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萧将兽皮衣衫穿在身上。很合身,也很舒适,做工相当精细,连一些边角都被处理得极好,总之比他的手艺要强上无数倍。
唯一令楚萧不太满意的是上面沾染了女子的幽香,好闻倒的确是好闻,但他堂堂男儿,满身的香气总觉得有些别扭,不过总归不至于袒胸露腹了。
那枚灵石楚萧没要,让那女子收了回去。
楚萧有自己的处事准则。他有时可以行掳抢之事,有时却不会占人半点便宜。
或许在旁人看来,他这所谓的处事准则很奇怪,甚至不伦不类,但楚萧不在乎。他只是遵循着自己内心的念头,觉得该那么做,于是就那么做了。
天空之上不觉已有禽鸟盘桓,河岸远处亦不知何时出现妖兽窥伺。妖类的嗅觉很灵敏,它们皆是被血腥气味吸引而来,但这片大地残酷的生存法则使得它们生性谨慎,仍在观望。
楚萧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将地上那只黑色雀儿拎了起来。两只手指捏着它细长的脚脖子,上面也都被黑色羽毛覆盖,与其它位置一样,都沾染着斑斑血迹。
楚萧将黑色雀儿摊在掌心。他先前见这只雀儿外形神异凶猛,双翼展开遮天蔽日,没想到变小之后倒是显得颇为可爱。可惜它受创太重,耷拉着眼皮,气息萎靡得几乎已感受不到。
楚萧轻轻拨弄了一下它的身子,但并没有反应。于是便将它翻来覆去地摆弄,想确认它是否已彻底死亡。
而在他那粗鲁的动作之中,黑色雀儿却是缓缓睁开了眼眸。
它盯着楚萧,虽无比虚弱,但那双极度幽邃黑暗的瞳孔里仍是透出种冰冷的杀机与旺盛的怒意,同时有种宁死不屈的高傲与俯视低贱蝼蚁般的漠然。
楚萧眉头一挑。这只黑色雀儿的目光竟十分人性化,不但在蔑视他,而且还带着凶狞。不由得狠狠在它脑袋上敲了一记,恶狠狠道:“小东西再敢瞪眼,信不信小爷烤了你?!”
谁知黑色雀儿不为所动,依旧死死盯着他,似乎是要将他的样子给记住。仿佛在无声地表达着:它若是能活下来,往后一定要报复他。这个卑微而又粗鄙的蝼蚁,竟胆敢冒犯它,将它放在手心摆弄,现在竟还打它、威胁它,实在可恼可恨!
楚萧与它对视着,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异样。
他凝视着那双黑暗如深渊的眼瞳,那双眼瞳分明从头到尾都冰冷无情,而且杀意森森,却令他在这忽然之间感到无比亲切。
这亲切的感觉没有来由,既陌生又熟悉,甚至令楚萧有些悸恐……就像在睡梦里忽然醒来,一切都是空荡荡的虚假,唯有他与这只雀儿才是真实。又像在一个他从不曾去过的地方,过去或未来,他们有着千丝万缕的羁绊。
这感觉简直怪异到极点,但就这样离奇而又真切地出现了。
楚萧默然无语。
从来不会管闲事的他,于是出了恻隐之心。走到大河边,将黑色雀儿身上的血迹清洗干净,然后又走到先前袭杀他、现在已变成一具尸体躺在地上的青年身边,从他身上撕下一块布条,将黑色雀儿包裹好,揣到了怀里。
忽然,楚萧目光一凝。
他瞧见青年的腰间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金色锦袋,气息古怪,神秘兮兮。
这令楚萧想起了老瞎子对他说的“乾坤袋”,可于方寸之间藏浩然。炼灵之道的修炼者在修为尚浅的时候,都会用这物件来储物。
楚萧自语道:“按照老瞎子的说法,杀了人便要夺宝,如此才算功德圆满。”
于是将其取下,也揣到了怀里。他现在并未修行炼灵之道,无法打开这乾坤袋,若是用蛮力,会损毁里面的东西,只能先行收纳起来。
抬头一看,天空之上禽鸟仍在盘桓着,但原本的万里晴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积聚起了一些黑云,很零散,如烟如雾。
而在那远空,有更多的黑云汇聚而来,势头颇为迅猛。阳光渐渐被遮蔽,天色渐渐暗沉,灰白色的天穹透出种沉重的压抑感。
显而易见,一场大雨已是在所难免了。
楚萧收回目光,垂眸喃喃道:“不止是这场大雨,许多事都是在所难免的。生而为人,总归有些非做不可的事。至于对和错,谁知道呢?在我曾纯良的时候,无人指引我,现在我已无法分辨了……”
