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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二章 信使
    楚萧看了楚云起一眼,他总觉得楚云起过于淡薄了些,不仅对萧灵峰如此,就连对他其实也是如此。

    这令楚萧心中不由生出种难以捉摸的虚无感,这感觉就好似他父亲的存在似乎并不是那么的真实,或者说,并不是那么的有血有肉。

    楚云起的目光正瞧着血湖,却像是已经洞悉了楚萧的心思,意味深长地说道:“萧儿,这世界很广阔。喜乐欢愉,悲忧愁苦,皆不过是生命中些许风尘罢了。你的路还很长,待你跨过这一步,抬头仰望浩瀚星空,小情小爱,不足为道。”

    楚萧皱眉思考着这番话的深意,可惜他想了许久仍是满头的雾水,于是干脆便不再想,也低头凝视着血湖。

    这一眼非同小可,在这忽然之间,一股仿佛是远古的气息自血湖中迅速地复苏,连带着镇魔井内四方的空间都剧烈地颤抖摇晃起来。

    这里的生机早已被剥夺,现在在这股气息的影响之下,都开始发作。但见绯红迷雾疯狂涌动,继而草木成尘,山石瓦解;土地下陷,岩浆喷薄,宛如末日已来临。

    若是依照以往时候,见此情景,楚萧自然是要趋吉避凶迅速退走,但此刻他父亲在此,神色从容,他便也继续待在这里,观望事态发展。

    下一刻,在血湖的湖面之上,肉眼可见一股宛如水波涟漪般的能量波动向着四周蔓延出去,起初并未蔓延太远,便又重新回归到了血湖中,接着,又一次蔓延,较之第一次蔓延出的距离更远,又再次回归。再蔓延,蔓延出的距离比之上一次又要更远,再回归……如此循环往复好似渐渐变得粗重的一呼一吸。

    楚萧注意到,随着这股涟漪般的能量波动蔓延出去,每一次的回归都裹挟着大量的晶莹,那晶莹如同是水波映着日光反射出的点点光斑,无比的灿烂——那是生机。

    这令楚萧感到很疑惑,圣药不是已经彻底成熟了么,在这血湖之中,是什么在褫夺生机?

    楚萧紧接着便若有所悟,喃喃道:“镇魔井外生机尽绝的景象原来不是圣药造成的么?是……那滴神血?!”

    楚云起点头道:“不错,是那滴神血。”

    楚萧感到有些怪异,神血?他觉得倒像是魔血,太过邪气。

    当那股涟漪般的能量波动最后一次回归血湖,所耗费的时间较之先前所有次数加起来都要更长,也不知究竟蔓延出了多远,总之那裹挟归来的生机几乎是要化作实质,浩浩荡荡的晶莹宛如一片灿烂的汪洋,无比的磅礴巨大。

    随着这些生机涌入血湖,血湖之中的血液竟开始收缩、向中心位置倒流,变得无比浓稠,最终血湖彻底枯竭,竟显化出一个身躯精瘦的中年男子。

    随着这名中年男子的出现,镇魔井内末日般的景象重归于平静,而原本弥漫在这片空间内的绯红色彩,也随之彻底散去,归于黑暗之中。

    自然,对于修炼者而言,生命体在修炼过程中逐渐进化,当抵达一定境界时,这样的黑暗已无法阻挡目力,同样可以视物。

    楚萧远远地注视着中年男子,他第一眼便感觉此人极为的古老,是的,是古老——他仿佛是自远古走来。

    而他的身躯虽精瘦,而且身形并不高,但此刻在楚萧的眼中看来,竟觉得他仿佛是顶天立地,万万丈高天,亿亿尺厚土,竟都仿佛难以容纳他身躯!

    中年男子现身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转头瞧向远处,楚萧发现楚云起也正看向那里,于是也转头向那个方向看去,可惜他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他的实力有限,却是不知,在两人的眼中,有一缕极浅极淡的雾气在向着那个方向迅速地远去。但两人似心照不宣,都不曾提及。

    中年男子旋即转头看向楚云起,道:“后辈,又见面了。”

    楚萧略感诧异,中年男子说的是“又”,他父亲曾来过这里。

    楚云起道:“当年与前辈相谈,收获良多。”

    中年男子道:“我感受不到它的气息了,是你做的。”他的声音很淡漠,像在询问,却又像是已肯定。

    楚云起道:“是我做的。”

    中年男子道:“那道血灵脱胎于我,你做了那本该由我来做的事。”

    楚云起道:“事出有因。它想害我这儿子的性命,越俎代庖前辈勿怪。””

    中年男子瞥了楚萧一眼,似有些错愕,道:“哦?竟是这一异体?”

    楚云起看了楚萧一眼,道:“是。”

    中年男子说道:“他的路可不太好走,你不打算帮帮他么?”

    楚云起道:“好走不与不好走,他的路都总要由他自己来走的。”他顿了顿,又道:“前辈可否借圣药一用?”

