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傻大个没有姓名,后来上了天泉寨,和唐老二比刀,每次都只挥一下,一击不中,便不再出手,任凭刀斧加身,辱骂挑衅,也都不肯出一招,所以唐老二给了他个诨号叫“刀一”。
刀一,如今应该是十八岁,跟随妖道十多年,此人小的时候,发过一场高烧,所以心智不全,为人木讷。
不过,正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噩运只找苦命人。
这孩子自小跟体弱多病的娘亲相依为命,在他七八岁时,她娘亲病危,不省人事,正巧,那妖道路过他家门口,竟然发觉此子骨骼惊奇,天赋异禀。
便收他为徒,还告诉他只要他听话,就能让他娘亲醒来,于是,他从七岁开始,带着自己昏迷不醒的娘亲,一直跟着妖道。
说来也奇,这傻大个的娘亲,其实早已气绝,那妖道不知从那里找来一副棺材,将其尸体放置进去,他娘竟然恢复生机,每天夜里都能醒来,陪伴在傻大个的身边。
天长日久,直到刀一长大,便终日都背着口缠满白绫的棺材,和妖道父子走南闯北。
这妖道的儿子,是个纨绔子弟,终日里,只知道流连青楼,爱财贪杯,所以,二人以利相诱,却也不难。
柳俊和唐二,是宴请妖道的儿子时,套出了刀一的身世。
并且,听那妖道的儿子提及,他娘早就死了,每天夜里醒来的,只是妖道施展的羁魂术,随便夺来个野猫野狗的魂儿,便附到她娘的身上罢了。
为了保护他娘尸身不腐,妖道给他的棺材,是万年阴木打造。
“要不是那傻子身体异于常人,百毒不侵,我爹才不会下这番功夫,毕竟,门派里能试药的人都死绝了,真不知道那家伙是啥生的,这么多年,竟然还没死!哈哈!”
当年,听到妖道儿子的醉话,唐老二和柳俊,都后脊发寒,越来越觉得此父子二人十分邪门,而妖道的儿子,知道这二人都是一方匪首,也该是穷凶极恶之人,与他们说了,也没什么,毕竟都是“同道中人”。
而他二人,心里却想着,与虎谋皮,不知是福是祸。
“大约是三个月前,我俩见时机成熟,便想办法跟刀一说明了原委,设计杀死了这妖道父子,也算给我爹报了仇,那苦命的傻大个,便一直在冷泉的山洞里炼丹。”
一夜长谈,穆义对这唐老二和柳俊有了新的认识,二人皆为忠良之后,深受这世道的迫害,无奈落草。
苦心筹谋,想利用紫玉丹,让青唐两寨的高手,突破凡人武夫之躯,然后图谋泉州郡,若能打败镇守泉州郡的沈军侯,这位金乌第一高手,那对于柳俊复辟雪照国,将会迈出夯实的一步。
而那妖道父子当真可恶,既然已经身死,也算大善。
所以,唐老二这些年帮助柳俊搜罗高手,也全在于此。
“我们不止想要复辟雪照,也想自立,建立一个再无邪道害人,再无忠良受害的世界。”
唐老二面色潮红,一吐心中计较,顿感这十年辛苦艰难,今晚和穆义全然吐露,也是希望,这位剑仙能够帮助他们完成理想。
穆义朝这个糙汉子,投去敬佩的目光,微微点头,与他饮完最后一坛,答应如有差遣愿意相助。
而唐老二也为他准备了一盒“紫玉丹”,足有十颗,这却令穆义大喜过望,原本三人相交,都是真性情,他正愁如何开口所求丹药,没想到,唐老二倒也懂事儿。
穆义收了丹盒,便抱拳离席,出得青寨,已经是东方晓白,他提着纵弃,怀揣丹盒,脚步轻快,似是要乘风而行。
交了朋友,得了丹药,人生快哉!
可是,当他回到竹苑时,竟然发觉,倾月不见了!
这妮子今天很不对劲儿!难道昨天她独自离开青寨,遇到了什么危险?
推开倾月的房门,穆义便瞧见,烛台下的留书,他顿觉不妙。
“见字如面,贫道有礼
今岁秋凉,佳人多娇
惜花情怜,莫待无花
今夜子时,望舒岩旁
皇甫玄檀,百拜顿首。”
“糟了!糟了!糟了!”
穆义看完书信,当即连叫三声糟糕,顿时,懊恼万分,他恨自己竟然如此疏忽!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摸出锦盒,流露出些许不舍得神情。
打开锦盒,取出一枚紫玉丹,此刻,一滴冷汗从脸颊流淌而下。
“咔”
昏暗的房间中,一声细小的脆响,紫玉丹被他捏成了碎屑,原本沁人心脾的丹香,和淡淡的紫色光晕瞬间溃散,再待细看,手里之剩下一些淡绿的碎土。
“蛊烬!果然是‘它’!”
事关重大,穆义提剑夺门而出,他宿醉而归,此刻却惊出了一身冷汗,酒已经是全都醒了,于拂晓下在密林中快速穿梭。
竟然又返回青寨,因为天还未明,守寨角楼的瞭望兵,瞧见个仗剑而来的身影,速度极快,差点敲锣警戒。
“是我!”
那人走到城门下,忽然高喊一句,接着提身飞纵,一个梯云术便上到城头。
守夜的山贼吓得差点瘫倒,待看清来人,才长舒一口气。
“原来是穆先生,您……”
“唐老二走了没?”