楚萧背上长枪走进山林中。经历一番周折之后,寻来草药,将其嚼碎,然后敷在黑色雀儿身上,又重新用那块布条将其包裹、揣到怀里。
在此过程中,黑色雀儿的目光里依旧透着冷冰冰的怒意,但似乎少了些杀机,多了些莫名。
它缩在楚萧怀里,只探出一个脑袋来,在楚萧目光所不能及处,余下的杀机也渐渐消散,幽邃黑暗的瞳孔在莫名的神采中,渐渐显出一种懵懵懂懂……
楚萧吃惊于黑色雀儿的自愈能力。
从先前那气息颓败如风中烛火、到现在的生机复苏精神奕奕,才不过短短两个时辰,楚萧甚至觉得自己给它敷药似乎都是多此一举了……是了,这可是吞天雀,只听名头也足够唬人,想来有些神异之处也是合情合理的。
只不过楚萧还是隐隐察觉它有种奇怪的虚弱。
这种虚弱并不表现在表象,而是深藏内里。就像是正在经历某种蜕变,破茧成蝶或浴火重生,而在这样的蜕变完成之前,它都会处在这种虚弱之中。
不过也不重要了。
楚萧打算等到它的伤势恢复之后便将它放生。炼体之道没有缔结契约的手段,他无法将其收服。至少以他现在的境界是做不到的。
其实楚萧也没有想过要将其收服,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半点那样的念头。并非是尊重自由敬畏生命,他这种自私自利的人,没那种高尚的觉悟,就只是纯粹的不想。
至于放任刚才那几人离去,也并非心软。
那几人若是与他正面对战,哪怕一拥而上楚萧也不惧,甚至有把握悉数击杀。但他们很谨慎,对他充满戒备,随时准备分散而逃,楚萧无法斩草除根,当然也就不必白费力气。
天色愈发阴沉,黑云密布,茫茫边荒都陷入了无边的灰暗里。
楚萧在山林中徐徐前行。林中老树参天,树冠硕大,没有光线照射下来,便显得极为的暗沉阴森,视线里所见皆有种雾蒙蒙的压抑。
楚萧估算了一下时辰,现在其实还未到黄昏,若是依照正常的昼夜交替来看,至少还有一个时辰,天色才会阴暗至此——看来这场雨要比想象中的大。
山林的阴郁处传来低沉的兽吼声。一双双光芒幽幽的凶恶眼睛穿过薄雾,都警惕地盯着这个在林子里肆无忌惮、到处游逛的闯入者。
这个人类身上有着极为强烈的煞气,令它们感到不安。
楚萧充耳不闻,依旧徐徐前行。
他在一处花草丛中找来几只小虫,然后将黑色雀儿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掌心,“啧啧”逗唤两声,道:“吃吧,吃饱了伤势才好得快。”
没想到黑色雀儿根本不领情。非但不领情,反而冷眼嘲讽他。它漠然盯着楚萧,那样的眼神,就如同是在看待一个蠢货……
这让楚萧气不打一处来,当即在它脑袋上敲了一记,瞪眼教训道:“有得吃就不错了,小东西穷讲究什么?”
黑色雀儿的目光里透出愤恨与屈辱。这个无知的人类,全然不知敬畏为何物,试图喂它吃卑贱肮脏的虫子不说,现在竟又一次敲打它。
原本他胆敢触碰它高贵的身躯便已是犯了大罪,更别说他还粗鲁地将它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万死都难赎!
即使念及他相救之情,姑且饶他不死,但他屡次放肆、遭受一番惩治却是无论如何都难逃。
可偏偏它现在到了蜕变的关键时候,所有的神通都无法施展,就连飞走都做不到,只能任由他揉圆捏扁……
楚萧瞧着黑色雀儿那吃人般的目光,神色也不由得显出几分怪异。
他忽然想起老瞎子传授他的知识。
真正血统高贵的顶级妖类,生来便脱离蒙昧,灵智极高。它们并不遵循大多数妖类刻在骨子里的生存之道、野蛮地追求肉食来满足口腹之欲,或如鸟儿吃虫子这样的固有本能。
它们所食,皆是天材地宝。
这一点极大区别于寻常妖类。顶级妖类只以天材地宝为食,寻常妖类同样觊觎天材地宝,但却是杂食生灵。
楚萧不知道吞天雀是何种层次的妖类,但只凭它那骄傲到极点的人性化的目光来看,想来层次也不会低,喂它吃虫子倒的确是有点侮辱鸟了……
不过楚萧却是没有半点愧疚的心思,面无表情地将黑色雀儿揣到怀里,然后向山林外走去。
天材地宝通常会诞生在大山深处,因为那些原始的地貌环境会更加利于天材地宝的生长。所以楚萧打算进入大山中去瞧瞧,他既然决定要救治这只雀儿,便不会半途而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