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正在擦着带血的横刀。在人群的惊呼声中,他仔细端详那汉子,对方长着张冷脸,丹凤眼卧蚕眉,虽满身酒气,但浑身气度却丝毫不减。
开元十九载,青阳三月十日
申初?伸束?涒滩
长安,长安县,西市
一抹殷红色的夕阳照在远处的楼阁上,湛蓝的天空上浮动着大块的白色云朵,它们在夕阳的辉映下呈现出火焰一般的嫣红,倘若仔细去看,会看见云絮在空中飘动,就像置身于红纱般的美梦一般。
西市汹涌的人潮已经退去大半。即将闭市,不少商贩已经收拾好了物什或关闭店铺,各自回坊。剩余的商贩与购买物件的百姓已经渐渐稀少,剩余的人已经不多了。
西市内一处较为偏僻的酒肆中,姚鹫鹫拍掉手里的蜡渣,把父亲的牌位摆了摆,然后轻叹了一声:“阿爷,恩公已经有半月未来了。您说……他是不是已经离开长安了?”
她摇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接着转身将两只空酒桶提进屋内,然后将店门落锁,后退了几步,抬头望向店铺的招牌。
夕阳西沉,日光撒下的金辉恰好照在“珍酿肆”的招牌上,将那三个大字映成金色。
自从父亲死后,她毅然接过这间酒肆的招牌,一个人咬着牙惨淡经营。凭着几分倔强和执着,现在她的生意已颇有起色。这其中除了她酒的香醇,也有恩公的暗暗相助。
想到恩公,姚鹫鹫轻轻叹息一声,将拴在木柱上的细犬牵起,准备回坊。
这是一条河东种的长吻细犬,尖耳狭面,通体一身乌黑漆亮的毛发,硕大的黑鼻头有节奏地耸动着。它四肢瘦长,跑起来矫健有力,姚鹫鹫要紧紧攥住绳子,才能勉强跟得上它的速度。
这是恩公留给她的。这狗颇有灵性,只要见到凶悍之人前来买酒便立直身子,做警戒态。一些常来买酒的客人知道这是周阎王的狗,总是带些肉脯什么的来喂它,但这狗却是一口不吃,连嗅也不嗅。
姚鹫鹫叫它“墨玉”。
在霞光的照耀下,天空像是被火烧了一样。她们的背影在长安中显得格外渺小……
经过了近一刻的行走,一人一狗到了她们在通化坊的家。
拐过一道巷子,姚鹫鹫注意到,细犬的双耳陡然一立,把鼻头贴在地上耸了几耸,转身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姚鹫鹫险些没拉住引绳,连忙紧随其后攥紧引绳,同时口中呵斥道:“墨玉,回家!”
她的嗾使并没有起作用。细犬这次没有听话,而是径直朝前狂奔。姚鹫鹫一时没有拉住引绳,那细犬便“嗖”的朝前蹿越而去,猛然扑进墙角一道人影的怀中。
姚鹫鹫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然后抬头对角落的阴影道:“不好意思,家养的狗没有约束好,冲撞您了。”
“怎么?连我都认不出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阴影之中,走出一名穿着缺胯袍的汉子。他怀中抱着细犬,后者正伸出舌头殷切地舔着他的脸。
是周文清。
“恩公!”
