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州。
一妙龄少女身着藏青色鱼尾曲裾小步快走,转了几弯后到了醉仙楼,此地是汉江边最出名的楼子,红男绿女无不养眼的,富贵的公子小姐们常来此地寻欢作乐,这蓝衣少女虽装饰不多,出手倒大方,像是背着家里人偷跑来玩的。
她在这几日于此地挥金如土,楼子里的男男女女都瞧准了她,今日她辅一进门便有许多人围了上来。少女笑吟吟地揽了男男女女入怀,却道:“我听闻楼里来了个绝色佳人,今日就不配哥哥姐姐们了。”
她那些哥哥姐姐嗔怪着,已有小倌来领着她上楼,不多时把她送到了一间闪着红烛溢着香气的房间。
屏风后有一人端坐着,也不抚琴也不欢迎,少女轻轻闩上门,也不走到屏风后,只斜斜地坐到小几前斟了杯酒,不紧不慢喝着,饮完一杯才道:“哥哥怎的不做声?见你一次可花了我好些银子呢。”
等了半晌还是没声,少女终于耐不住性子,绕道屏风后。
原来这美少年不做声是因为口被布塞住了,手脚也被牢牢捆住,这少年泪光点点,一双含情的桃花眼翘着,眼尾脸颊绯红,眉心一点朱砂,那少女心中一荡,叫那美少年那么瞧一眼,魂都要被勾去了。可她开口却不是调笑,而是嘲笑:“高洋?你怎么还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俊美少年羞愤地低下头,呜呜两声。少女绕着他转了两圈,看够了笑够了才把那嘴里的布拿出来,那布上沾着少年的涎水,她嫌弃地将那布扔在少年脸上,还在他胳膊上擦了擦手。
那少年气得不轻,下巴上是溢出的口水,他自己也恶心坏了,手却被缚住,没法擦一擦。
“杨柳清,给我松绑!”
杨柳清见他这副可怜样,笑得前仰后合直不起腰,差点笑出眼泪:“哈哈哈哈哈哈我才不给你松绑呢,又不是我绑的你。不过呢我也不作弄你了,你等着下一个客人吧。”
“你!”
“嗨呀,你们北辽还真是气数将尽啊,太子都要来我大齐的楼子里上工。殿下呀,这几日挣得多不多啊?想你如此俊俏,定是少不了恩客吧!哈哈哈哈哈!”
高洋眼睛都红了:“你明明知道……你是第一个。”
杨柳清一手搂着他的脖子,一手拍拍他俊美无双的脸,亲昵道:“但不会是最后一个,殿下,你第二位客人,是个男人呢。”
高洋气得发懵,平复了许久,尽力好声好气道:“小清,你救救我吧,好歹我们也是儿时玩伴。”
杨柳清往椅子上一摊,双臂抱胸,高高在上地审视着他:“拢共也没一起玩过几天,你是北辽太子,还颇负贤名,你若折在这里对本宫只有好处。”
这是要谈条件了,高洋道:“我若登基,定与齐国相安无事,可高煜与你朝中人有所勾结,若他登基只能燃起战火。”
“是他把你困在这里的么?”
“他派来的人把我的人都杀了,我躲进楼子里,本想事情一过便回去,却叫人迷晕了,一醒来就在这间房里。”
杨柳清沉思片刻道:“你若能回国,会杀高煜么?”
