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七章 掳走
    行至殿外的空旷地,夜色已渐浓。月华莹莹,清风抚面。

    黑暗山影中不时有兽吼声传来,显得空荡而凄楚。山间有溪河,偶尔自树影憧憧间闪烁出粼粼水光,亦显得虚渺而梦幻。

    边荒的夜景从来如此。一如天穹中那轮亘古长存的明月,从来都是于美丽之中透着凄艳,于凄艳之中映着寂寥。

    楚萧脚步一顿,目光沉静瞧向黑暗中一个方向,他已察觉到那里有一道强大的气息正在靠近。不过他现在有人质在手,倒也从容得很,并未急于遁走。

    被他擒拿于手中一袭红衣的新娘子则是怯生生立着,注视着远山,神情显得有些呆滞迷茫,喃喃道:“好孤独呀。”

    楚萧闻言斜睨她一眼,道:“孤独?你经历过真正的孤独么?”

    女子瞧向楚萧,好奇道:“你的年纪不大,却好像已经经历了很多?”

    楚萧不答反问道:“你不怕我?”

    女子道:“我为什么要怕你?”

    楚萧面无表情道:“若是你这个人质无用,你不怕我杀了你么?”

    女子收回目光瞧向夜空,明月旁云层浅淡,风吹过便随之消散,仿佛是在昭示着世间万物的存在,皆与之如出一辙的浅薄脆弱,终有逝去的一刻。

    她轻声道:“所有的生命最终都会走向死亡,有什么好怕的呢?更何况,像我这样没用的人,其实死了也好。”她的声音依旧温温软软,仿佛是在述说着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很轻淡,很坦然。

    楚萧深深瞧她一眼,女子纯澈得如同稚童般的娇俏脸庞上,神色竟出奇的平静,她没有说谎,她的确是不畏惧死亡的。楚萧道:“你叫什么名字?”

    “诶?”

    女子转过脸来,似是对楚萧这没头没脑的问题感到奇怪,道:“你问我名字做什么?”

    楚萧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若是不想说,可以不说。”

    女子抿了抿嘴唇,道:“我叫兰音,季兰音。兰是与世无争的兰,音是风平浪静的音。”

    楚萧道:“哦。”而后又补充了一句:“狗屁不通。”

    季兰音小声抗议道:“哪里狗……狗屁不通了?”说着便脸色一红,似是在为自己说出这样的粗鄙言语感到羞愧,沉默了一下,微微垂下了眼帘,又道:“这是我娘亲给我取的名字,她希望我平平凡凡地生长,平平凡凡地活着,不要卷入世间的纷争和是非之中。”

    楚萧没来由想起了老瞎子今日清晨对他说的话,他想着便说了出来:“可惜生而为人,便已注定了许多事都由不得你。”

    忽然,一道苍老而平淡的声音自黑暗里传来:“畜生,放开老夫孙媳,然后缴枪伏诛吧,或可留你一个全尸。”

    紧接着,一名老者在楚萧面前的虚空之上显出身形。负手而立,白色长发、白色长髯,白色长袍皆随风而动,于月色映照之下显得无比飘逸洒脱且充满了仙风道气。

    楚萧抬眼瞧去,嬉笑道:“萧云海,你还没死呐?”

    别看这老匹夫颇有几分卖相,楚萧却觉得他远不如老瞎子那样令人讨喜,乃高高在上因循守旧之典范。

    当初楚萧还没脱离萧家时,这老混蛋便常常诟病他母亲为萧家的不肖后辈,且向来视自己的存在为败坏萧家门风的极大“劣迹”,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其实萧云海作为萧家的大长老的确已是身居高位,但在他之上,仍有族长。

    萧家的族长就是楚萧的外祖父。只不过自楚萧有记忆以来,他那位外祖父似乎便深居简出极少露面,对萧家的大小事宜连同他这个外孙从来都是不闻不问,以至于萧家的大权几乎被萧云海一人所独揽。

    而楚萧备受萧云海这个当权者的嫌恶,处境也理所当然地多灾多难。

    从年幼时遭受的苦楚,到三年前他被驱赶流放到仙殁之地,一切罪恶的起始根源皆可归咎于上梁不正下梁歪,全是萧云海纵容包庇所致!