姚鹫鹫见到周文清,大为惊喜。她一人独处日久,难得相见熟人,且还是日日所念的恩公,自然惊喜。她上前几步,执住周文清的手:“恩公为何多日不来?我还以为您离开长安了呢。”
周文清只当她过于激动,笑着摇摇头:“怎么?一人待的怕了?不是有墨玉吗?”他说着,将细犬放到地上,而细犬则是兴奋的摇着尾巴。
看看姚鹫鹫温柔的笑脸,他接着说:“我是不会离开长安的,在这里混到老死得了。”
姚鹫鹫笑了笑,连忙将周文清引进院内。院子里十分空旷,中间搁着的几个花架子,瓦盆内还未栽上花。墙角土中还有数丛牡丹,此时不是花期,只有光秃秃的枝干伸展。院角除了几只大酒缸外,还有一只马槽,后面拴着一匹通身雪白的西域良驹。
“我已经好久没带它出去了,恩公若是有空,明日与我一起去放马可好?”姚鹫鹫站在不远处,看着抚摸马头的周文清,脸上尽是期待。
“自然可以。”周文清不假思索的回答。
他看出姚鹫鹫心不在焉,颇有些好奇,可又不敢去问。昂头看看天色,他开口道:“天要黑了,你早些歇息,我也该走了。”
姚鹫鹫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可又没说出来。只是站在原地咬起了嘴唇,看着周文清迈出大门。
她好不容易鼓起的决心,一下子被打断,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才好。
错失良机。
她再一次没有留住恩公,家中又只剩下她一人。她略带沮丧地叹了口气,无聊地用手指玩起裙带。
“咳咳。”
周文清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姚鹫鹫见他去而复返,眼神陡然一亮,立即欣喜地迎了上去。
“怕你没银子花了。这儿有几吊钱,你留着花吧。”周文清说着,将一只虎头纹佩囊放在酒缸的盖子上。
姚鹫鹫连忙把佩囊拿起来,塞回到周文清手中:“恩公帮我已经够多了,这银子我不能要。”
周文清摇摇头,抓住姚鹫鹫柔软的纤手,将佩囊强塞进她手里,缓声道:“我明日再来,这钱你留着,就当养狗的费用了。”
姚鹫鹫却又把佩囊推了回来:“我不能收。”周文清眯起凤眼,笑了起来,道:“我不愁吃喝,你不用担心我,这银子你拿着买些布匹,给自己做身衣好了。你这襦裙还是去年做的吧?”
姚鹫鹫听完以后眼泪汪汪。周文清一月才见她三四面,却事无巨细,将她的一切都记在心中,再加先前相救之事,令她对与周文清结为连理总怀有些许憧憬。
周文清见她眼圈发红,便抱了抱姚鹫鹫软软的身子,后者却发现他连脖颈处都沾着一抹脏灰,心痛得不行。
周文清把银子轻轻放进姚鹫鹫的手中:“好了,这银子你收下,我还有事,先去了。”说完,他急慌慌地奔出大门,隐进墙阴里。
姚鹫鹫追出门外,却未能看见他离去的身影。
姚鹫鹫停在原地,心中思绪万千。
在看到姚鹫鹫莹莹泪光时,周文清心里忽然有一丝酸楚。这姑娘命苦,无父无母,举目无亲,若不是那日自己路过,怕是已被歹人糟蹋。这三年以来,两人感情越发粘固。周文清相信,只要他肯松口,姚鹫鹫立刻便会与自己成为贤伉俪。
一言而成就一段姻缘,也算替自己完成一个夙愿。
可是,周文清决不能这样做。他太清楚自己的状况了——一名拿钱杀人的杀手,有今日没明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官府推去问斩了。他这样一个人,怎么能与姚鹫鹫在一起?
万祛和红娘的事对周文清的影响很大,他变得更加坚定。这一世,他绝不会娶。不能连累世上姑娘。
周阎王。坊里给他这外号是尊称?哼,不过是惧他手中的刀罢了。他周文清若是没有一身武功,怕是早死在长安城的哪个犄角旮旯了。
与其拖家带口的惶惶不安,倒不如独自一人逍遥快活。姚鹫鹫是个好姑娘,他不能耽误人家。
而自己呢?周文清还是那个想法。
活一日,是一日。
申?夕食
长安,长安县,长寿坊
当晚霞消退之后,天地间就变成了银灰色。乳白的炊烟和灰色的暮霭交融在一起,像是是给长安的墙头、屋脊、树顶和街口都罩了—层薄薄的轻纱,使它们变得若隐若现,飘飘荡荡,很有几分奇妙的气氛。
一名戴着代面的汉子出现在长寿坊僻静的小路上,步伐急促,却无丝毫声音。他站在一处十字街前望了望,转身朝一处门户跑去。
这是一处位于十字街东北角的寻常门户,门口朴实无华。汉子快步上前,隐在阴影中,轻轻敲了敲门环,很快一个不满七尺,却目光炯炯的白衫男子开了门,笑吟吟地引他进去。汉子进去之后,不由得为之一怔。
整个院子里,扔满了搓成团的纸张,甚至还有一大片墨迹留在地上,像是有人砸了砚台一般。院子里几乎没地方下脚,正对门的墙上,泼墨般写了龙飞凤舞的一句:
“停梭怅然忆远人,独宿孤房泪如雨。”
汉子乐了,一把将脸上的代面取下,指着那墙道:“这不是去年的诗?怎么又写了出来?你这么做,屋主可要找你要银子了。”
“莫要打趣。文清你终日无事,不如帮我把这诗刮净。”
周文清看了一眼身旁眸子炯然的白衫男子,轻笑一声:“那太白兄可要以酒相待。”
“那是自然。”李白呵呵一笑,将周文清引入屋内。
屋内并无过多装饰。四面壁上,只是悬着几幅诗画。周文清粗看一眼,顿觉自己才疏学浅——有些字他甚至都不认识。两人席床而坐,放一小案饮酒取乐。
李白笑眯眯地举起手中铜爵,朗声道:“见圣人。”
对首的周文清也拿起酒爵,回了一句“同见”,然后袖子一拂,将爵中之酒一饮而尽。
以清酒为圣人,以浊酒为贤人。这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周文清并不知道,大概是士林里戏谑的说法?