    中年男子并未多问,随手一丢,一株生有九片花瓣的血色莲花便被他丢了过来。就好似他丢的不是什么圣药,而是破铜烂铁。

    楚云起随手接过,虚托于掌中,表情平淡同样也没有表露出对圣药应有的重视,话锋一转,道:“今日现身,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中年男子眉头一挑,道:“神魔经?”

    楚云起点点头,道:“前辈可否割爱?”

    中年男子哂笑道:“为了你这儿子你倒真是舍得开口,竟说了一个‘求’字,就凭桀骜如你肯拉下脸面相求,此事我便可以答应,但我有一个要求。”

    楚云起道:“前辈但说无妨。”

    中年男子道:“神魔经我可以赠予他,但我会设下封印,直至他挣脱枷锁的那一天。这算是我对他的考验,他若有那个本事,自可窥见,若是没有,那他便配不上我的神魔经。”

    楚云起道:“可。”

    楚萧听得云里雾里,忽见中年男子掌心一翻,手中便出现了一块金黑二色交织的石碑,高半丈,宽一尺。中年男子随手一拍,石碑便直接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了楚萧的眉心之中。

    中年男子抬头仰望,双眼之中流转着仿佛历经千万世的风霜感,喃喃说道:“穷极所有,仍是未竞么?不让我死去……这世界还需要我么?”他喃喃着,身躯忽然间便于原处消失。

    楚萧转头看向楚云起,道:“父亲,他就是那尊‘神’么?”

    楚云起微微眯着眼睛,道:‘是,他就是那尊‘神’。’他说着忽然神色微肃,郑重说道:“萧儿,为父知你这些年吃足苦头,性子离经叛道全无敬畏之心。但你要记住他的名字,要敬他如师长,他对你的传道恩德,很沉重。或许他自己未必在意,但你切不可忘!”

    见楚云起如此郑重其事,楚萧的神色也是微微一凛,沉声说道:“是!”

    楚云起缓缓说道:“他名左行无道,世人称他为大邪神。他传你之道,为神魔经。”

    “左行无道……”楚萧深深记下这个名字,而后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神魔经似乎就是钻入自己眉心中的那块石碑,他试图感应,却无法感应到石碑的存在,先前那位大邪神前辈曾说过要“设下封印”,想必是这个缘故。

    楚萧询问道:“父亲,神魔经是何物?”

    楚云起道:“是炼灵之道的修炼之法,天地之间有十二古经,皆是名震万古的玄妙法门。”

    楚萧道:“比之圣药如何?”

    楚云起道:“圣药?可被弃之如敝履。”

    楚萧心头一跳,圣药已足够令人疯狂,没想到这神魔经的珍贵竟连圣药都全然无法与之相提并论,这恩德,倒的确是过于沉重了一些。

    楚萧旋即又感到有些好奇,道:“那血人既是脱胎于左行前辈一道执念,按理说算是‘一脉相承’,可为何他们给人的感觉却没有半点的相似?左行前辈虽给我一种视众生如蝼蚁一样的高高在上感,但我觉得他心中有一杆尺,有所为而有所不为。不似那血人,阴森邪恶,坏得纯粹。”

    楚云起注视着楚萧,道:“萧儿,何谓‘执’?”

    楚萧沉思着道:“执,即是执着。”

    楚云起笑了笑,道:“因何执着?”

    楚萧恍然大悟道:“求而不得即执着,求而不得即极端,所以执念极恶。”

    楚云起道:“你的悟性很高。这世上的执念,到最后多半会演变为恶念……但只要来到这世上,就总会有些非执不可的事,所以起争端。”

    “非执不可的事……”楚萧喃喃,他不太懂,他父亲这道神念即将消散,似乎很想多教他一些东西,只不过他说的话总是太过深奥。

    楚云起道:“不必苦恼,该懂的时候自然会懂的。走,随为父出去看看。”

    楚云起说着,抬起手臂轻轻一拂,楚萧顿时有种斗转星移、时空变换之感,只刹那间他们便已出现在了镇魔井的外面。

    直至此刻为止,滂沱大雨依然未曾停歇,甚至那声势比之先前仍要壮大数倍不止。狂风四起,骤雨敲山;雷声滚滚,闪电乱窜。

    以镇魔井为中心,四周的大地正在不断地垮塌、下陷,原本方圆二十丈的镇魔井,如今已不知扩大了几十倍,并且这崩毁的势头毫无停止的迹象,仍在不断地向着更远处蔓延!

    在那高旷虚空中,一名身躯精瘦的中年男子负手而立,微微地仰着头,眼神淡漠地凝望着天穹深处。他静静立在那里,身形虽并不高,却仿佛是头顶苍天,脚踏大地,高大伟悍连天地都难容!

    来自边荒七大地界的众人立身在飞舟上,都呆呆地抬着头。

    今日他们各大势力皆损失惨重,不出意外都将要耗费漫长的时间来休养生息,对于镇魔井这事发之地自然是没有半点的好感和留恋,本已准备离去,没想到此人忽然出现,随着他的出现,原本都已停息的狂风暴雨竟忽然间又风急雨骤,竟像是在警告,又像是在惊惧!

    他是谁?仅是立在那里竟令得天地变色?!

