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萧眯起眼睛。那一道通天的光柱气象不凡,神异正大,竟从镇魔井所在的方位显现!
他甚至有种强烈的直觉,那道光柱根本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就是从镇魔井内喷薄出来。
镇魔井是个什么所在?传闻其中镇压着上古时期的大魔头,乃是大凶之地!
于大凶之地喷薄神光,这种强烈的反差,无论怎么看,都显得无比的诡异。
楚萧没来由想起了季兰音,那个无法修炼、心地纯粹善良的女子,并且他脑海中还出现了一副画面:温温柔柔楚楚可怜的季兰音,翻手间伏尸百万,于尸山血海间徐徐漫步,浅浅微笑。
此刻所见、给予他的,就是这种离奇吊诡的感觉!
这样的画面在脑海中缓缓散去,楚萧紧接着又想起了镇魔井外不足十里处、那片已彻底成为一处死地的老林子。
那里的花叶、草木,尽皆腐坏枯烂,一切的生机都像是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抽离、褫夺。
楚萧曾怀疑那与镇魔井有所关联,不过秉承着“勿管闲事”的生存之道,他并未前去探查。
但今日,他却觉得有必要去探查一番。
因为他转念又想起了萧家,他没来由觉得萧家的古怪沉寂、与此刻所见的异象有着某种关联。
他不知道萧家是否在图谋什么,他其实也不必知道,萧家即便是要过寿,他也不能他们得逞!
楚萧将长枪背在身后,想起黑色雀儿还在另外一边的悬崖下啄食,下意识便想唤一声“小东西”,但忽然意识到黑色雀儿或许是个姑娘家,如此便显得有些不妥,于是改口呼唤道:“小雀儿。”
黑色雀儿跳到山顶上来,眸子里的羞意已散去,但怒意还在,而且还多了一种鄙夷。
楚萧那“不知羞耻”的做派已在它清白的内心里留下阴影,它一时半刻恐怕很难忘记。
它已暗暗在心中决定,待恢复了一些神通,新仇旧恨一并算上,一定要好好地教训教训这个家伙!
忽然,它眸子里露出异色,蹦蹦跳跳来到楚萧脚边,远远眺望。遥远天际那一道通天光柱、在暴雨中的黑夜里是如此的显眼。
楚萧弯腰将其抓起放在掌心,道:“我要去那里看一看,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和我一起走?”
黑色雀儿狠狠瞪了楚萧一眼,然后循着楚萧的手臂走上去、钻进了他怀里。
直觉告诉它,在那生出异象的根源之地,或许会有属于它的造化……但这依人篱下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它倒像是在主动投怀送抱……不,不是像,这分明就是!
它们这一族无比高贵,没想到有朝一日竟会沦落到这种地步,实在可悲可叹、可恼可恨!
楚萧却不知道黑色雀儿的小心思,他纵身一跃,直接从山顶上跳了下去。
三千丈高峰险恶崔嵬,高旷虚空雨雾弥漫,下方一片蒙蒙宛如无底深渊。楚萧于虚空中急速坠落、目光却很平静。
凡人或许会震撼苍天之高广、感叹大地之磅礴,山川江海、妖魔鬼怪,都足以令他们望而生畏。
但对于修炼者而言,攀山入海、上天入地都并非难事。尽管这世界对于修炼者来说同样浩瀚诡谲,但于修行中历经劫波、超凡而脱俗,见怪也不怪了。
在距离地面仅有十丈的高度时,楚萧的脚尖于虚空中轻轻一点,踏着风雨向前跨出几步、止住急速下坠的势头,而后又任由身躯向下坠去。
他轰然一声稳稳当当地落到地上,片刻都不停歇,直接向着遥远处那道通天光柱狂奔而去。
那光柱矗立在无边黑夜里,大雨依然滂沱,但雷电都已销声匿迹,而正是这种深邃的、疯狂的雨夜,独留下遥远处那神异正大的光亮,愈发衬出一种莫名的惶然与压抑来。
楚萧在大雨中狂奔,崇山峻岭、大河大壑,皆似于他脚下化作平地,他长驱直入迅疾如流星飞电。
他并未施展身法。只是凭借一身蛮力、毫无技巧地在奔跑,但速度已和他不曾突破之时、施展身法的速度相差无几。
他若是施展身法,浑身的肌肉皆依照特殊的发力方式来发力,相互配合协作,同时搭配独特的步法轨迹来进行奔跑,速度还将再提升几个层次。
这是炼体一道的优势所在。
这一道的武学技法要区别于炼灵之道的神通术。
炼灵之道的大多数神通术,都会随着修为的提升而渐渐地丧失作用。或者应该说,大多数神通术从被开创出来的那一刻起,其上限便已十分明确,炼灵之道的修炼者从弱到强,神通术的威力并不会有太大的浮动。
炼体之道则不然。
这一道的身法、拳法、掌法,搏杀法等等等等,本身便只是作为一种技巧而存在,皆是以肉身作为攻伐的主体。肉身越强,武学技法便会随之越强。
这也是楚萧在突破一个小境界之后、便自信可与萧云海分庭抗礼的缘故所在——炼体之道的突破,哪怕只是一个小境界,实力都是成倍的增长。
……
就在楚萧在大山间狂奔的同时,在镇魔井百里之外的夜空之中,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自黑暗苍穹中飞掠而过。
位于前方的是一个油头粉面、贼眉鼠眼的肥胖道人,落在后面的则是一名手提长剑、轻纱遮面的婀娜女子。
两人身上皆笼罩着一层朦胧辉光,大雨滂沱沾不得他们身躯,皆被他们身上的那层辉光所阻、从而分流至它处。
胖道人于虚空中疾驰,一边回头嘻笑道:“小女娃子可真是锲而不舍啊,你的同伴在三月前便与你走散,他们或许都已踏上归途。你却依然风雨无阻地追赶贫道,从东到西,从南到北,翻山越岭,跨河渡江,恐怕早已心力交瘁,就只为了取贫道这一颗项上头颅,值得么?”