周文清从腰后摸出一只麻布袋子,笑问道:“猜猜我给太白兄你带了什么?”
李白嗅出了袋中散发出的油腻味,脱口而出:“可是烤羊?”
“肥鸡一只。”周文清捏住袋子,在眼前晃了晃。
李白放声大笑起来,一边递过一只铜鎏金盘子,一边道:“还是文清你念着我,这些日子却是想这肥鸡吃了。”
对面的周文清笑了笑,为自己舀满一杯酒,慢慢抿了一口,然后打趣道:“我是因为惦记着你欠我的那首诗。”
屋内立刻响起一阵大笑。
李白斜靠到墙上,左手拿着铜爵,肘下支着隐囊,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太白兄近日有何打算?不会还与我们这些无赖们合污吧?”周文清笑着,把腰间的一把短刃解下,松开蹀躞带。
李白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叹了口气,眉宇间露出一片愁丝。
开元十八载,他首次入长安,本以为可以青云直上,但遍干诸侯却无结果。最后竟然落得与市井游侠为伍,离当初的梦想越来越远。
终日游荡只是徒增失落,此时已经是出蜀的第七年,仕途上却一无所获。
二十四岁时坚信自己定能“大鹏展翅”的少年意气被现实磨损大半,牢骚苦闷的心绪逐渐显露。
他拿起酒勺,又给对方舀满,慢条斯理道:“我想离开长安了。”
可他自己也并不明了以后要走的路,离开长安以后要去哪里呢?难道就此作罢?自己长安梦破碎后,前路一片茫然。
已过而立之年的李白,开始认真担忧起自己的年龄,少年时恣意张狂仗的是岁月无边,但“人非昆山玉”,衰老来得很快,甚至死亡也猝不及防。
思绪嘈杂,他心中乱的很。
“哦?”周文清拿爵的手顿了下,眉头微微皱起,调侃道:“太白兄不会相当隐士吧?”说完,他把酒爵轻轻放在案上,似乎有些忧虑。
但这自然是不可能的。
周文清很了解李白。在他形形色色的思想中,有一根贯穿始终的红线。
是大唐盛世激发起来的雄心壮志。李白始终胸怀伟大的抱负,始终想建立不朽的功业,因此他绝无可能变成真隐士。
三十岁风华正茂,尽管一路来遭受很多意料之外的挫折,才华横溢不被认可,徘徊魏阙之下不得其门。
但此时的李白依然是昂扬的。
在周文清姚鹫鹫的心中,李白生猛有趣,又诞而无畏。
对面的李白抚掌大笑起来,一甩大袖躺在床上,许久后才缓缓开口道:“自然不会。”
周文清微笑着挑挑眉,将爵中酒一饮而尽。
李白探出手,慢条斯理地捋起了胡须,脑中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周文清的情景。
开元十九载,朱明五月七日
未正?阳向幽
长安,万年县,东市
此刻东市的人流很密集,除了许多采买的百姓,还有卖蒸饼、石榴水的小贩行走其间。各处食肆也摆着卖鱼酢、羊酪和烤骆驼蹄子的摊子,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烤肉的腻味。
李白这日再次踏入东市闲逛,他咬着一只香气扑鼻的胡麻面饼,顺着槛道慢悠悠地走入东市。周遭骡马嘶鸣,车轮辚辚,不少胡人商贩穿梭在其中。
一支胡人驼队经过,他立刻闻到一股骆驼身上的强烈臭味。
顿时,手中的胡麻饼也不觉得那么香甜了。
李白皱皱眉,将手中还剩一小块的胡麻饼丢到一峰跪卧在街边的骆驼面前,然后不顾商人诧异的目光,潇洒的融入人流之间。
如潮水般的人流中,李白一边走着,一边左右扫视着周围,好奇地看着几名碧眼金发的波斯商人。
长安无论何时都这般热闹。
李白漫步在人群中,昂首阔步,一袭白袍尤为醒目,腰间一条乌皮带上悬着口宝剑,整个人看上去意气风发,可心中却有一丝低愁。
前方的十字街口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引得不少行人驻足,李白挑挑眉,快步凑了上去。
他看见周围的一群百姓正在对着一名牵着枣红马的赖汉指指点点。两个卖干货和羊羹的小摊子翻倒在地,一片狼藉。再往前看,一个没带幞头的年轻人趴在地上,手持马鞭,朝着那来汉大骂,显然是坐骑平白被抢。
“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强抢马匹。啧——不良人怎么还没来?”
