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吧……”

    某个日渐衰老，状态也不复当年的中年男人沉重地叹息着。而他周围的侍从们有的上前询问身体状况，有的则静静站在一旁，等待着他的指示。

    男人的理想是改变这个世界。这个只凭借技师发掘失落科技，自己却止步不前的社会其实是正在走向衰落的。没有了创造力，没有了活力，只靠着失落科技来提升自己的种族，真的是曾经创造出这些辉煌文明的种族吗？

    但是男人只是一个技师。他能做的只有探索遗迹，企图在先人的智慧中找到拯救社会的方法。结果也显而易见，男人看不懂曾经遗留下来的书籍文字，也没有人研究出这些文字的具体意思。

    最终，男人放弃了。自己坚持了一生的信念在一次次的失败中，已经被磨损得不再那么重要了。他自知其他人无法理解自己的信念，也没有告诉过其他人，只有在一场大醉之中，无意识地将这一切告诉了他唯一的弟子。因此，他的一生在别人眼中就是完美的，从众多危险遗迹中寻找到失落科技，在授予贵族头衔后安享晚年生活。

    人类是依靠着他人才能活下去的生物。这是人类的一大幸运，因为忍受不了独自一人的孤独，才会对他人报以善意，并期许着这份善意能够换来他人的善意。

    可是，这也是一种诅咒。人无法离开他人存活，若是有人刻意要离开群体，或是被众人抛弃，那个人便注定了孤独且凄凉地度过余生。无论他是有着什么样的理由，对大部分人而言，那就是不可理喻的行为。

    正因如此，无论对这个世界怎么失望，师父也会去寻求改善世界的方法，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幸福。也正因如此，无论对这个世界多么的失望，师父也不会独自一人跑到都市之外生活，这也是为了自己的幸福。

    那个男人，意识到了我拥有着自我的思想，便没有将我视作道具一般的侍从。那个男人，察觉到了我的天赋，便将我收作弟子。至少在这一点上，我还是挺感谢他的。但我没有选择继承他的志向，是的呢，我对这个世界抱有恶意。或者说，这个世界的存在就是对我最大的恶意。

    所以我会回去，这样的一个念想足以支撑着我度过这十多年的时间。

    看着哈斯里都市的贵族区，一想到师父可能就住在某一栋华丽的建筑之中，我就莫名地回想起关于那个人的一切。

    已经有多少年没再见了呢？我记得关于他的最后一幕，人群的簇拥，师父站在高处接受着一切赞誉，那个人脸上挂着的喜悦，胜过了他之前发现书籍古典的喜悦。我对他的笑容感到陌生，但对这个笑容本身却十分熟悉，那是所有成为贵族的技师都会显露的，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离开了他，他已经永远地留在了哈斯里都市，不再是一名技师，而是作为一名贵族。

    “老师？”

    我看着窗外属于贵族区的街道，脑海中不自觉的回想起那个男人的事情。我也会像他一样在此地堕落吗？未来的事情不好说，我所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与这个时代的牵扯，以及早日回去。

    “喂…老师？”

    我的肩膀被谁轻轻拍了拍，啊…不小心出神了，接下来要干什么来着？

    “现在是要去吃饭吗？管家，去你推荐的餐厅好了。”

    “欸？”雪娅诧异地盯着我，“我们不是刚从艾落旅店的餐厅出来吗？难道说那里的饭菜不合老师胃口吗？老师午餐的时候的确没吃多少。”

    ……又迷糊了，我想起来了，在艾落旅店的餐厅里，我被师父的熟人认了出来，然后那个人一个劲地和我聊师父的近况。那是慵懒奢华、十分空虚的生活，我似乎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在不停地回想过去。净是坏事，充满绝望，好在最终结果还算顺利的过去。

    “抱歉，我好像做了个梦。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吧。管家，就照着最开始的目的地开就行。”

    “管家？这是在对我进行称呼吗？”前面开车的侍从没有多余的动作，身体专注于开车这项活动，“登记完毕，鹰诗阁下以后也可以用‘管家’来称呼我。”

    忘了，这个世界没有管家这种工作来着。嘛，不过本人都这样说了，那就这样称呼他好了。至于他的名字，不知为何，我和雪娅都没曾意识到要询问他的名字。

    车子开到了贵族区一栋耸立的高楼前，在我和雪娅下车后，管家又将车子开到了几步远外的空地上。然后车子熄火，管家依旧没有从车上下来的意思。这么说来，他也推辞了我们午餐的邀请，这家伙有下来吃过中饭吗？

