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萧忽然想起什么,正欲一头扎进血湖中,却被楚云起一把拉住,楚云起注视着湖面,目光幽深缓缓说道:“你如今虽已是金血龙筋大成境,但这血湖也不是你所能靠近。”
楚萧下意识向下看去,随着血人的陨落,汹涌激荡的血湖重归于平静,方圆两百丈的血湖涟漪不起已宛如一潭死水。可在这平静之下,似乎的确隐隐的显得有些诡异——这平静宛如是风暴来临的前夕。
楚云起道:“这血湖本是由一滴神血在无尽岁月的不断衍生中形成,现在那滴神血即将复苏了,直到他彻底醒来之前,都是不可控的,很危险。”
楚萧道:“神血?”
楚云起点点头,道:“神血。你若是过于靠近,仅是那飘溢出的气息,便足以让你在顷刻间便尸骨无存。”
楚萧道:“父亲所言‘神血复苏’该当何解?‘他’又是谁?”
楚云起道:“你稍后自会知道。”
他说着手臂微微抬起,掌心向着血湖遥遥一探,在湖面上漂浮着的黑色雀儿便被他吸了上来,虚托于掌中。他瞧着黑色雀儿,眸子里渐渐多出了些追忆之色,轻声道:“这一族非比寻常,所以无惧……大峦山,自上次一别,不觉已半甲子匆匆而过了。”
楚萧注意到楚云起的目光,好奇道:“父亲与吞天雀一族有旧么?”
楚云起闻言轻笑道:“傻小子,她可不是什么吞天雀。”
楚萧道:“不是吞天雀?”
楚云起点点头,道:“她来自大峦神山,她们这一族比之吞天雀可要高贵得多。”
楚萧正将黑色雀儿轻轻捧在掌心,感知它的情况,此刻的黑色雀儿双目紧闭,通体冰凉,气息已全无,楚萧心中焦急,便也没心思去追问他父亲所说的“这一族”究竟是哪一族,只是皱眉问道:“父亲可能救它么?”
楚云起瞧见楚萧的动作,却是不答反问道:“萧儿,你可知,这雀儿是个丫头?”
楚萧道:“我倒是知道它好像是个雌的……”楚萧说到这里,忽然有所明悟,道:“父亲的意思是……雀儿的确已修成人形了么?我先前见它诸多怪异行径,倒也有过这样的猜测。”
楚云起没说话,楚萧却注意到他的神色似乎略微有些怪异,正待开口询问,忽然也意识到了什么,怔怔地瞧着被他捧在手心的黑色雀儿。先前他还曾将其放在掌心揉圆捏扁、肆意地摆弄,那时的雀儿目光宛如要吃人。
原来如此。
雀儿既已修成人形,便是女子之身,自己这般行径,倒的确是有些冒犯了……虽然他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会如此举动,但怎么怎么都好,这都已然是成了无法更改的事实。
楚云起这时开口道:“雀儿意识未散,倒是好救。”他说着便抬起手来,虚空点向黑色雀儿,自他指尖,一道道乳白色的光华便是源源不断地钻入了黑色雀儿的体内。
这是他此刻神念之身的生命精华所化,蕴藏着巨大的生命力。
楚萧瞧见楚云起的身躯随着这道道光华的流逝在渐渐变得虚幻,他忽然明白过来,他父亲这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能量来救治雀儿,急忙唤道:“父亲!”
楚云起道:“无妨。这道神念本就已到了要消散的时候,早一点和迟一点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楚萧陷入沉默,楚云起的声音淡而无谓,楚萧的心中却有些复杂。他父亲才刚刚现身,便很快就又要离去了。他这道神念倘若消散,此后天高地广,自己又该到何处去找寻?
沉默了良久,楚萧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父亲与母亲,如今身在何处?”
楚云起摇摇头,道:“本尊在寻找先行者的足迹,你母亲与他形影不离。他们所踏足的地方要么凶险,要么诡异,要么天地法则截然不同,为父如今已无法感知他们所在了。”
楚萧又一次沉默,微垂着眼眸不再言语——这世上难过的是求而不得,最难过的却是得而复失。
楚云起瞧了楚萧一眼,神色平静轻声说道:“萧儿,聚散离合本就是人生常事,雏鹰长大,总是要离巢的。这些年我与你母亲虽未能伴随你成长、对你有所亏欠,但为父仍是希望你不论身处何时何处,都能顶天立地。”
轻轻的声音意味深长,楚萧心中微微一凛,脸色亦是微微一肃。他父亲在点醒他,不要因为生命中的别离而消沉懈怠,楚萧沉声道:“孩儿记下了!”
