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面如镜,被船桨划出两条水波,扭曲地倒映着无云的晴空,此时太阳已经爬到斜上方,那古旧的前朝遗观近在眼前。
河素坐在船头,靠近岸边时船身猛地一抖,好像撞到了水里的石头,河素猝不及防地朝前面倒去,常山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回船板上,对后面的人道:“前面水里都有暗石,我们直接走过去吧。”
说完他就左脚踏船,轻点在水面上,飞到岸上去了。
幻真带着吕甜文也水上漂了过去。
河素在船里呆看着,嘴角往下一撇,看看水深,最多漫到腰,正要伸脚踩进水里,真是过分,怎么感觉自己又被冒犯到。
谁知常山在对岸忍俊不禁,飞回到船上,伸出手臂,让河素挽着他,二人一起飞上了岸。
这小岛不大,道观两侧和后边已经长了片稀稀疏疏的芦苇,正门那里立着古木牌阙,柱子被岁月侵蚀得千疮百孔,牌匾上面刻着“玉京观”三个字,苍劲有力,一条横块石阶通往观门,道观大门前有片小坝子,是白石铺好的,站在这里可以一览天光湖色,但如今,也没什么可以看的。
一行人站在坝子上,常山对着道观正门,鞠躬下拜,其他人亦跟着做。
然后推开陈旧的木门,“吱嘎——”,灰尘散落,尘粒在光束中依稀可见,河素连打好几个喷嚏,檐角上布满蜘蛛网,众人踏入,惊走两只角落里偷食的耗子。
观内两旁立着各种神像,五彩陶制,不过退了色,都被蜘蛛网遮盖,正前方立着功德箱,和三清天尊石像。
河素扫了一圈,只觉得这个地方瘆人,被人遗弃的神明,还会保护人吗。
常山和幻真则到处搜寻着,妄图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吕甜文站在三清天尊面前看了很久。
“走了一圈,玉皇大帝,太白金星都有,就是没有什么弥勒佛。”幻真拍开身上的蜘蛛。
地上红条四部,似乎是一些以前道者绑在身上的布条,列满道经的黄不被虫啃食得残破不堪。
一种沧海桑田,幽暗晦气的氛围飘荡着,放佛那斑驳痕迹是神像的泪痕。
常山对着一堆书轻道了一声:对不住。然后翻开它们,搜寻着苦灵草的足迹,这些书除了道经就是戒律,以及星轨天象和功德记录,没有半点关于苦灵草的身影。
越过三清天尊像,里面还有个通道,联通后院和道观。
吕甜文穿过通道,里面的尘雾让她的呼吸难受,好在通道不长,六七步就走出来,进到一片枯草院子里,依然是石坝子,所以没怎么长草。
忽的,草深处传来响动,吕甜文抽出纸符,结果是河素从里面跳出来,突出嘴里的杂草,看到旁边有口井,道:“这井好奇怪。“
这口石井上方架着木根,木棍上缠着一把剑,剑锋直指井口,而井口长满了一种血色的睡莲。
未几,屋里的二人也找到了些线索,他们拿着一本书走到院子里,道:“你看,上面竟然有河素念的那首诗。”
吕甜文看着书页,确实是河素所说的那首,下方还属了名——有意思的李玉玺。那么苦灵草很可能与这道观有关了,只是“雌雄剑”“一夕见天日”和“弥勒佛”究竟又在说什么,这是她没想透的。
“常山,你看,这口井上悬着剑,我还第一次见呢。”河素把常山唤过来道。
常山仔细一看那剑,似乎是把铁剑,已经锈迹斑斑,他眼睛一眯,道:“难道是防走蛟?”
河素指着剑道:“哦哦哦!雌雄剑!”
听到河素惊叫,吕甜文走来,看见井上有雕刻的槽迹,于是蹲身,拂开那些苦藤,“锁龙井”三个字映入眼帘。
“果然是斩龙剑,我觉得这井下一定藏着什么。”吕甜文道。
只是井口铺满了赤色睡莲,让人望不清里面有什么。常山附身把睡莲抚到别处,终于看见那井底泛着微光的井水。
井口狭窄,四人中幻真块头大,自然进不去,就连常山也有点困难,吕甜文脸色有些不好。
“怎么……这是要下井吗?”河素问出来后,他们都盯向自己,他立马后悔说出来了。
“是,这井下很可能暗藏玄机,我不会游水,所以……”吕甜文向河素投以目光。
看了一眼那水面,上面还漂浮着一些腿又细又长的小虫子,而且此井常年不见天日,旁边围着鄱阴湖,肯定又深又冷又暗!下次偷闯禁地一定要更加小心,不能叫人发现。不知不觉中,河素发现自己被那些灼热的目光逼到了深井旁。
进退两难时,常山道:“河素,我和你一起下井吧。”
“好,好……”河素已经麻木了。
吕甜文从竹筒里抽出两张符,让他们贴在自己身上,如果遇到危险,她会有感应。
然后河素缩成一小团,顺着麻绳往井下探去,当整个人悬在水面上时,还向上喊道:“常山,常山。”
常山怕绳子经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所以等河素入水后,再进去。他应道:“怎么了河素?”
