她像是来拯救我肮脏灵魂的圣洁女神!”
“这正是我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伴侣,兜兜转转却在今日相遇,看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吧!依我看,我倒是能勉强与之相配……”
楚萧微感错愕,再次瞧向身旁的人影。此刻没有那红绸的遮挡,已可窥其全貌。
女子双十年华,面容精致,皮肤白皙,柔柔弱弱的模样显得楚楚动人。
最吸引人的是她的那双眸子。如水般温婉清冽,如云般宁静平和,有种脱离世俗的纯净、有种看穿人内心的澄澈,更有种直击人灵魂的真挚。
楚萧很难找到合适的词汇来描述她的气韵与风骨。她就像盛开在深山幽谷的小白花,任它浊世滚滚大浪滔天,依然纯净无暇。
楚萧怔怔失神,竟忽然有了种罪恶感。
但片刻,他便冷笑一声,将这样的奇怪感觉强行压制。
罪恶?他算是死过一次的人,早就将道德和善良全都丢在了仙殁之地,不该有这种多余且可笑的情绪。擒拿着女子的手,力度下意识便加大了几分,神色阴沉道:“看来你并没有认清自己的处境,你的小命现在是掌握在我的手里!”
女子转脸看来,泫然欲泣,紧咬着嘴唇却没吭声。
楚萧手上稍稍松缓,唇边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森冷的笑意,满意地点点头,道:“很好,这才像是作为一个人质该有的表情。”
“情”字刚落,楚萧忽然瞳孔一缩,汗毛倒竖!
自身后无声无息涌来一股刺骨杀机,寒意森森,无孔不入!
楚萧眼中闪过刹那的迟疑,暗中袭杀之人隐匿气息的手段极为了得,他此刻已来不及施展身法闪避,最好亦最快速的反制手段便是将新娘子这人质抵在身后,作为护盾。
但鬼使神差地,却一把将她推开。
杀机悍然而至,楚萧亦被激发出经历无数次生死一线而形成的应对危局的本能。身躯弯曲成一个惊人的弧度,一记回马枪向后刺去。
却刺了个空。
忽觉眼前白影一闪,却是一个白袍白发的老者,在他来不及起身之际,目带狠辣一掌拍下!
楚萧此刻后继无力,索性便将这一枪刺到地上,身躯借势再向后送出几分,避开天灵要害,以肩膀受其一掌,而后双臂发力迅速跃起。
炼体一道的优势在此刻体现出来,寻常拳脚只要不曾伤及要害,对他而言便无关痛痒。受此一掌也仅仅是有些气血翻涌而已,甚至算不得什么伤势。
楚萧一把抹去嘴角渗出的血迹,抬眼看向那从背后袭杀他的老者,缓缓眯起了眼睛。
他其实一点也不恼怒。
所谓卑劣下作,他劫持一柔弱女子,岂非也囊括在此之间么?但这老者想杀他却作不得假,令他心中也起了杀意,冷笑着讥讽道:“这便是萧家所谓的千年门风么?”
老者闪身至一旁,并未因自己的偷袭而有丝毫的愧疚脸红,神态语气皆理所当然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将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才是生存之王道。”
楚萧眼睛一瞪,寒声道:“好一个生存之王道!那你可知,杀人者,人恒杀之?!”
言罢便持枪向老者杀去。冲到近处,长枪一抖,便是一记猛烈崩枪向其头颅扫去!
老者眼角微缩,双足发力沉于地面,苍老的手掌涌现出莹白如玉的光芒,一手抓向扫来长枪。他自恃修为强悍,欲硬撼楚萧这一枪,但手掌刚一接触枪体便神色大变!
这一枪出乎他意料的沉重。
那力道竟如滚滚奔涌的江河般,一重接着一重,势不可挡!立刻撒手撤身后退,同时双手不断捏出印诀,嘴里念念有词道:“幻、诛,敕……”
楚萧一击未果便化实为虚改扫为刺,步步紧逼,长枪直取其面门!
但眼看便要到长枪的攻杀范围时,老者身前的空间却忽然“嗡”的颤荡了一下,紧接着,一道布满了奇异符文的圆形光阵于其身前浮现。
其上银光流转宛如星月交辉,显得柔美梦幻的同时、又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危险之感。
楚萧脚步一顿,老者急退的步子亦在这时忽然止住,右手作拈花状向楚萧一推,喝道:“去!”
光阵之上,密密麻麻的奇异符文忽然迅速蠕动,刹那间便尽数化作漫空的银色小剑向楚萧激射而去。
楚萧目光微凛,心知这是炼灵之道独有的神通术,区别于炼体之道的技法武学,乃是催动体内灵气而形成的攻杀手段,奇诡刁钻不可小觑。
当即收枪变势,挥舞长枪或劈、或拦、或扫、或撩,于身前幻出重重枪影,将那激射而来的银色小剑尽数阻拦在身前半丈之外。
“叮叮叮”的金铁交击声不绝于耳,于丈尺之地透发着险恶杀机!