    “老师，这里是哪里？”

    “和那个赛利遗迹一样，也是交易各种东西的场所。”

    到这种地方来还穿着那身满是尘土的衣服就不行了。我和雪娅就在艾落旅店里先后换了一身衣服才从旅馆里出来。顺带一提，雪娅那件打着补丁的旧裙子早就被我扔掉了，只好让她穿着我备用的衬衫和长裤。而偏大的尺码只好让她卷起袖子和裤脚才能正常行走。

    这座建筑的名字是艾落贸易所，看来跟那间艾落旅馆一样是某个贵族的所有物吧。店内确实保持了这座建筑原来的风格，甚至还有一些原有的失落科技在为人们提供服务。

    雪娅攥着我的衣角，看来是这里的氛围有些吓到她了。有人在买下戒指后夸张地朝同行的女士求婚，有大人物在收藏品前相互吹捧，相互刺探。当然，所有人都是带着几个侍从的。也许是看到那群唯唯诺诺跟在主人后面的侍从，雪娅也想起了自己作为侍从的规矩了吧。

    但是，她又不能跟在我身后半步的位置。因为我会频繁带着她进入店铺，而作为我的代表，她又只能站在我的身前代替我发言。询问价格、询问出处……类似的问题似乎都能熟练地和他人沟通了。

    而我从那伙匪徒身上搜刮来的几枚首饰，经过几家店铺的鉴别都说是真品。至于收购的价格问题，得到的钱比预想的要少一些，拿来补充弹药这种稀缺品只能说是勉强，但拿来生活的话就显得绰绰有余。

    在一楼又简单逛了逛，比起店内柜台中呈现出的精美首饰，雪娅对这座建筑内的设备更加感兴趣。

    这里原先应该也是一座大型商城，但遗留下来的很多失落科技都没能利用上。特别是几个外表酷似树木和电灯杆的机器人，那原本是商城配置的向导型机器人，但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ai技术被强制封存，而这些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的失落科技只好摆在原地，充当装饰品。

    二楼就是只有裁缝店和鞋匠店。虽说是贵族区，但物价上确实并没有太过超出平民的水准。毕竟所谓的“服装设计”也同样成为了失落科技，这里的裁缝只是更加的熟练，至于服装的款式是这样设计，当然也是靠着技师获取的资料来制作的。

    雪娅似乎对服装本身的兴趣不大，而是对制作服装的过程显得十分积极。也正因如此，我们找了一家还没有客人的裁缝店，我让老板为雪娅挑一件衣服，自己则坐在店内的角落里打开了信息机。

    我想看看这附近是否有交易失落科技的地方。但是很遗憾，这一片贵族区并没有任何交易的消息。

    按照我在那个世界的记忆，似乎女性外出买衣服的时间要比男性久一点。不过这一点也是因人而异，我将注意力投向店内，准备看看进程如何。

    已经结束了……但是雪娅一个劲地朝店长询问些什么，然后在信息机上缓缓地敲入字词。

    站的有点远，只能看见雪娅穿着的是一身白色的连衣裙。

    还是走过去吧。

    “啊，阁下…”老板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招呼起我来，“这一身怎么样？”

    “唔嗯……”我仔细端详起雪娅，怎么样我不好评价，毕竟我没研究过服装，随意地评价他人作品也不是我的风格，总之就含糊过去，“挺可爱的，我觉得……”

    这是实话，就算店长给雪娅挑选一套男装我也能用可爱去形容她。

    “店长，不过衣服上的装饰品是不是有点多了，这衣服方便携带吗？”

    “这些都是绸带而已，只要叠好装进包里还是很方便的。再加上这件衣服的材料可大有来头，只要不是故意用力扯坏它，就不用担心这件衣服会损坏掉。”

    原来如此，差不多就是用失落科技研发出的布料吧。那确实不用担心耐久问题了。

    向老板询问了价格，确实是比我身上这套衣服的价格要贵上不少，但比我心里预期的价格还要便宜些。再加上待会可能还要拜托老板再陪雪娅聊上一会，我便决定不再还价，从钱包里数出对应的货币交给老板。

    在伸手的途中，被另一双手握住了。

    ……自不用说，是雪娅握住的。侍从对一般人来说就是消耗品，而委托所的人估计也是用近乎洗脑的方式来教育他们的。给侍从购置衣物倒没什么，但给侍从购买这种类似奢侈品的衣物对雪娅来说肯定是不理解的。