女子于胖道人身后紧追不舍,淡然道:“你身为道门中人,不修浩然正气,反倒生豺狐之心,四处兴风作浪,倒行逆施祸乱天下,其罪当诛。月绾虽一介女流,但胸中亦有荡平天下魑魅的凛然大义,向来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没有什么值得与不值得。”
胖道人大笑道:“妙哉!不愧是寒水圣地的传人,心智与品性皆是无可挑剔。不仅如此,同时还兼具恐怖的修炼天赋,贫道今生所见之人,也唯有那个炼体的小子可与你一争长短。静玉那老娘们儿能收到你这样的徒弟,倒真是捡到了宝。”
女子秀眉轻蹙,无波双瞳亦荡起一丝涟漪,声音清冷了几分,道:“住口,不许你侮辱师尊!”
胖道人嘿嘿怪笑两声,道:“那便不提那个老娘们儿,说说你吧,孔仙子,小月绾。”
他话音未落,忽然于虚空中横跨出一步,一道凌厉剑光自他身旁电蹿而过。
胖道人若无其事地接着说道:“曾与你同行的那几个小家伙,应该都不知道你的真实修为吧?包括那几个什么狗屁‘护道者’,除了你寒水圣地的人,恐怕都没将你看透、不知你的底细。你能不能告诉贫道,你如此的藏拙,为的是哪般?”
女子淡淡道:“与你何干?”
她并未再出手,因为她知道那是白费力气。方才出手是因为其粗鄙言语一再辱她师尊、并且唤她名字颇为轻浮,她实在忍无可忍。
这妖道来历极为神秘……或许应该用“诡异”来形容更为贴切。
他身上像是笼罩着一团古老的迷雾,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包括他所掌控的那些玄奇手段,皆令人难以揣测。
他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尤其喜好挖人祖坟,三大古国四大圣地皆未能幸免。
这正是诡异之一。在大半年前,这妖道的修为还只在四极境,竟能神不知鬼不觉深入各大势力祖地刨坟盗棺。
若非是他在太鼎古国时,满身的邪气被太鼎的传世重器——那一口镇邪荡煞的“太鼎”所感应到,恐怕至今所有人都还蒙在鼓里。而即便是在事情败露之后,他依然是将太鼎的帝陵挖开,盗取了棺椁才退走。
太鼎古国诸多强者拿他毫无办法。
自那日后,三大古国四大圣地遣出无数强者追杀他足足半月,数十次围杀亦皆被他全身而退!
他修为虽不高,但他所掌控的那些手段实在太过古怪离奇,往往出人意料逃出生天。
前辈人物各有要事在身,不可能长久与他周旋。
各大势力经过商讨,最终决定各自派遣一名小辈,并都以一名前辈人物作为护道者,继续追杀这妖道。说是磨炼小辈,其实是无奈之举。
而诡异之二,在于这妖道的修为。
其修为竟是日日暴增!
他们一行人自半年前开始追杀他,当初他的修为还仅仅处在四极境,如今短短半年时间过去,其修为便已是突破四极境、突破神脉境,抵达了神宫之境!