井下传来声音:“我们果然是对难兄难弟,待会儿我进去了,你就尽快来找我啊。”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
众人一阵静默,末了,他又补了句:“我要是出意外了你们都要过来救我啊。“
自从上次上桥海下遇蛇后,河素对这种深幽死寂的环境留下了一些恐惧感。
进入水后,头朝下,脚朝天,他竖立着身体惯性地下沉着,下沉一会儿后才停滞在水中,逐渐适应幽黑的环境,和想象中一样,除了水下的声音,周围死寂一片,而且水寒刺骨,不过没有上桥那次寒冷。
但是后背传来一股温热感,是常山靠了过来,斜射进井里的光刚好照到他赤裸的上半身上,他嘴边浮升的泡泡闪着微光,他的乌发在水中散乱,与平时整齐的样子不同,竟增添了几分凌乱美,挺拔的鼻梁和浓密的睫毛被光束笼罩,一瞬间,觉得他有些像梦里那个神秘的人。
河素神情恍惚的霎那间,常山伸手指指右方的黑暗空间,那里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略黑于周围的轮廓勾勒出它庞大软润的身影。
二人感觉倒插在水里有些不适,于是正过来,脚踏地头顶天,游向那座庞然大物。
游近了,河素伸手去摸,触碰到的地方有点像一个球面,有弧度,硬硬的,像石头。而常山在上方,也查看着到底是什么。
河素拿出一块小萤石,借着幽光往东西上照,结果照见一只倒眯着的大眼,吓得连连后蹬腿,下意识张嘴喊人,猝不及防呛了好几口水。常山听到下面的动静,立马游过来,确定河素没事后,借着光,也看见了那眼睛,不只是眼睛,它是一张巨大的人脸,倒着的笑脸。
常山扭转身子,倒过来端看这人像,借着若影若现的黑影,这不就是一座弥勒佛像吗?!
头戴宝冠,手持莲花,慈悲大笑,袒胸露乳,肚子浑厚圆润,仿佛能装下世间一切事物,只不过与寻常供奉在寺庙里的不同,这座弥勒佛被人藏在井下,倒立而建。
又和诗句相重合了!常山感觉这苦灵草应该也就在这附近了。
河素见常山倒立盯着那东西,自己也跟着做,自然也发现了其中奥妙。
真是,神迹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在此处建佛。河素心中惊道。
这样倒着可以看见脚下井口那面发光的水,无意中,也看见那顶面上一点微微浮动的幽蓝微光。
那光色和书卷上苦灵草的幽蓝极其相似,正好水底待冷了,河素用手肘轻碰常山,让他看上面的幽光,常山眉头一挑,和河素一起向那边游去。
游到上面时,常山憋久了,这里正好里水面近,就游去换气,看见井上两颗俯视自己的人头,破出水面,道:“找到苦灵草了。”深吸一口气后,又重回水中,看见河素在打量那发光的草,觉得这小子憋气能力还挺好的。
其实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憋半个时辰,不然以前就被冤家们给抓住了。
常山靠近细看那花瓣花径,和书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只有这两株,想着一块儿摘了吧,然后伸手采下。
河素却猛地转身,四处探看,除了那黑影佛像和暗水,就什么也没有,常山用疑惑的眼睛看他,河素耸耸肩,二人往水面游去。
谁知一股巨浪突然从身后拍来,瞬间将二人打散,河素被拍到河底,头磕到石像鼻尖,感觉有血流出来,视野也在发颤发昏,手脚使不上劲儿。
常山手里的两株苦灵草也被打掉一株,他把剩下的一株放到兜里,奋力蹬腿朝河素游去。
河素朝眼前的虚影伸出手,常山拉住他的手,往上一带,挽着他的腰向上游。
没看清刚才是什么东西,常山另一手掏出背上的长剑,感觉水中的河素比岸上的还重,人在水中不应该更轻吗。河素则神情恍惚,眼前时黑时亮,但能看见水深处一个东西正在靠近。
忽的,一根麻纹巨蟒从深渊里跳出,常山正举剑刺它,却被它的尾巴甩到一边被迫与河素分开。
常山立马恢复警惕,看见那头颅般大的蛇背上还骑着个人,他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那双泛冷光的眸子。
他御使着巨蟒攻击常山,几次差点将他缠绕束缚,常山在蛇身间灵活穿梭躲避,见机在蛇尾上划下深深一道血痕,巨蛇血口大张,仿佛被刺痛惹怒,朝常山咬去。
河素从刚才下水到现在就一直没有换气,刚才自己也闻到了血腥味儿,可能他哪里被撞伤了,比起与巨蛇纠缠,常山更担心河素。
巨蛇自刚才被砍之后似乎有些乱套,不听那黑衣人的命令,常山又举剑攻击巨蛇,巨蛇被连连重创,痛得在水里翻腾扭曲,搅起阵阵水波。
看到水深处有萤石微亮着,常山迅速游到河素身边,他已经没了意识,以为他缺氧昏迷,紧急之下,常山捧起他的脸,很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