    而雪娅偏偏是在付钱的时候才意识到我是在给她挑选衣物。想必是她的好奇心让她忽略了这件事。偏偏却又在付钱的时候意识到了。

    “这个呢，叫做未来的投资。”

    “投资？”

    “首先，我是纽特的贵族，如果身边的人穿着太过简陋，那么在和他人初次见面时，他们可能就会把我当作一般的平民百姓。反之，如果我身边的人都穿着华丽的话，那么我给他们的第一印象就会变好很多。”

    这是谎言，这个世界的社交礼仪是具体到个人的，并不会在乎身边人的衣着打扮。但对我来说不算撒谎，因为我那边的世界似乎是有这样一个说法的。

    “还有呢，如果我们什么都不买还一个劲的缠着人家，这是打扰到别人做生意，进一步说就是让别人亏钱了。但是我们买了别人家的东西，并且就关于这件东西向人家咨询问题，这是我们作为顾客的权利。”

    雪娅一脸迷茫地看着我，看得出她是在努力理解我刚才说的逻辑在哪里。这里面掺杂的人情世故可不是像数字相加减那样死板的东西，要完全理解过来恐怕不是现在的她能做到的。

    在此期间，我趁机把钱全额付给了老板。老板收下了钱，然后恭敬地将我招呼到一边，用雪娅听不到的音量小声问我道：“那个侍从……和阁下是有什么交情吗？”

    这……已经是属于隐私问题了吧？

    “和你没关系。”我瞪了他一眼，让他别多管闲事。

    “阁下说的是。只不过规矩还是遵守的，最近在贵族区拐卖侍从的匪徒还没被查获——能不能出示一下持有证。”

    这已经很明显是在怀疑我诱拐侍从了吧，但如果我拒绝的话这家伙绝对会叫安保人员过来检查身份，那个流程就麻烦多了，我还是把对雪娅的持有证明递给他看，也就短短几日，雪娅的变化并不大，明眼人都能看出照片中的人就是雪娅。

    “是我误会了，抱歉耽误阁下时间了。”

    我让店长再陪着雪娅回答几个问题，就当做是怀疑我的赔礼了。雪娅在亲手将得到的信息记录完后，心满意足地离开了这间裁缝店。

    接下来的闲逛就更加耗费精力。我总不能用同一套说辞劝她进各种店里体验体验，于是就只好以让她陪着我为由，进到各种店里长长见识。

    雪娅能接受汽水的刺激感，但接受不了苦涩的咖啡。明明才在不久前的午饭上大快朵颐，现在还能津津有味的品尝蛋糕，这一点也有些不可思议。在戏剧屋前还被售票的拦住不让侍从随行，但在我一点小小的威胁下还是给破了例。那是一部经典的勇者打败恶魔拯救公主的无聊戏剧，但是雪娅很快就沉浸在了戏剧表演中，特别是勇者团队中的一人半路牺牲时，雪娅颤抖着，用手捂住脸庞不让自己哭出来——这也是我理解不了的事情。既然已经知道这是一场由人构造的虚假场景，那么投入过多的情感不就是没有意义的事情吗？

    结果就是散戏之后，我还得安慰消沉下去的雪娅。

    她本人也能分清现实与故事的区别，即便如此，她依旧会陷入故事之中无法自拔。这是“共情”能力强……也许有这种说法。

    在接下来的各种店铺中，我和雪娅也见识到了贵族区内失落科技提供的娱乐设备，雪娅看上去倒是能很快投入其中，只是在玩耍后还会朝管理者提各种问题，特别是触及商业机密的敏感问题常常让他人不知所措。但无论自己的问题是否得到解答，她还是会在信息机上记录些文字。