李白身旁的一名汉子抱着膀子,眼睛不眨地看着局面的变化,面上布满了心中“快打起来”的想法。
对面的年轻人从地上爬起来,扬着马鞭要打那赖汉,却被对方一脚踢倒:“喂,小子,我拿你马是给你面子,你别不识好歹啊!就你那小细胳膊,还是别来讨打了!”
李白看了眼赖汉牵的枣红马,长腿飘鬃,浑身犹如火炭一般,一看便是西域良驹。
对面的年轻人气乐了:“你当街抢马,尚且不知羞哩,做盗者竟如此强硬,真是厚颜无耻!”
“你他妈敢骂我?!”
赖汉一丢缰绳,冲上前去,朝刚刚爬起来的年轻人面上砸去一拳。年轻人猝然遇袭,下意识地挥鞭要抽,反被赖汉一脚踹翻。
赖汉不依不饶的在年轻人身上踢了几脚,又骂了几句,然后抓起缰绳,准备牵马离开。
谁也没想到,他刚刚迈出一步,却被伏在地上的年轻人一把抱住大腿:“还我马来!”
“你这混蛋!”
赖汉恼火地给了年轻人后脑一拳,年轻人还要挣扎,赖汉却已扯起他的头发,狠狠地朝地上撞去。
猛烈的撞击让年轻人眼冒金星,鼻孔磕出两道鲜血来,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很快土地上便出现了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污。
赖汉不想跟他缠斗,正要牵马离开,不料青年人扑过来,伸手把赖汉的大腿再次抱住,狠狠地咬了上去。
赖汉发出一声凄惨的痛呼,回过身来,一拳砸中年轻人的面部,青年人登时鼻血狂流,扑通一声跌在尘中。
赖汉正要转身离开,不料年轻人忽的从地上又站起来。他伸开双臂,紧紧箍住对方身体,无论赖汉如何击打,全凭着一口气死撑不放。
“就为了一匹马,至于么?”围观的百姓中有人低声自语道。
赖汉没料到年轻人会如此不要命,他此时只想尽快离开——一旦不良人和武侯们到了,他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赖汉不能再拖,只好一拳又一拳地砸着年轻人的脊梁,指望他放开。可年轻人哪怕被砸到咳血,却仍旧不放,整个人化为一块石锁,牢牢地把赖汉坠在此地。
赖汉一开始还用单手,后来变成了双拳合握,即将狠狠地往下砸去。若是让他砸下去,必然会听见咔吧一声脆响,紧接着年轻人的背部会塌下去一小块——那是被砸断了。
看到这儿,李白面色变沉,右手立刻搭在剑柄上,迅速挤到人群最前面,欲要拔剑为那年轻人抱个不平。
就在这时,李白眼前一道白光闪过,一把闪着寒光的横刀骤然出鞘,带着凌冽的破风声朝着赖汉举起的一只手砍去。
刀光闪过,赖汉右手落地。
赖汉呆愣愣地看向自己喷溅着鲜血的残臂,在愣了几瞬后,凄冽的嚎叫声骤然响起。懒汉捂着残臂,痛苦地倒在地上。
李白转过头去,却看到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正在擦着带血的横刀。在人群的惊呼声中,他仔细端详那汉子,对方长着张冷脸,丹凤眼卧蚕眉,虽满身酒气,但浑身气度却丝毫不减。
这人身上散发着蓬勃的杀气。
“是周阎王!”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那个汉子,不自禁叫出来声。
汉子循声望去,立刻在人群中锁定了那个出声的人。他把刀尖对准那人的胯下,虚空一划,笑而不语,凤眼里闪着狰狞的光。对方突然觉得嗓子发干,大腿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缩入人群之中。
汉子笑笑,把地上的年轻人拉了起来:“叫什么?”