楚云起停下手上的动作,随着大量生命能量的流逝,他的身躯已虚幻得近乎透明,透明而显得无比脆弱,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其彻底吹散。不过他却毫不在意,反倒是话锋一转,说起了雀儿,道:“这丫头如今正在经历蜕变,若是没有外物相助,倒是会颇为艰难。”
楚萧微微点头,他先前便感受到了雀儿有种奇怪的虚弱,也曾有此猜测,没想到果真如此。
楚萧道:“雀儿随我进入镇魔井恐怕就是为了镇魔井内那株圣药,孩儿猜测那株圣药或许能帮到她。只不过直到现在为止,那株圣药仿佛根本就不存在,连半点痕迹都难寻。”
楚云起笑了笑,道:“寻到了也拿不走。”说着一指血湖,道:“圣药,在这湖底。这株圣药与寻常圣药不同,寻常圣药汲取天地精华而生,长成之后可飞天遁地,气息外散显而易见,但这株圣药的形成却是因为生长在这湖底,吸收了那滴神血的神性气息。那滴神血很强大,现在正在复苏,直到彻底醒来之前,那股威势是不可控的,因此便压制得这株圣药无法得见天日。”
楚萧好奇道:“父亲第二次提及‘醒来’,那滴神血,难道是一个人?”
“人?”
楚云起眼中闪烁着莫名的光彩,凝声道:“那是一尊神。”
“神?”楚萧怔住。
正当他想开口询问时,后方的虚空中忽然有声音传来:“楚……楚云起,真的是你?”
“怎么可能会是你?”
楚云起无动于衷恍若未闻,楚萧转头看去,却是萧家仍幸存的两者老者。
这两名老者楚萧有些印象,但说不出名字。楚萧颇为记恨的萧云海却是不曾看到,看来他在先前已成了倒霉鬼死在了血人的手里。
此刻,萧家的两名老者满面惊容,似是感到极为不可思议——他们自是有吃惊的理由。
当初楚云起夫妇将楚萧托付给萧家时,他们都曾见过他。先前听楚云起道出自己的名字他们还在狐疑,觉得大概只是同名同姓而已。可如今楚云起转过身来,他们经过一番仔细辨认之后才发现,这分明就是萧绮绫那个来历不明的夫君。
当初这个男人疯疯癫癫,像是个丧失了神智的傻子,没想到他原来如此强大,一缕神念可显化成“分身”,更是仅凭气势就镇杀了一尊圣境的异类生灵!
他们想起这些年对楚萧的所作所为,皆是不由得心惊肉跳、冷汗直冒,萧家,恐怕要有大劫了。
楚萧瞧见他们的表情不断变幻,不由冷笑道:“我从两位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叫做‘害怕’的东西,把心放到肚子里,我若要寻仇,不会借我父亲之手。”
萧家两名老者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却又憋了回去,憋得脸色无比难看。
他们本是下意识想讥讽楚萧是趁着楚云起在此狐假虎威,可瞧见楚云起那似在淡漠俯视着他们的眼神,终究还是没敢说出来——
即便他们也看出楚云起这道神念已即将消散,但他给人的威慑力实在太大——杀圣境如捏死蝼蚁,这样的存在,即便将要消散,要灭杀他们想来也是易如反掌,又怎敢大放厥词?
他们不敢言语自是因为畏惧楚云起,却是忘了,就在先前,楚云起不曾露面时,楚萧孤身一人面对萧家众多强者也毫无畏惧。
事实上,楚萧长这么大,不论身处怎样的境地,本也没有指望过要依靠谁。毕竟这么多年他父亲从未露面,在楚萧的认知中,他本就是独身一人,所能依靠的也唯有自己而已。
至于老瞎子,那个傲气的家伙,若是真到山穷水尽处找他帮忙,他多半会出手,但事后必然少不了一番奚落。因此,楚萧早便将他排除在外了。
萧家两名老者立在虚空中,一时间感到有些无所适从,相互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懊悔。说起来也实在是犯蠢,认出楚云起之后,他们就该悄悄溜掉,却好死不死地非要与他搭话。现在倒好,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七大地界幸存的可不只有他们两人,四周那一双双目光,宛如是在看什么稀奇的猴子般,令他们感到如芒在背。
楚萧却是懒得再搭理他们,回过头向楚云起问出了他先前便想问的问题:“父亲,这世上真有‘神’的存在么?”