    因此,楚萧见他自然是没有半句好话。

    萧云海摇摇头,却并未有丝毫动怒,语气里反而是充满了怜悯:“无能而怒,逞口舌之快,小孩子的把戏。不过你这个年纪,也算情有可原。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放开老夫孙媳吧,让你死得体面一点。”

    “呵。”

    楚萧嗤笑一声,瞧着萧云海的眼神充满了嘲弄,道:“不如你让我打死你,我一定寻一处山明水秀的好地方将你葬下,往后你的每一个忌日我都来给你敬酒焚香,你意下如何?”

    萧云海居高临下斜睨着楚萧,缓缓道:“看起来,你是拒绝了老夫给予你的恩赐。”

    “恩赐?”

    楚萧讥诮道:“你这老混蛋凭什么高高在上给我恩赐?凭你老而不死、凭你恬不知耻么?”

    萧云海的声音依旧平淡:“你可击杀四极境的高手突破到此地、更是连初入神脉境的萧云山都诛杀,的确颇为出乎老夫意料,但那还远远不够。你的底气来自何处?是来自你卑劣下作劫持了老夫的孙媳、觉得如此便可横行无忌么?那你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但他的声音虽平淡,眼神深处却是掠过了一抹不被人察觉的精光。

    他先前原本一直坐镇此地,但收到重要传讯便匆匆离去。没想到不过盏茶功夫,便有人来报,楚萧闯入萧家,于半途拦截他的人死伤惨重。

    赶到此地后,神念探知之下,亦是将合欢殿内众人的声音收入耳中,这才得知连初入神脉境的萧云山都是被他所诛杀,萧家即将过门的媳妇亦是被他所劫持!

    他内心念头,又岂是表露在外的那般轻描淡写?早已是杀意澎湃了!

    楚萧瞥了眼身旁安静伫立的季兰音,而后又瞧着萧云海,他已是领会到了萧云海的言外之意,缓缓眯起了眼睛,道:“如此说来,你现在已不打算再管这新娘子的死活了么?”

    萧云海道:“三年前不曾杀你,是顾及萧家的颜面。今日你前来我萧家搅闹风雨,屠戮我萧家族人,杀你则师出有名。至于老夫的孙媳,她既嫁到萧家,便是萧家之人。今日若是被你掳走,以你这畜生对萧家的仇恨,她恐怕也难保清白,多半会自寻绝路,彼时连同萧家季家的脸面都会一并受损。所以这个选择其实并不难做,不是么?”

    楚萧道:“我姑且认下你对我的恶意揣测,不过么,有一点我却有必要纠正你。何来的师出有名?三年前萧家将我流放到仙殁之地,深仇大怨才刚刚开始,难不成你觉得从那时起,萧家与我便两清了么?这世上哪来那么便宜的事?!”

    楚萧说到此处,目光与声音皆冷冽了下来,道:“出手吧!想杀我,那也要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失算了,新娘子这人质并不如他想象中那样令人顾忌,至少就眼下而言,并未能胁迫到萧云海。这是极为致命的,意味着他的计划彻底失败,同时将自己置身到险境之中。

    但此刻再想遁走显然已是有些迟了。萧云海很强大,不是萧云山之流可比,楚萧不敢将自己的后背留给他。

    “大言不惭。”

    萧云海淡淡一语,而后缓缓抬起手掌,一抹青光顿时涌现而出,将其手掌包裹,如同燃烧的火焰般飘荡涌动着。

    随着他一掌拍下,那笼罩于他手掌之上的青光在刹那间便蔓延暴涨,于虚空之中幻化凝结成一只虚幻的青色巨手压覆而下,遮天蔽月,沉重浩荡!