高洋神色为难:“到底是亲人……至多软禁。”
杨柳清心中冷笑,这高洋是个不中用的,救他也不费劲,瞧他那窝囊样也惹不出什么事端。
她这时又装起惺惺相惜了,双手捧住高阳的俊脸诚恳道:“阿洋,我到底还是放心不下你。”又亲了高洋侧脸一口,心中感叹此行值了,便开始为他松绑。
高洋脸登时红透了,结结巴巴道:“你……你……这是做什么……”声音却越来越虚。杨柳清心中好笑,把他扶起来点了几下穴,高洋便觉得浑身舒活了许多。杨柳清未带剑,穿的鱼尾曲裾也不便做动作,便在房里翻起来,却找不到几件好行动的衣服。
“阿洋,你等等我。”杨柳清正要出门去,高洋却拉住她,怔了怔,又松开手。
杨柳清和善地笑了:“放心吧阿洋,我不会丢下你的。”
高洋脸又是一红,心虚地低下头。
过了两刻钟,杨柳清终于回来了,换了一身夜行衣,带了剑,还提着个包袱,一进门便给自己斟酒,啜了一口才道:“这里夜里才是热闹的时候,入了夜我们再溜出去,放心吧阿洋,我买了你一夜。”
她这话说得没羞没臊,高洋又红了脸,惹得杨柳清低低地笑了。她把那包袱递给高洋:“换上这个,你那衣服太不像样了些。”
高洋这衣服袒胸露乳的,确实不像样,却饱了杨柳清的眼福。高洋尴尬地咳了一声,去屏风后换衣了。
换好衣服,高洋与杨柳清相对而坐,心中有许多想问的,但想着对方也有许多疑问,还是礼貌地闭着嘴,等着杨柳清问问题。
杨柳清一开口却没个正经:“我今日才知,阿洋竟是如此绝色。”她喝得有些上头了,脸上也泛着些红。
“小清你……别再喝了。”再这么喝下去,他们俩还能逃得出去吗?
杨柳清夸张地举起双手:“不喝不喝!美人不教我喝,我便不喝了。”
高洋犹豫许久终于先问了自己的问题,横竖杨柳清是说不出什么正经话了:“我听说你死了。”
杨柳清脸色平静下来,湿漉漉的眼睛望着高洋,轻声道:“阿洋是来给我收尸的吗?还是来和我殉情的?”
高洋不理她胡说八道:“可你为何还活着?”
杨柳清作出要哭的表情,落寞道:“是啊,老天无眼,死都不教我死个痛快。”
她总不正面答话,高洋想着她也许有难言的苦衷,也不再问了。
“那阿洋呢?你为什么要来?”
“原本只是奉命出京巡视,谁知……”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日头落了,房间里只有红烛发出的朦胧红光,气氛又阴森又旖旎。
杨柳清提起剑:“跟我走。”
却不是用走的,她从衣服里掏出个铁虎爪,从窗台缒下去了,自己先下去四处看看,又向楼上打手势示意高洋下来。
两人沿着小路走了许久,竟也没人追踪,冷风吹在身上,杨柳清本就醉得不重,此时全然清醒了,还有些冷,算算日子,该是月事快到了。
高洋察觉到她轻微的寒噤,把自己身上的褂子给她披上。
两人七拐八拐,终于回了杨柳清一行四人下榻的旅馆,她带着高洋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客房,柳青马上便推门进来。
“怎么回来得这么晚?你怎么还带了男人回来?”杨桢跟在柳青身后,他也见过高洋,此时也是惊异。
高洋规规矩矩地拱手:“高洋,见过二位。”
杨柳清只说是见到高洋被人绑了,顺手救下来了,二人也不多问,不多时各回各房了,杨桢要高洋跟他住,杨柳清却道:“你跟玄净道长住一起,哪还有阿洋的位置?去去去。”
人都走了,杨柳清闩上门,静待片刻,回头问:“阿洋,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你,你跟着我们回上京,我在命人将你送回北辽,好么?你是知道我的,我绝不害你。”仿佛那个说“你折了对我只有好处”的不是她似的。
偏偏高洋很吃这套,他幼时与杨柳清一起玩乐的几天也是他为数不多的美好回忆,还真觉得杨柳清全心全意拿他当朋友:“我对小清自然是绝无猜忌的。”
他实在好奇,又问:“小清……你为何要去……醉仙楼?”
杨柳清幽幽地叹了口气,眼中闪着泪光,坐到他身边,含情脉脉地望着他,直望到人心里去,高洋觉得自己的心颤了颤。
“楼里有个姐姐……长得很像阿洋你,她总喜欢在眉心点一颗朱砂痣,也生了一双桃花眼,好看得紧……可今日真见了你,我才知道……他们是都不如你了……”说着,她轻抚着高洋那颗眉心痣,又用指弯去碰人家的眼尾。
高洋心中震撼,嘴唇抖着,说了好多个“我”,才说出一句完整话:“我……我不知道你的心意……我……”
杨柳清挤出一滴泪来,轻轻柔柔地说:“阿洋,我知道,我们没可能的。”
高洋心中抽痛了一下,抖着手替杨柳清拭去了那滴泪,失魂落魄良久,回过神来时是杨柳清已经躺在床上了,叫他自己打个地铺睡,动静小点别吵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