“常建常少府。”年轻人抹了把脸上的血。
汉子把缰绳交到他手中,然后笑着拍了拍他:“好,我记住你了。常少府,后会有期。”
他转过身,立刻朝着北面吹了声口哨。下一个瞬间,远处的人群如波浪般散开,一匹未加鞍辔的西域神骏如流星般冲来。
汉子如闪电般探出手,抓住白马的长鬃,跃上光溜溜的马背,双腿一夹,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黄尘飞扬,恰似彗星西去,无人能挡。
李白就崇拜这种闹市行义之后又躲起来的逃窜犯。
不过……
有一点很让李白注意。
李白再次看向那到渐远的黄尘。对方的步伐,让李白很惊骇,几乎每一步,距离都是一样的,整个人很稳。
只有一种人会这么走路,军人。
李白联想起来,自到长安起,有不止一个人提过,开元十六载当街杀官员儿子的周阎王,似乎是军旅出身——难不成所言不虚?
李白眯眯眼,没有继续细想下去。
他没想到,数日之后,两人又因酒重逢于酒肆。只是经过他朝对方进行了一段短暂的攀谈,便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友。
开元十九载,青阳三月十日
酉初?作噩
长安,长安县,长寿坊
“太白兄?太白兄?”
周文清的叫声将李白拉回了现实。李白愣了下,一时还未从回忆中脱离出来。过了两瞬,他这才慢慢地坐起来,重新端起酒爵。
“怎么?太白兄也迷于尘世了?这可不像你。”周文清笑着,将一只鸡腿骨扔到桌上。
李白笑了笑,眉微微地皱着。饮了口酒后,他吐出一口浊气,看着屋顶感叹道:“世上又有几人能像文清你这样活的洒脱呢?”
李白很倾佩周文清这样的人,而他自己本来的理想是做侠客。
李白就是崇拜周文清这样的人,崇拜十步杀一人的武林高手。
韩非子有一篇著名的文章叫《五蠹》,里面就讲了这样一种坏人——侠客。侠客,往正面说是义士,往反面说就是流氓无赖。
周文清的出现,让李白选择将侠客规定为前者。
可周文清也曾是书香门第中出来的,他读过《五蠹》,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五蠹》里说“侠以武犯禁”,就是说这些侠客仗着自己有点力气、功夫,便四处横行——事实也正是如此。
周文清知道,他这种人始终是大唐安全的隐患。他这种人不利于治安,是历代官府不喜欢的人。但侠客在民间的影响特别大,人们总是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是侠客的专用修辞语。
侠客似乎对这些文人们有着一种强大的诱惑力,且是极大的,以至于李白也有了这种思想。
文人们都有种侠客情节,李白也一样。
但李白不是一般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他是天才。
李白的“侠客梦”不仅仅是一个梦想,他已将之付诸实际,并身体力行地去做侠客,这又是他不同寻常的一个方面。
李白不是一般的文人,是侠客文人。他的侠客生涯是身体力行的。武艺高强、不怕死、讲义气、狂傲,这些要素,李白都具备,他是个不同寻常的人。因为他喜欢狂,喜欢卖弄,因而让人觉得亲切,所以容易成为偶像。
“话说,你若是离开长安,想要去哪儿?”周文清又喝了口酒,脸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红晕。
李白撕了条鸡大腿下来,思索了一下,回道:“这倒是还未想好,不过……想去太行那里转一遭。”
周文清点点头,将酒爵放下,没有接话。
李白为他舀满酒爵,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床下拎出一个长布袋,说道:“我今日收了些宝剑、玉石,恐为人所蔽,想文清你是行伍出身,还请为我一观。”
“哦?”周文清眯起凤眼,敲了敲小案的边角,伸出手来:“那就看看吧。”
李白把布袋交过去,周文清将里面的物品尽数取出,逐一辨认,李白连忙把烛光剪得再亮一点。周文清的手指修长,灵巧得紧,几块玉石在他掌中盘磨,却一块也未掉落。
“玉石方面我还是不说了吧,我还是就直接看看你的宝剑吧。”