    在路过一家只在深处打着幽紫色的灯火，透露着诡异的小屋时，雪娅对这间店难得地流露出自己的兴趣。店名取得故弄玄虚，但也能看出是占卜的意思。

    我想雪娅解释了何为占卜，雪娅也是立马对这种号称能够“探测未来”的技术感到好奇。

    在和她约定了决不能向店的主人打探占卜术的信息后，我也是带着她进入到屋中。

    我们走到屋子的深处，一个将自己包裹在黑布中，看样子是店主的人伸出手，指了指桌子前的椅子，示意我们俩坐下。

    黑色的桌布上放着两副牌，还有枕头垫着的一颗水晶球。确实很符合我对占卜术的刻板印象。话说如果是在我那个世界，这些道具是否太过简单了一些。

    “姻缘，事业，心事。”是一个女性的声音，占卜店的老板指了指我面前的桌面，我这才发现其实还有三张黑色卡背的牌，而翻过来一看，写着的便是老板所说的三个词语。

    我向雪娅简单解释了姻缘和事业的意思，雪娅似乎是在事业和心事两者纠结着。过了一会，她将写着“心事”的卡片递给了老板。

    占卜师将卡片插入一旁的牌堆之中，在简单洗牌后，让雪娅从中抽出三张来。

    至于抽出的卡牌，直接说吧，一个黄色三角形，一个笔画潦草到我怀疑只是乱写上去文字，还有一张空白的卡牌。

    “请盯着这个水晶球。”

    我和雪娅一同看向水晶球，这个水晶并非纯净的，在它的中心还有一些杂质，或许是因为灯光的原因，总觉得其中的杂质在缓缓转动。

    “请这位阁下不要盯着它，让小姐一个人看就好。”被占卜师不耐烦地提醒了，我也立刻抬头。这个占卜师在占卜的全程都只看着雪娅，就连雪娅抽出的卡牌她也没有低头确认，我很怀疑在这种环境下她是否真的看清楚了雪娅抽出的那些牌。

    “你的心事和身边人有关吗？”

    占卜师…能直接问客户这种问题的吗？

    “是的。”

    “而且你不是已经有自己的答案了吗？就遵循那个答案继续前进即可。”

    雪娅沉默，不，她是被震惊到了。在做出了肯定的回复和接连的感谢后，雪娅便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喜悦。

    ……啊？这就结束了？这钱赚的也太轻松了。

    我倒是沉默了，首先声明一点，我是不相信占卜术的。占卜这种东西，无非就是用含糊，大众的话来让别人信服。然后在用不得罪人的说辞来让其接受自己的占卜。

    比如说，无论来这的人是谁，我都会提前说“你是一个没那么勇敢，但在关键时刻能站出来的人，你需要他人的认可，哪怕是别人不经意间的夸奖也会让你感到高兴。”像这样一个模糊的概念很容易就能让人信以为真。无论对方是想要占卜什么，给一段冗长模糊且大抵是好的说辞就好，毕竟人更愿意接受祝福而非诅咒。

    但这个人这样简单的占卜并直接了当地告诉回答的占卜屋，真的能吸引到人来相信她吗？

    “阁下也要占卜吗？”

    那三张最开始的卡牌又摆回了我的面前。

    “不了。”

    “确实，阁下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对未来没有犹豫的人确实是不需要占卜。”

    ……我打量着这个人，哪怕是被黑布层层包裹，但还是能看出一点细节的。而我对这些细节没有印象，不是我认识的人。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也许是在…未来吧？”占卜师神神秘秘地说道，我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这个声音，确实没有印象。

    付了咨询费后，我和雪娅便离开了这间占卜屋。而占卜师便没有了多余的话语，正如我们进去前的场景一样，这间小屋又陷入到一场诡异的寂静中。

    “老师？”

    “没什么，接着逛吧。”

    ……我们花了一个下午才将整座建筑逛遍。其中当然有一些稀奇的店铺能够吸引我的兴趣，但大部分的店铺也就那样。对雪娅来说，似乎所有新的东西都是想要了解的，也正是因此，我们才会花费一个下午的时间。

    回到旅店，晚饭后，我在撰写完今天的日记后便沉沉睡去。在夜晚那种半睡半醒的守夜方式对我来说就是积累疲惫的过程，在积累到一定程度时必须要及时补充睡眠。

    第四日

    露营地十四号草地无异常，沿北走到达哈里斯都市一路正常，无生物痕迹出没痕迹，四周无机器痕迹。

    日记倒是不能草草敷衍，只是睡意上涌，感觉记录的手都在颤抖。

    雪娅的精神状态该说稳定呢还是不稳定，尽管在医院咨询过，医生在检查后也得出了没有异常的答案。还是往乐观的方向上思考吧，一定没关系的。雪娅的文字储备量增长的很快，想必是一路上通过信息机和询问他人得到了不少的信息。这样下去，或许可以早日让她接受外面世界真正残酷的一面。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或许让雪娅学习其他谋生的技术，让她享受完这一半的旅程，在即将前往危险区的时候将她暂时留在最后的都市之中。她也许不必接受那些黑暗的一面。

    这也……

    记录戛然而止，那个晚上我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呢？清早醒来时我已没有记忆，我并没有删除这最后的一行，就这样保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