守卫赶紧摇了摇头,穆义刚想动身,便听得寨外马蹄密集,他回身一瞧,竟然是唐老三和唐老四。
三兄弟长的极为相似,都是魁梧粗矿,络腮胡,看似凶神恶煞,其实都是忠义无双之人。
“你们怎么来了?”穆义高声询问,那兄弟俩瞧见穆义,赶紧抱拳,急切的道:“穆先生,我们来寻大哥,炼丹的那傻大个不见了!”
“果然!”穆义心中更加笃定,一切看似杂乱,其实局势已经清晰明朗。
青寨大门一开,穆义跟唐家两个兄弟,立刻去寻找柳俊和唐老二。
柳俊和唐老二被穆义从床上拽到了大厅,唐家两兄弟还给二人猛灌了两碗醒酒汤,这才堪堪醒转。
“哎!穆先生继续喝!别走!”柳俊睁开朦胧的睡眼,一脸醉态,还在说着酒话。
而唐老二则是喝的太多,无论怎么灌汤也是不醒。
穆义此刻修为尽失,否则只要一道真气就可以助二人清醒,眼下时态紧急,唐家兄弟看穆义面沉如水,恐怕事情不妙。
“穆先生,您就吩咐吧!我们怎么办!”
穆义略微思索,然后郑重其事的开口问道:“此二人醒来后行,那两千颗紫玉丹,必须全部焚毁!就算柳俊和唐老二不愿,也必须焚毁,所有事情,等我回来再说!万望牢记!”
唐三和唐四当即面露难色,他们跟着大哥和柳俊这些年,当然知道,这两千紫玉丹意味着什么,十年的积累,就这样付之一炬?
青唐两寨,三千多条汉子,积攒下的家底子,几乎全部炼成了这些紫玉丹,如今,早已入不敷出,就等着大伙借助丹药提成修为,然后一鼓作气,拿下泉州郡城了。
可是,穆先生竟然要将其焚毁?
“穆先生,此事事关重大,我等必须等大哥和柳寨主醒来,禀告之后……”
穆义忽然冷眉一挑,一股冷峻威严之气,让唐家两兄弟不敢再说。
“此事紧要万分,对手不是凡人,也不是修仙者,而是千年道行的妖魔!”
穆义丢下最后一句,便急匆匆的离开青寨,因他此时,为赴今晚之约,必须要早做准备。
眼下,他仅有一日的时间,这千年之中,他与魔域之人,历经无数恶战,深知,他们的行事手段。
今夜子时,恐怕会是一场绝命之战!
因纵弃之中,封印着他部分道力,他首先返回竹苑闭关,将锈迹斑斑的黑剑,横于面前,冥想片刻。
最终,还是下了决心,他眼下身份暴露,强敌随时可以灭了他,唯有这最后一线生机可循!
而后,他举起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缓缓刺入,直到剑尖穿透衣衫,肌肤感受到了冰冷的刺痛,他的心脏忽然狂跳起来。
“咚!咚!咚!”
冷汗顺着他的下颚滴落,穆义咬着牙竟然浑身发颤。
“这就是恐惧吗……”
以前,他身具无上道力,傲气冲云,凌霄之上,世间无二,从不知恐惧为何物,就算对付魔域百万大军也不曾后退半步。
可如今,堕仙之躯,生出了欲念,妄念,如今,又生恐惧。
天人五衰,落了神性,他的身体会疼,会累,肚子会饿,心里会有爱恋与不舍……
可他依然要刺心头血,唯有此法,才有扭转乾坤的机会!
“啊!”
冷剑入胸,穆义只感觉一条彻骨的冰河,汹涌澎湃的冲入了心口,黑剑发出微微颤抖,接着脑海中响起了一个久违的声音。
“哀哉吾主,您这又何苦?勤勉修持,再过千年,你我尚有重聚之日,如今您以心血破印,吾将永世沉睡,您也再难……再难修行了!”
穆义说不出来,纵弃剑灵的声音像谁,只感觉温暖亲近,像是师父的慈爱叮咛,也像是倾月的轻语呢喃,总之,再次聆听,顿有失而复得的开心。
“纵弃,这一千年,辛苦了,今后,好好休息,就算我再无仙缘,也要与君再会!”
“现在!启天目剑卷!唤三千剑侍,入我识海,重铸昆仑!”
“遵命!”
穆义突然感觉,心口的剧痛逐渐平复,那道彻骨奇寒,化为春风暖流,瞬间入体,心脏开始平稳跳动,他恢复了内视之力。
心脏慢慢散发出淡金色的光华,血管里流淌着的殷红也镀上了一层金辉!
丹田中,枯萎成了“苦肉丹”的元婴,瞬间鼓胀起来,枯木逢春,金色的河流,让那团肉球逐渐生出了五官眉眼,竟与穆义一般无二,而且元婴道身周遭,金河蒸腾化为纯白色的云雾,越积越多,最后好像为金色的婴儿,披上了一件云雾道袍,那便是他千载修持的“纯钧之气”!
而识海之中,一座巍峨万丈,冰雪覆盖的圣山,破无尽海而出,天地为之颤动,浩海为之倒倾!
有三千白衣御剑者,追风逐月,星海飞驰,于高山云间穿梭,护卫着神山。
穆义持天目剑卷,为仙界丹灵双修第一人。
昔年,师父说:“等你有一天,元婴入海,登山持卷,三千剑侍朝圣时,便可道成圆满,那时,天地不能相缚,乾坤不敢与束!”
天地乾坤,都无法束缚自己,那是何等境界,穆义元婴重生,识海觉醒,便又重拾道心!
虽然,恐怕终其一生,也无法修到“元婴入山,登山持卷”的境界了,但心境的恢复,道心的重铸,已经令他当下大喜过望,感受这经络中,犹如大江奔腾,海潮绵绵无尽的充沛,即便是饮鸩止渴,却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