    楚云起带着楚萧立身在一处虚空中,楚萧俯视着下方大地崩毁的景象,心中了然,原本镇魔井方圆数十里都已成了一片死地,或许还残存着一点生机,但先前那位左行前辈苏醒,又再一次进行了掠夺,山川大地,如今恐怕真的是连半点生机都没有了,所以在这天震地骇的可怖声威中,都开始寸寸沦陷。

    楚云起目光平静,微微抬眸,注视着立在高处的左行无道,说道:“所谓天地凋零,即是天地的规则产生了变化,修炼者到了某个境界便会受到限制。这限制,即是天道不允许生灵超出某个界限。你现在所看到的天地变色,都是由这位前辈引起的,天道在畏惧他。”

    楚萧好奇道:“父亲可抵达这一步了么?”

    楚云起淡淡道:“为父一生,不弱于人。”

    楚萧心头一跳,他父亲的言外之意是,他并不弱于大邪神左行无道。他如今只是一道神念,若是本尊现身,恐怕同样会引得天地变色。

    而大邪神左行无道,可是一尊“神”啊,不弱于神,岂非本身也是一尊“神”?这令楚萧神色有些怪异,那自己的身份算什么?神之子?这来头可实在不小。

    楚萧旋即又感到极为不可思议,道:“人真能强大到如此地步?连天都感到畏惧?”

    楚云起摇摇头,道:“不是天,是天道。”

    楚萧皱眉道:“有何分别?”

    楚云起缓慢说道:“天道,受命于天,下行其道。”

    楚萧没再多问,他觉得以他如今的见识阅历,他父亲即便说了他多半也是不懂的。

    楚云起道:“萧儿,你可知道世界到底有多大么?”

    楚萧摇摇头,道:“我只是听老瞎子说过,世界很大。”

    楚云起笑了笑,道:“那盲眼老人,对你很不错。”

    楚萧道:“父亲见过他?”他说着便一拍脑门,摇头笑道:“父亲这些年一直栖身在玉佩中与我形影不离,自然早就感应到他的存在,倒是孩儿犯傻了。”

    楚萧旋即又有些好奇,道:“父亲知道老瞎子的修为境界么?”

    楚云起道:“圣者。”

    楚萧眼角一跳,他知道老瞎子很强大,倒的确没有想到,那个乖张孤僻的家伙竟已是入圣的存在。楚萧道:“老瞎子常常和我吹嘘他这一生走南闯北,去过许多的地方,见多识广,现在看来是真的了?他对我说世界很大,超出我想象的大,大到令我感到绝望。”

    楚云起道:“他说的不假。萧儿,从这里走出去,去看看世界到底有多大,去经历七情六欲,去找到你该追求的东西。一个人,总要有所追求,才能活得不寂寞。”

    “该追求的东西……”楚萧喃喃着,若有所悟道:“孩儿知道了。”

    忽然,楚萧目光微微一动。他见到一道人影忽然自下方飞身而上,一个身躯肥胖、身着灰色长袍的道人——是良真道人。他冲上高天,直至与左行无道立在同样的高度,才在左行无道三丈之外停了下来。

    楚萧与楚云起立身之处离大邪神左行无道并不远,不过三十丈,就算是毫无修为的普通人,在这个距离看去,都可看出、听出一些端倪,而作为修炼者,目力与听力都极为了得,所以楚萧不仅看清了两人的神色表情,还将两人的对话语气都听得分明。

    良真道人满脸苦恼地叹了口气,道:“唉,这差事可真他娘的累人。”

    左行无道微微转眸,目光淡漠地瞧着良真道人。

    见左行无道目光望来,良真道人收敛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像是即将要进行某种庄严的宣告,神色肃然郑重说道:“欲寻出路,争渡争渡。”

    左行无道目光微闪,道:“争渡争渡,杀他个天翻地覆。是你,信使。”

    良真道人说道:“是我。”

    他们像是已对上了某种暗号,接着却又相顾无言。

    左行无道沉默了良久,道:“信使,可成了么。”

    良真道人也沉默,他沉默得更久,最终摇摇头,道:“未竞。”

    左行无道淡然道:“自我醒来,我便已有所预料。”

    良真道人摆摆手,道:“话已传到,告辞。”而后身躯一闪,便直接向远处飞去。在他身后,一道修长曼妙的身影紧跟而上。

    左行无道再次抬头仰望天穹,眸子里闪过一道异样的神采,而后身躯一闪,也消失不见。随着他的消失,可怖的天象很快就归于平静。

    来自各大地界的众人满头雾水的看了一场热闹,也陆陆续续地离去。自然,高天之上那道身影已是深深地烙印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脑海里,往后恐怕都很难忘记。

    虚空另一处,楚云起抬手一挥,便带着楚萧来到了一条山道之上,这里已远离镇魔井,但立在这里,依然隐隐能感受到镇魔井的动静,那里的崩毁仍未休止。

    楚云起一言不发缓缓前行。

    楚萧在后面默默跟随着,有些意兴索然,连先前似隐隐见闻了某些秘辛的事都没有心思多问。他隐隐地感觉到,当这条山道走到尽头,或许就是他与父亲分别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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