    楚萧仰头看去,虚幻的青色巨手纹理清晰,威势难言,已是将以他为中心的方圆三十丈都尽数笼罩封锁。

    巨大的压迫感使人宛如身陷泥沼,移动艰难,竟仿佛是只能眼睁睁看着毁灭降临!

    高阶神脉境,强悍如斯!

    斜眼一瞧,身旁的季兰音秀眉紧蹙,面色通红神情痛苦,连呼吸都已变得急促起来。楚萧松开手,不再擒住她,她立刻便瘫软在地上,蜷缩颤抖着。

    楚萧凝注她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淡淡道:“真可怜。”

    他怜悯的是季兰音与自己相似的不幸遭遇,作为萧家即将过门的媳妇,现在却要被萧家之人抹杀。更怜悯她无法修炼,连半分反抗命运的可能都没有。

    再度将目光瞧向缓缓压覆而下的青色巨手,楚萧眼中并未有丝毫恐惧,反而是充斥着桀骜与不屈,怪笑着喃喃道:“嘿嘿,来吧,来毁灭我吧,来将我这离经叛道的异类从这世上抹去吧……”

    青色巨手无情压覆而下,宛如天穹坠落!

    楚萧猛然将手中的长枪插在地上,炼体第三阶“金血龙筋”之境的修为再无保留施展出来,躯体顿时金光大放,于体内更隐隐传出空灵浩大的龙吟之声,宝相庄严宛如一尊魁伟神祇。

    他豁然抬眸亦恰如神祇怒目,双手以擎天之势将那青色巨手托举而起!恐怖的压力霎时令他身躯一震,脸上的表情亦在刹那间扭曲在了一起。

    毛孔在瑟缩着,血肉在战栗着,死亡的气息仿佛已近在咫尺,楚萧却面目狰狞狂笑了起来:“对,就是这种感觉,就是这种在生死之间抗争的令人极致兴奋的感觉!我仿佛又回到了暗无天日的仙殁之地,我双手所托举的,仿佛便是这个世界要赋予我的沉重枷锁!萧云海,你没有让我失望!”

    萧云海皱眉,再度灌注灵气于那青色巨手之中,青色巨手立刻凝实几分,威势亦瞬间倍增。

    楚萧双膝一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却咬牙挺直了身躯,怒目而立。

    而他顶着这般更加巨大的压迫挺直身躯,所付出的代价便是在刹那间便七窍溢血,模样更显狞恶宛如恶鬼,但他仍在狂肆地笑着:“来啊,来啊!”

    就在此刻,大殿内众人纷纷涌出。见此情景皆是忍不住心头一跳,蚍蜉撼树,这是何其惊人的一幕?

    一名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排众而出,目光一瞟瘫软在地上的季兰音,继而凝望着立身在虚空之中的萧云海,皱眉道:“大长老是要连兰音都一并抹除么?”

    萧云海淡然道:“此獠泯灭人性,兰音落入他手中难有善果,清清白白地死去,总好过她遭受此獠侮辱之后自寻绝路。”

    中年男子眉头皱得更紧。此刻楚萧正全力抵挡萧云海的攻势,难以腾出手来,倒是一个解救他这兄女的好机会。不过他心中却有顾虑。

    此子行事作风极为狠辣,倘若自己出手时被他察觉,未能在第一时间得手,难保不会将其彻底逼入疯狂境地。

    彼时,他若不管不顾先杀人质,那便难以挽救得不偿失了。

    心中犹疑了片刻,中年男子叹轻轻叹了口气,道:“大长老,得罪了!”然后屈指一弹,一道金色劲气自其指尖冲出,疾如闪电,将那青色巨手击溃,化作点点晶光消散于黑夜之中。

    萧云海瞧向他,声音里有些不悦:“后辈,你非要阻我么?”