而与此同时,大殿内已是哗然一片。
“这少年究竟有什么出奇之处,竟令萧家如此忌惮、连前辈人物都不顾脸面从背后出手偷袭?”
“萧家爱惜脸面犹胜吾等五族,今日众目睽睽之下却如此行径,的确颇为令人费解。”
“据萧长青先前所言,这楚萧乃是从仙殁之地逃出生天……自吾等祖上在此定居开始,千年来似乎还从来没有人能从仙殁之地活着出来,也不知这与萧家的忌惮是否有什么关联?”
“萧长青说这楚萧是萧绮绫之子,其性子倒也真有几分他母亲的敢爱敢恨……洛兄莫怪,是白某口不择言了。”
“无妨,陈年旧事罢了。不瞒你们说,其实当初我还见过楚萧的父亲一面,似乎的确如萧长青所言,患有疯病,但是……”
“但是什么?”
“当初萧绮绫背弃婚约一走了之,归来时却已携夫带子。说来不怕诸位笑话,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心里觉得颇为不忿,想知道自己究竟输在哪里。于是前来萧家,欲看一看那男人的真面目……”
说话之人陷入沉默,思绪似也追溯到曾经的回忆里,片刻后,又道:“那日我在萧家的山门处,恰好遇到他们一家三口准备上山,萧绮绫怀抱襁褓,襁褓中的婴孩也就是今日的楚萧。那男人则在一旁疯疯癫癫说一些旁人听不懂的怪话。如萧长青所言,萧绮绫并未对我隐瞒,直言其夫婿神志有损,要将楚萧托付给萧家远行寻医……至于其远走他乡是否有萧长青说的愧疚的缘故在,倒是不得而知。”
“咳,洛兄你且详细道来,我对此事倒是颇感兴趣。”
“萧家如此对待楚萧,恐怕难有善果。诸位应当知道,我与生俱来感官要比常人敏锐。当初我远远见到楚萧父亲,他虽疯疯癫癫胡言乱语,但给我的感觉却极为强大,那是一种超乎我认知的强大,强大得令人根本生不出半点妒忌的心思!我看他眼睛,其内如有茫茫沧海起万丈波澜,如有浩浩天地在衍生幻灭……我仿佛是一只蝼蚁在仰望一尊活着的无比伟岸的神祇!”
“洛兄,你这话……未免也太夸张了一些。”
“若真是如此,对吾等而言倒是一件好事。六大家族千年来并驾齐驱,虽明争暗斗,但也算是互相鞭策无伤大雅。但萧家近些年来却与其它地界的家族来往密切,今日这桩婚事想必也是怀有鬼胎,狼子野心显而易见!诸位先前也曾听到萧长青与楚萧的辩驳,坦白说,比起萧家之人,我更愿意相信楚萧所言。而萧家如此欺压楚萧,显然是不具备洛兄那样的慧眼,不曾察觉楚萧父亲的强大,有朝一日他父亲归来,必然是要一一清算的。”
“不错!不过希望不能寄托于旁人身上,我倒是觉得必要之时,吾等五家可以摒弃成见短暂联合,如此当可无惧萧家的任何阴谋诡计!”
……
老者身前的光阵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于空中,一切归于平静。
楚萧诧异地瞧向手中的长枪。
锈迹斑斑的铜绿色长枪依然毫不起眼,但老者的凌厉攻势却连上面的锈迹都不曾击落一块,心道这杆长枪莫非真如老瞎子所说有天大来头么?
这样的念头一闪而逝,楚萧抬眼瞧向怔然伫立在原地的老者。
老者瞧见楚萧的目光却是心头狂跳。他先前所施展的乃是萧家的绝学神通之一“幻剑阵”,没想到被楚萧轻而易举便挡下。此刻察觉到楚萧平静的眼神中透出的杀意,心中更觉惶恐,急喝道:“此子棘手,长青助我!”
话音未落,忽觉楚萧的身影于原地消失,转瞬一张年轻的面孔于瞳孔中放大,腹部随之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
疼痛虽轻微,但老者却察觉到体内的生机在迅速流逝。僵硬地低头瞧去,白袍殷红一片,腹部已被洞穿,一节锈迹斑斑的枪杆留存在那里,显得冰冷而绝情。
老者缓缓抬头,颤颤巍巍伸出手指指着眼前的少年,逐渐涣散的苍老眼瞳中似是仍旧觉得难以置信,梦呓般喃喃道:“你……你……你竟然……真的……杀……杀我……”
楚萧面无表情,漠然道:“枉活一大把年纪,竟还能说出这种蠢话。”言罢,伸手将老者一推,抽出长枪,而后转脸瞧向正欲有所动作的萧长青。
老者倒地,转眼气绝。
萧长青神色骇然,呆滞而立。
他本欲驰援,奈何楚萧的速度实在太快,他听到老者的求救之语才堪堪作出反应,楚萧便已一枪洞穿了他的心脏。
此刻与楚萧对视,那双绝不像少年人的幽深眼眸显得很沉静,竟仿佛对自己一手促成的生命的陨落已习以为常。
边荒残酷的生存环境铸就的少年老成其实不在少数,但如此子这般视生命如草芥的狠辣冷漠却实属罕见。
而且,那可是神脉境啊,虽只是初入神脉境,但却货真价实做不了假,没想到竟这么轻易死在他枪下!