周文清微微一笑,将玉石放下,将一柄长剑轻轻拿起。
“这柄剑,造型已经不算有新意,剑首既非周剑亦非汉剑之环首,而是呈三耳云头形。此剑看不到明显的剑格,应是贞观、显庆年间之老物。剑鞘亦未见双附耳,应该尚未采用悬挂法携带。”
李白听得咂舌,他自负双眼犀利,可也没周文清这么厉害。周文清又道:“可惜,是个老物,剑身表面已有许多裂痕,而其中裂纹也必然少不了。若只是佩观倒是无妨,但要是杀人……怕是不成。”
周文清又拿起另一把剑:“这把剑装具虽华丽,但是剑身打造的甚是粗糙,若多用几次,怕是会有断裂之虞。”
整个大唐的刀剑锻造特点,周文清在少时便都精心揣摩过了,这些东西在他面前无从遁形。
他不愧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一眼就看出了这些兵器的缺点。李白略感失望,花了许多银子,却未得一把宝剑。
“那么这个呢?”他把自己腰间常佩的宝剑也递了过去。
那把剑剑身狭长,中脊起棱,前锋不甚尖锐,而是呈圭首形。剑格加长反曲成蝴蝶形带云纹的护手,剑首做成不穿透的云头形,但首端附有双鱼尾形凸纽,缀有长穗。
他略看一眼,便立刻侃侃而谈:“此剑筋骨颇硬,利可吹毛断发。瘦劲挺拔,加上剑穗,有飘然出尘的意向,正是配太白兄的一身豪气。”
“此剑何名?”
“为避高祖尊讳,名曰龙泉。”
“真是好剑。”周文清麻利地收剑入鞘,将剑奉还李白。
“敢问太白兄,此剑是何人所锻?”
“文清之目好似被秋水所点,难道看不出吗?”李白打趣道。
周文清看了他一眼,乐了:“大唐工匠数万,我又不是算命的,怎么看出来?”
李白笑了笑——周文清若真能一眼而知手笔,干脆当神仙算了。
周文清端起酒爵,缓缓开口道:“太白兄何时启程?”
“还未得想好。”李白歪了歪头,“要不然,文清你为我提个意见?”
“我可不成,这辈子去的尽是凶险之地。”周文清苦笑道。
李白大笑起来,将爵中残酒一饮而尽:“话说……文清你身旁那小女子,可是对你有些意思,你若不然就……”
“别。”周文清立即打断了李白,他认真地说:“她是个好姑娘,我不能缀累她。”
李白摇摇手指,苦笑道:“这怎么能是连累呢?依我看,郎才女貌,正合适。你二人喜结良缘,岂不是天大的美事?”
一言而成就一段姻缘,这对李白来说,有着非凡的成就感。
周文清坚定的摇了摇头,此前他已经盘算过,无论是为了自己不被人胁迫,还是为了姚鹫鹫能够安稳过她的小日子,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要把他们合在一起,未必是好事。
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周文清重重叹息了一声。
“不说这个了。来,喝酒。”李白举起酒爵。
周文清立即与他回饮之。美酒入喉,反倒是让他一扫脑中混沌,登时清醒了许多。
“文清,依你看,当今朝上,可否清明?”李白突然问了这一句。
周文清一愣,旋即笑道:“我一介庶民,怎敢妄言?”
“令祖翁可是武周朝的宰相,二十岁中进士,累迁御史中丞。得武三思提拔,授检校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成宰相。文清你怎能说自己是妄言?”
周文清苦笑一声:“祖翁虽是丞相,可也贬为刺史。证圣元年去世后,追赠贝州刺史。阿爷无为,我又是个不肖子。家道中落,至我一人于长安,虽不是奴婢,但也是拿钱办事的走狗,有何面目妄议圣朝之事?”
李白摆摆手,笑道:“文清你休要自谦。那姑娘与我说过,你四岁识字,七岁能为文赋诗,十岁习武,十六岁入伍。生二十四载,你能文能武,若不是奋起杀了那四品官员之子,前途无量……”
“你但直言无妨。”
周文清又抿了口酒,思量片刻,缓缓开口道:“别的暂且不提,先说今年。贬逐王毛仲、葛福顺等一众大臣,继而又赐毛仲死。葛福顺旋仍起用。王毛仲之死,纯粹是宦官高力士之言所致,若一味宠信此人,久之必蒙蔽圣听。”
“圣上已经被蒙蔽了……”
李白叹息一声,徐徐道:“毛仲一死,从此宦官势更盛,高力士尤被宠信,四方表奏都先呈力士,小事即行决定——此人久之必成祸根。自古以来,独亲宦官者,是何下场?”