    中年男子道:“这少年的死活与我无关,但兰音乃是我兄女,她自幼纯洁良善,与世无争,不该成为陪葬品。”

    萧云海道:“她不仅是你兄女,亦是老夫的孙媳。但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小畜生疯狂的模样,老夫若是放任他挟持兰音离去,那才是真正害了兰音、将她置之于生不如死的万恶深渊之中!”

    中年男子陷入沉默。

    楚萧闻言狞笑道:“你这老混蛋说得半点不错,小爷恶事做尽彻头彻尾就是混账疯子,哪及你萧云海高风亮节,连放个狗屁都能放得如此冠冕堂皇振聋发聩!想杀我,你可做好了付出任何代价的准备?!”

    楚萧言罢,眼中闪过一抹狠色,于体内猛然发力。他身上那件粗布衣衫霎时炸裂成碎片,原本用草绳束起的一头茂密黑发随之散落在肩头,疯狂摆动。

    刹那,自他那裸露的身躯上,如同尘雾般的血气猛地爆发弥散出来。而他身上的凶悍气息,亦在微微一滞之后,迅速朝着更加强大的境地攀升而去。

    在此过程之间,他体内的龙吟声愈发浩大,透体而出的金色光芒亦愈来愈盛,仿佛是在对高高在上予取予夺者的挣扎与狂怒!

    诚如他所施展这门秘法之名:不屈逆血。以燃烧气血为代价,换取更加强大的力量。

    这是弱者之怒。但这弱者却并非是心智与精神上的软弱,这怒意亦不是无能狂怒,而是身处逆境乃至绝境时,却依旧胆敢一往无前的无畏!

    但就在楚萧准备向萧云海冲去做殊死一搏的时候,脑海中却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这个声音,是属于那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兰音脱身,我会替你挡住他。不过你记住,你与萧家的仇怨我不管,但你若敢伤害兰音分毫,我定不饶你!”

    楚萧略感怔然地瞧向中年男子,中年男子依旧安静伫立在那里,眼眸微垂,并未看他。但那声音却的确是他的声音。

    楚萧随即恍然,此人显然颇为在意季兰音的安危,担心他暴怒之下先杀人质,因此决定助他脱身。这么看来,这新娘子也并非毫无用处,好歹拉拢了一个帮手。

    楚萧虽然并不畏惧萧云海,施展秘法大可与之一战,不过萧家人多势众,他若是陷在这里,到最后也唯有死路一条。

    现在既然有人相助,他也就不必走上这条绝路。

    于是一把抄起瘫软在地上的季兰音扛在肩头,而后抽出被他插在地上的长枪,施展身法迅速遁离,同时大笑道:“萧云海,山高水长,咱们来日再战!这新娘子楚楚动人我见犹怜,流落到萧家实在可惜,我便替我那不成器的表兄笑纳了!”

    萧云海抬眼瞧向楚萧的背影,讥讽道:“走得了么?”他手臂微抬,五指迅速翻转变幻掐出印诀。只顷刻间,于他掌心之上,便凝聚出一口巴掌大小的青色小钟,滴溜溜旋转着,散发着骇人的能量波动。

    随着他手掌向前轻轻一送,一声低语:“镇魂钟,去。”被他托在掌心的青色小钟立刻便化作一道流光向楚萧激射而去。

    原本静静伫立着的中年男子眸中忽然精光一闪,手掌弯曲作擒龙状,向那急速飞行的青色小钟遥遥一探。

    空间似轻轻颤荡了一下,那青色小钟随之停滞在半空之中,随着他手指收拢,转瞬便爆裂消散。

    中年男子淡淡道:“我实在很难做到目睹兰音死在我眼前而无动于衷。”

    萧云海脸色一沉,声音也彻底冷了下去:“后辈,你在挑衅我么?!”

    中年男子面无表情,不冷不热道:“大长老若是有意指点一番,季某倒是乐意讨教。”

    萧云海深深凝视他半晌,最后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