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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006:上桥(三)
    地上的男人又轻轻笑了笑,把竹笛放在金丝楠木盒中,站起来,整理衣裳,一双凛冽的浅灰色眸子盯着正前方,道:“…你上哪儿去了?一天都没看见你。”

    殷潜看着坛子,道:“上桥,买血。徐福那老头儿说现在上好的血越来越难收了。”

    男人走到木桌前,用剑轻轻一挑,打开了盖子,一股浓厚的血味儿漂浮出来,与室内的清新木香混在相融,异常诡异,他用手扶了扶额头。殷潜连忙把盖子盖上,不敢多语。

    “殷潜……我——是不是变了?”男人摸着自己的脸,问道。

    “嗯?没有。”听到他问这个问题,殷潜微微一抖。

    自六年前哥哥殷华意外拾得一张羊皮药纸起,每当月圆之夜都会爆发戾气,脾性狂暴,变成与平时截然不同的人。

    刚开始时他还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一天的殷华会变得心浮气躁,行为古怪。

    后来在房外听到砸东西的声音才发现了其中的古怪,殷潜想丢了那邪纸,但殷华执意守着那羊皮,说这不能丢,日后有用。殷潜想着莫非是能治好哥哥双眼的方子,就只好忍着痛帮他收藏下去,并替他保密。

    谁知道后来事情越来越严重,殷潜和殷华皆为活尸,对人血人肉有着一定的需求,但殷华却愈发嗜血,曾几度抓住侍女,还好殷潜即使阻止,不过岛上的侍女是越来越难招了。

    殷华对血的需求远远超出了活尸的正常范围,作为他唯一亲人,殷华只好帮他四处寻血,还不能让桥主知道,但就算是交易极度自由的上桥也极少有适合的人血售卖,而那些没有血的日子里,都是殷潜用各种绳索强力缚住哥哥才得以度过的。

    看着哥哥每次痛不欲生的样子,如果能找到解药,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殷潜也会去找。

    可惜海上游走那么多年,从未打听到任何关于这诡异药纸的消息。

    太阳渐渐落下,殷华把手伸出房檐外,任由海上凉风吹过,道:“风寒了,你退下吧。让其他侍女都退下。”

    没有被追问其他事情,殷潜退出卧房,把门轻轻合上,忍不住松了口气,如果他真的想知道,也不必用问,但哥哥不会那样做的。

    遣散了院内的所有侍女,殷潜坐在楼台上,双腿从栏杆缝隙中伸出,搭在空中,天快黑了,不知道小蛇女那边怎么样了,眼下哥哥正要发作,虽然近半年哥哥都勉强自己应对,但我实在不放心他,所以每次都没离开太虚殿。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

    房内传出殷华纯净有力的诵声,每次月尾出来时,他都会自唱自演,像喝了假酒。

    他轻咳了两声。

    “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

    “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

    ……

    房内灯火阑珊,依稀将殷华的瘦长的影子投映到门窗上,他直直地站着,微微低首,不知在想什么,未几,用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

    太阳大半部分被海面吞没,剩下的一抹残阳在天边挣扎着,晕染出枯红冷紫的色泽,将水天分离,海上的天色变化得快,云朵像海浪般翻涌消退,直到最后一丝红晕被蔚蓝吞没。

    “嘭!嘭!嘭!”

    伴随着狂笑之声,门窗上的人影手中多了吧尖锐的长剑,狂乱地刺向木柜中的花瓶玉壶,它们重重摔在木地板上,碎成一片。

    殷潜在门外焦急万分,却因为哥哥的再三嘱托而不敢贸然闯入,只好看着哥哥发病。

    本以为砸些东西就好了,殷华突然一停,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呜咽着,那咬着牙发出来的低沉声音,暗藏着忍耐与不甘,更是幽夜下心碎的呻吟,烈火烤灼着身体,无论怎样都摆脱不了永世缠身的诅咒。

    他一惊,眼角温红,站起身来,一把丢掉手中的昆仑明剑,双手抱头,想把连着头皮把头颅撕碎,他体内有股强力在乱窜,五脏六腑被捣鼓得痛不欲生,他心脏猛地一跳,在地上翻滚,撞到桌子柜子的木腿,衣衫被划破,多了几分凌乱。

    “呜——”他的胸口上下起伏着,呼出的,吸入的,都是温热的气。

    月儿被乌云些许遮挡,好不容易疼痛有所消减,他的眼神猛然凌厉起来,缓缓站起,捡起那把昆仑明剑,伸手抚摸着,眼中溢满杀气,自言自语道:“你以为你能困住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好不容易月亮圆了,让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吧!”