他不像是在修行,倒像是在恢复。
就好似他原本境界极高,但因为某种缘故导致修为一落千丈,修为虽一落千丈,可他的境界依然在。他无须费力去突破桎梏,只需用一些时间来恢复即可。
事实上,追杀这妖道半年之久,孔月绾也渐渐有了种无力感。
这妖道尚在四极境时,无数强者联手都难以斩杀他,他如今已是神宫之境,想杀他就更是难上加难。更不用说只凭她一人之力。
而且,在最初的时候,这妖道所掌控的手段虽极为诡异,却皆是用来逃命。
但就在前几日,这妖道已是能与她正面交锋了。她觉得或许不用太久,自己便不再是他的对手了。
可若要她就这样放弃,她却也做不到。
她从来都是一个执着的人,执着得几乎令所有身边的人都觉得她是个偏执成狂的异类。
在她的处世之道里,没有“放弃”这两个字,更何况是斩妖除魔捍卫正道这样的事——荡平魑魅,还这世界一个朗朗乾坤。这是她自幼被师尊教导、灌输的理念,如今已成了她的追求和信仰。
事实上,就连她的师尊都常常说她执着得有些过头了,以斩妖除魔为信仰不无不可,但也该量力而行。
她觉得,不,不是觉得,她可确信。她师尊派她来追杀这妖道,为的就是磨一磨她性子的里锐气。
但她无法违背自己的本心。
在她锲而不舍地追杀这妖道的过程中,这妖道的修为日日增长,现在其实已完全不必再躲着她。但他更多的时候仍是选择逃遁,只是偶尔会停下来与她纠缠,像是将她当成了一种解闷的消遣。
随着这妖道修为的增长,她终有不敌的那一日。而她依旧如此地追赶,似乎完全就是在送死。
是的,她是在送死。
可她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即使将自己撞得头破血流都依然不会回头的人。她可以死在追求正义、捍卫信仰的路上,但不可因畏惧而踌躇不前。
胖道人似乎不知道什么叫“自讨没趣”,接着调笑道:“你日日夜夜地追杀贫道难道不觉得无趣么?你这个美好的年纪,还生得冰肌玉骨花容月貌,应该好好找个男人才是正事,舞刀弄剑实在大煞风景。仙子高高在上了太久,总该会厌倦寂寞的么。”
孔月绾目光平静,声音亦平静:“妖道到底是妖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胖道人被唾骂却半点不恼,依然笑眯眯:“坦白说我倒是真有点喜欢你这倔头倔脑的小性子了,可惜贫道不近女色,不然倒是可以将你收来做个暖床丫头。”
孔月绾干脆缄口不言。作为女子,在这样的言论争执中本身便讨不到半点便宜,何况面对的还是这样一个邪气冲天的妖人。
胖道人于虚空中疾驰着,目光遥遥盯着远处那道通天光柱,笑容缓缓收敛,神色变得肃穆。一双看起来无比猥琐的小眼睛里,亦缓缓浮现出一种追忆,是一种充斥着无奈与感怀的追忆。他喃喃着说道:“这差事可真他娘的累人啊。”
……
在镇魔井二十里之外,楚萧忽然目露异色,停了下来。
他此刻处在一片巨大的沼泽之前。
巨大的沼泽死气沉沉,里面漂浮着一些残碎的木块和草芥,深邃而浓稠的黑色液体被雨水击打着,正在缓缓地波荡。
楚萧走近几步,将手探入其中,轻轻搅动。其中的浓稠程度要远比他目光所见更甚,他仿佛是在搅动一堆细沙。但那并不是细沙,而是树木与花草的粉末。
楚萧为了印证自己的猜想,以自己所处之地为起点奔行了一个大圈。
不出他所料,他看到了许多这样的沼泽阻拦在前方,并且全都死气沉沉。
这些原本就不是什么沼泽,而是被剥夺了生机的一些山林,在暴雨长时间的击打下渐渐融化瓦解,成为了类似沼泽一样的存在。
而除了那凶名赫赫的镇魔井,楚萧实在已想不出还有其它什么缘故会导致这样的景象。他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判定,这必然是与镇魔井有着关联。而当日在镇魔井十里之外那片老林子里所见的惨烈景象,恐怕也并非是只在那一地,而是如今日所见一般,乃是一个方圆。
方圆之内,生机灭绝!
从方圆十里,波及到方圆二十里。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力量以镇魔井为中心,在向着四处蔓延,吞噬。
楚萧伫立了片刻,然后继续向着镇魔井奔去,他既然决定要探查一番,便要探个究竟。依然是直线奔跑,这些沼泽还无法拦住他的去路。
沿途没有了山林的遮挡,显得一片开阔坦然,同时也多出了一种难言的荒凉和诡异——在未知的力量面前,似乎就连死亡,都被赋予了难懂的意义。
楚萧最终在镇魔井百丈之外的一座山崖上停下。
举目眺望,在三面峭壁环绕之下,隐约可见一个黑漆漆的圆形洞口。那就是镇魔井,方圆有二十丈。
此刻,一道光巨大的柱从那洞口里向上喷薄着,将整个洞口都挤满,并且喷薄出来之后变得更加的磅礴壮大,直抵云霄!
镇魔井在边荒安静存在了无数年,虽传闻诡谲,却从未起过半点风浪。没想到一有异动,竟是如此的惊人。冥冥隐隐之间,像是有某种东西将要临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