楚萧认知中的“神”,是故老相传便存在的举头三尺,是无数平凡人虔诚祷告的至圣至灵,是疾苦众生幻想中的救苦救难。但怎么崇敬都好,那所谓的“神”,从来都只是不曾被证实的飘渺传闻。而对此,他的父亲似乎知道些什么……
楚云起一直平淡的语调忽然多出了一种幽幽感,道:“世上本没有神,当生灵强大到一定程度,便成了众生信奉的神。众生以为神是无所不能的,可实际上,神也并非是万能的。否则,又怎会只遗留下一滴神血?但他们是值得尊敬的生灵,他们,是先行者。”
楚萧道:“先行者?”楚云起先前才说过,他的本尊便是在寻找这“先行者”的足迹。第二次听到这几个字,楚萧不由感到情绪有些莫名。细细品味,这几个字好像有些难言的意味在其中,所谓“先行者”,似乎是为了探寻什么,又似乎是为了开拓什么。楚萧冥冥隐隐之中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世界的神秘,他似已窥得冰山一角……
楚云起道:“你现在不必问,那离你还很遥远。”
不远处,见这对父子都没有要搭理他们的心思,萧家两名老者终于是如蒙大赦,灰溜溜遁离了此地。
楚云起这才抬眸瞥了他们一眼,似是漫不经心地说道:“其实为父只需一个念头,便可令萧家荡然无存。”
楚萧闷声闷气道:“父亲这些年一直栖身在玉佩中不曾露面,只于暗中出手,所存心思,难道不是为了磨砺孩儿么?”
楚云起轻笑道:“被你猜到了,你心中好像有些怨气?”
楚萧坦诚答道:“有一点。”
楚云起抬头仰望,这片空间仍是一片仿佛日久年深的绯红迷雾,半晌,他淡淡道:“你的事总是要由你自己来做的,你的路也总是要由你自己来走的。你将成为怎样的人,将于命运中的种种逆境与挫折中,成长为怎样的性格,为父都不会干涉。”
楚萧道:“孩儿明白,风吹雨打的劲草总要比安乐窝的花儿更加顽强。”
楚云起沉默了一下,道:“日后你若是寻到我与你母亲,此事你无需告知她。”
楚萧哑口无言。所谓“此事”即是他父亲对他的放养之举,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父亲的话语中似乎有些别样的意味,就好似此事是他自作主张,与自己母亲的意愿本是相悖的,而他并不愿意此事让母亲知道,似乎是怕招惹麻烦。如此强大的父亲,却似乎……有些怕媳妇?
楚云起斜睨了楚萧一眼,语气莫名道:“记住了么,萧儿?”
楚萧神色怪异,道:“记住了。”
楚云起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令人无法从他的表情中察觉出半点异常,他瞧着来自各大地界仍幸存的众人淡淡说道:“你们都走吧,离开这里。”
众人脸上尽是悲哀,虽劫后余生,却并有半分喜悦。他们仍有至亲好友,先前被血人击杀,永远地消亡在了天地间。撇开感情不论,这对于他们各自的家族而言,也是极为沉重的打击,毕竟陨落的都是各自家族中的顶级强者。
而最为可笑的是,他们千里迢迢赶来镇魔井,本是为了捉拿圣药,争夺那成圣的契机,却没想到从头到尾连圣药的影子都没见到。
在一阵唉声叹气之后,有人向着楚云起躬身拜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余下众人亦齐齐一拜,道:“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所谓学无先后,达者为先,楚云起的面貌看起来虽显得年轻,但他的实力毋庸置疑可当得起“前辈”二字,而楚云起镇杀了那尊圣境的异类生灵,虽不是为了他们,却也使得他们免遭毒手,也的确可说是救命之恩。
楚云起并未言语,众人道谢之后,便陆陆续续地离开了镇魔井。
而就在数百丈外的一处开阔地,一道人影正在快速远去,却忽然被一只虚幻的大手攥住身躯,转瞬被拉扯至血湖上空。
此人正是萧灵峰,或者应当说,此人乃是萧家五百年前的老祖,那位素有“修炼奇才”之名的萧燹。
楚云起散去那虚幻的大手,淡淡道:“你夺舍了我这岳丈,不打算给个说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