    这是哥哥的声音没错,但语气却大相径庭,多了些傲慢狂妄,暴躁沙哑,好像一个蛰伏多年的厉鬼终于拨开黄土见得天日。殷潜右手一抬,一把漆黑弯刀便飞到他手上,他从未听到过哥哥说出过这种话,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殷华披上黑色外衣,踏出房门,却被殷潜一手拦住。

    “殷潜,你拦我做甚?”殷华笑问道,双眼看着地。

    殷潜怔了怔,这句话又很像哥哥会说出来的,但那笑却在月晖下阴森诡异。

    这是哥哥吗?如假包换啊,但是为什么今天还没怎么折腾就安然无恙地走出来了?

    “请殿下驻足房内,等天亮了,你想去哪儿都可以。”但一般那个时候,他哪儿也不想去。殷潜依然抬手挡着他。

    “殷潜——让开。”殷华又笑了笑,月光暗微,幽香飘逸。睫毛扫下一片阴影,长发随意披在腰间,他盯着殷潜的眼睛道。

    殷潜本是要下意识地闪躲的,可奈何被他深邃的眼睛盯住,就难以移开,不是说哥哥的眼睛有多魅惑迷人,而是他与生俱来的魔力,在上桥,这样的孩子很多,大家在日后都被元戎堂称为——活尸。

    买包子,喂蛇,计划,叶青……黑礁……元戎堂……

    殷华伸手附在殷潜的额头上,借着殷潜的记忆,他沿着踪迹一路追溯,企图将所有碎片挖掘干净,握入手心。

    刚开始,那些记忆画面都很正常,直到看到黑礁下那船上把舵的少年后,一切都不正常了。

    “啪!”地一声,殷潜奋力拍开殷华的手,殷华还以被拍的姿势僵在原地,双眼虽然天生失明,却充满着惊讶与不解,胸口起伏剧烈,他眨了眨眼,流露出各种复杂的神情。

    “哥哥?”殷潜要去扶他,却被冷漠相待。

    殷华闭口无言,瞪了他一眼,趁殷潜不注意以极快的速度跳出庭院,奔逃不见。

    殷潜不敢相信这是平时泡在药罐子里的人,那弹跳能力,那轻功功底,他不禁揉揉眼睛,见他去的方向是叶青黑礁那边,才急着去追。

    海风海浪俱是朝东,船却平白无故地逆行起来。莫非又是撞邪了?河素和其他人一样趴在船弦上看着底下的动静。

    晋连闻灭了甘草烟,说道:

    “咦——怎么有股土腥味儿呐?河兄弟,你这船上是不是有柑橘坏啦?“

    ”怎么可能,我最讨厌柑橘了。”河素反驳道,然后突然嗅到什么,在船的四周神神秘秘地走了一圈,认真道,“我也闻到了,是海里发出来的味道。”

    “海里怎么会有坏掉的臭柑橘?”其他修士呆呆道。

    河素摇摇头,“水里有东西,你们驾好船,我去看看。”说着就开始脱衣服。其他人连忙劝阻他,自告奋勇要下海,河素笑道:“这不是普通的海水,里面有很多邪气,你们可能一下水就会失神下沉,我有纸符护身,不用担心。”

    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护身符,仅仅是自身特质,不会被邪水侵扰。

    说来也奇怪,之前有次载人来上桥时有人不幸落水,河素跳水营救,那人落水不足一盏茶的功夫,捞起来时却全身乌紫,神智不清,像中了毒似的。但河素却一点事也没有。

    大家看着河兄弟赤裸着纤瘦的上半身扑通一声跳入三月的海水中,明明当初说好是元戎堂的人保护河素,谁知一路上却无处不受这位河小兄弟的保护呢。

    海中邪祟虽不会侵犯河素,但那来自深渊的严寒将他刚才逞能的心击碎一地。

    有点后悔跳下来了……

    逐渐适应海中明暗后,河素依稀看见船体下方有很多竖着的扭动着的飘带,感觉看得不够清楚,又憋着气游近了些,发现不是什么飘带,而是一根根海蛇在扭动摇曳!

    它们相互缠绕,粗细长短不一,色泽奇异,全用头和身子顶托着船,驶船后退,造成他们所遇见的逆行。其中有条花斑长蛇捏动过猛,蛇尾从河素颈边摩擦滑过,河素硬生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血色全无,四肢僵硬。

    这是他最害怕的冷血动物之一。

    水面迟迟不见有什么波动,修士们焦急地走来走去,正好昏迷的那两个也醒来了,晋连闻说如果河兄弟再不出来,他就前去营救,而那群弟子会怎样反应也可想而知。

    河素是憋气高手,但长时间没换气也让他难受起来,可是眼前群蛇乱舞的景象,几乎差点送走他的七魂六魄,他僵在原地,万般想离开,可手脚却挪不动,就连眼睛也不敢眨。

    眼看自己就要窒息过去,恍惚间,那深渊中亮起走马灯,一点一点靠近自己,这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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