“力士可谓秦之赵高也?”周文清笑着摇摇头:“我看未必吧,他应该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圣上更是贤明持重,但是……”
周文清语调转冷:“确实是个隐患。”
“不过……这又与你我有何关系?我是一介草民,太白你现如今也没个一官半职,不如等你加官晋爵、荣居庙堂时再想这些烦心事吧……”周文清神情一松,笑了起来。
李白淡然一笑,举起酒爵:“说的也是。与其空谈这些,还不如多尝尝这美酒……”
“今宵美酒值千金,故人何不醉酩酊?”周文清即兴吟了句诗,为对首的李白舀满酒爵。
李白一挑眉,当即对曰:“与友倚酒七分醉,拔剑起舞散青丝。”
“残风大笑三两声,我自狂笑对天明。”周文清微微一笑,捏着酒爵,挑起眉靠在墙上。
“文清好文采。”李白一扬脖颈,将爵中之酒一饮而尽。
周文清饮罢,将酒爵放下,拿起执壶过来斟酒:“话说,鹦鹉杯是什么样的?从没见过,太白兄你见多识广,可否为我解惑?”
李白一拂大袖:“这有何难?此杯并非形状像鹦鹉,而是用鹦鹉螺制作而成的酒杯,故称为鹦鹉杯。那鹦鹉螺,即为海螺的一种,旋纹尖处屈而朱红,似鹦鹉嘴。其壳青斑绿纹,壳内光莹恰似如云母。这种鹦鹉螺可以不加雕琢,直接用于饮酒。”
“唔……原来如此。”周文清点点头,笑道:“多谢太白兄,确是为我解惑了。”
李白将酒杯放下,笑道:“文清你不也是为我解惑颇多吗?你我亦师亦友,却是长安里的另类了。”两人旋即大笑起来,整个屋子里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文清,在长安这段时日,跟你在一起喝酒的时候,绝然是我最开心的一段时光。”李白举着酒爵,开怀大笑:“你所教的剑法、战斗的技巧,属实让我大开眼界。你的阅历,要比我多的多……”
周文清摇摇头道:“你如果经历过那些我经历的事,就不会这么觉得了。我这一身功夫,宁可不要,也不愿经历那些……”
李白在旁边,有点迷惑。他能感觉到,周文清身上的气势一直在变化,忽强忽弱,似乎内心在做着某种挣扎。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过不多时,周文清眯了眯凤眼,将爵中残酒喝尽:
“我记得太白兄你曾经说过,佛教中有一位神袛,名为阎魔王。其为惩罚恶人的主宰,是也不是?”
“正是。”李白不明白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一茬了。
“那便好了。我这周阎王的名讳,要带一辈子。”
说到这里,周文清的凤眼再度亮了起来,一片清明,不再有丝毫迷茫:“便是做那遭人憎恨的恶人,也要比做最底层任人宰割的蝼蚁要强。这阎王的名号,我受住了。”
说罢他哈哈大笑,笑声上犯夜空,豪气干云。
李白略带疑惑地眯起眼睛,只觉对方耀眼非常:“文清你是想把这活计做一辈子?”
“不然呢?”周文清毫不迟疑,似乎已经认定了这一条路。
李白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转着腰间的蹀躞,把上头拴着的算袋、刀子、砺石等小玩意在手指间转来转去——这是李白在思索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李白想不明白,周文清为什么会如此决定。但李白又对周文清的决定无能为力。
对方是一个经历过生死的老兵,又是一个游走于长安城黑白中的人物。他所思虑的、所担忧的,一定要比自己的全面且更多。
李白无法理解周文清内心深处的那些东西,就像周文清无法作出李白那浪漫如画般的诗句一样。
虽然他们是好友,但有很多地方并不相通。
李白倾佩周文清的武功与侠义,周文清崇拜李白的文采与洒脱。
他们在根本上便有着不一样的东西。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烛光随风摇曳,将两人的剪影投在窗上,影影绰绰。恰似他们之后要走的道路,忽暗忽明、飘忽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