自己的修为虽要比那老者高出一个小境界,抵达了神脉境第二变,却也无法做到将其击杀。这岂不是说,楚萧的实力已凌驾于自己之上?
而且,瞧着楚萧的面孔,萧长青不由得回想起一个避不开、令他心惊肉跳的事实——楚萧,才十七岁!
不仅是他,此刻大殿内所有人皆在惊悚,其余五大家族之人也再没了作壁上观看萧家笑话的心态,同时也总算明白了萧家对楚萧的忌惮起源于何处,是源自于那绝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年纪的强悍实力。
十七岁诛神脉境,浩瀚边荒千年来都闻所未闻!这种敌人若是不除,如何能安睡?
十七岁啊……这种恐怖的少年天才所具备的潜力,是足够在不久的将来改变整个边荒的格局的,与他们亦是息息相关,将直接影响到他们各自家族对未来的布局与筹谋。
场面陷入了僵持。
楚萧瞧了萧长青半晌,见其不言不语似并未有要出手的打算,不由得讥讽道:“无胆鼠辈!”然后便缓缓转身,往殿外走。
行至大殿门口处,却见那新娘子竟还傻傻站在角落里,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道:“我先前心血来潮没拿你来挡那老匹夫的偷袭,其实已是放了你。你不思躲避,却还像个木头一样杵在这里,莫非是没有被我掳走不甘心么?”
女子闻言脸色一红,低下头瞧着脚尖,吞吞吐吐道:“我……我忘记了。”
楚萧眼角轻轻跳动。
他从来没见过一个人竟可以娇痴到这种地步,有种既无力又无奈的感觉,也只得冷冷说了句“那你还真是蠢得可以”,然后便一把将女子拉过来重新擒在手里,继续往殿外走。
事实上,他今日若是不擒下这女子,想脱身绝非易事。
他可诛杀神脉境不假,不过也只限于低阶神脉境,若是面对高阶神脉境便有些力不从心了,即使拼尽手段,至多也不过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萧家千年传承,底蕴极为深厚,又岂会没有高阶神脉境坐镇?
他孤身一人,若不拿捏到萧家痛处,莽莽撞撞直接与萧家的高阶神脉境对上,萧家人多势众,他一旦陷入苦战,最终的下场不难预料,是必死无疑的。
而且,在他的记忆之中,萧家的禁地之外,可是还有着三个深不可测的守山人!那几人,恐怕都已超出了神脉境这个范畴了!
但萧家怎么强大都好,楚萧也没想过现在便能将这个庞然大物彻底击溃。从一开始他所打的主意便只是抢亲。
趁着萧家轻视他“区区少年”时,杀到这里,今日六大家族齐聚于此,萧家向来极其顾惜脸面,势必会因此而与他费一番唇舌,彼时,他再出其不意施展“云虚步”、这门得自仙殁之地的神异身法,便有极大可能成功劫持新娘子。
如此,他既可从容退走,也可令萧家丢尽脸面。
事实上,事态的发展也的确是循着他所预料的轨迹,大概也有点偏差,那便是他没想到萧家虽迂腐,但在某些时候却极为果断,竟能抛弃脸面从背后袭杀他。
这也使得他先前心血来潮,将新娘子这极有分量的人质从手中放走。
那时楚萧其实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因为从他手上失去人质的那一刻起,已不再令人顾忌。这大殿之内的萧家之人,只需将他拖住,等待萧家的强援到来,他今日同样在劫难逃。
说来连楚萧自己都觉得奇怪,他竟会因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子而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就算她本是无辜的。
这与他的处世之道全然相悖。
也只能归咎于:大概人类本身便是一种极为矛盾复杂的生物,有时犯蠢也情有可原。
好在犯蠢的也不只是他。
楚萧先前与那老者对战之时,萧家本是有极大的机会将新娘子救下的。偏偏喜好热闹是人之天性,他们只顾着旁观,反而是将最关键的人物给忽略了。反应过来时,那老匹夫之死已是对他们形成了震慑,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当然,还有一点也极为重要,那便是这新娘子呆呆憨憨不够机灵。
在种种因素的共同作用下,这才使得一切的发展轨迹在略有偏移之后,又回归到了楚萧所预想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