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杀手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周文清已经悍然反冲入他们之间中去。他疯狂地怒吼着,手中两把横刀在杀手们的身上拼命砍刺。
开元十九载,青阳三月十七日
午正?阴阳交相?敦牂
长安城,长安县,怀远坊
怀远坊里有宽约两百步的广场。在广场正中立着一座两层大祠。这祠只供长安胡人里的信众礼拜,大祠白壁赤瓦,四面皆有拱门,形制与中土迥异。
更奇的是,拱门上还镌刻有三只立在莲花座上的骆驼雕像,骆驼背承圆盘,盘有薪火,两侧有鸟身人形祭司侍立。
那是祆教祠。
唐代盛世,有外来的祆教、摩尼教、景教和伊斯兰教在大唐内流传。祆教、摩尼教、景教,都从波斯传入。祆教,波斯人琐罗斯德所创,教义认为宇宙间有光明的善神和黑暗的恶神互相斗争。
火被作为光明的善神加以崇拜,故祆教又称拜火教。在南北朝时,已传入北方。唐代在长安、洛阳都有祆教祠。
怀远坊里有很多胡人聚集,所以祆教祠便选在了这里。
周文清隔着老远便能望见那祆教祠——那祆祠屋檐用的瓦,皆为朱赤之色,状如火焰。一片一片相叠成片,让祠顶看起来如同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极为醒目。
前往祆教祠礼拜的胡人不少,甚至还有一些中原人士夹杂在里面。更别提通往祆教祠的道路上还有一些沿街叫卖的小贩,整条道路上人流十分密集。
“人这么多,你怎么下手?”徐叙在一旁问道。
周文清咧嘴一笑:“我自有办法。”说完,将手中的胡麻饼咬了一大口。
“嗯,味道不错。你要不要尝尝?”周文清递过一张胡麻饼。
徐叙连忙摆手:“你周阎王的东西我可不敢吃,吃了就要陪你玩命。我一个牵线搭桥的,玩文的还行,玩武的……”他伸手指了指身旁一个卖羊肉的小摊:
“我就是案板上的肉。”
周文清大笑起来,然后拍拍他的肩膀,笑道:“知道你不会武,放心吧,我自己去。”他又咬了一口手中的胡麻饼:“这芝麻粒选的挺大,味道真的不错,香甜可口。”
他三两口将两张胡麻饼吃光,然后意犹未尽的啧了啧嘴,似乎还在回味。
“行了行了。别吧唧嘴了,最看不惯你那样,一张胡麻饼就满足了。干完这趟活,我请你吃鱼脍。”徐叙对周文清的易于满足似乎有些不屑。
“你上次应的河蟹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周文清提醒的。
徐叙一笑,讪讪答道:“明了,明了。”
“我去了。”周文清简单回了一句,从徐叙手里接过一领波斯长袍,草草穿在身上,大踏步地向前而去。
徐叙仍然立在原地。他看见,就在不远处,一名肥胖的胡人与周文清擦肩而过,突然身形一僵,转瞬间捂着脖颈倒地。
赶在周围人发觉之前,周文清袍袖一卷,已然遁入人群隐秘而去。
徐叙咂咂舌,惋惜的摇了摇头。不愧是周阎王,这等身手,在长安里做个杀手可惜了。不过……去当禁军那样每日站仪仗的架子岂不是更可惜?
想到这里,徐叙伸手捋捋颌下的长髯,咧嘴笑了起来。
若是那样,周文清肯定受不了,还是这样自由自在的适合他。
午?日正
长安城,长安县,崇贤坊
正是正午吃午食的时辰,酒楼里很热闹,几个博士端着酒菜飞快地穿梭着,楼下还不时传来猜拳声,谈笑声,杯盏碰撞的声音。
一碟鲜鱼脍很快被端到周文清面前,后者立即伸出筷子夹去一片。
“听说……万子真要杀你。”徐叙放下酒杯,也夹了片鱼片吃。
将杯中的绿蚁酒喝尽后,周文清眯眯凤眼,简短回答道:“所言不虚——为他儿子万祛,老头子什么都做的出来。”
徐叙呵呵笑了一声,思索片刻,捋着长髯道:“要不要我给你找住处?先避上一避。”
“不必。”周文清摇摇头,感受着鱼肉细腻的质感与鲜味,更享受着料汁的辛辣感:“我能躲,但是姚鹫鹫不行。”
徐叙并没有立刻回话,但是脸颊肌肉有着那么一瞬间的抖动。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试探着说道:“听老哥我一句劝,你可以对她好,但是不可以让她成为你的软肋。你若是寻常百姓还可以,但是你作为一个杀手……不能有弱点。只要有一丝弱点露出给对手,那都是致命的。”
“这我自然明白。”周文清不咸不淡的说道。
徐叙夹了只鸭翅给自己,一边撕着鸭肉咀嚼,一边提醒道:“最近小心点,万子真那老东西散了消息,要一百两银子要你的脑袋。”
“呵。我的脑袋都值一百两了?”周文清喝了口酒,他居然莫名有些兴奋:“来来来,要不然你割了我脑袋去领赏,赏钱跟姚鹫鹫三七分。”
“我七她三?”徐叙有意打趣道。
周文清瞧了他一眼,脸上挂着笑,语调森森:“你不怕我半夜找你去?”
“不怕。你这种人,到阎罗殿怕要把所有的刑罚都挨一遍。等你找到我的时候,怕是也没力气打了吧。”
徐叙笑呵呵地为周文清倒了杯酒,两人杯口一碰,大笑道:“活在今朝。”然后把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周文清放下酒杯,眯起凤眼,自嘲似的问道:“来杀我的……能有谁?”
徐叙捋捋长髯,想了想说:“守捉郎们肯定不会,都是老相识了;长安县的弟兄们跟你也是熟识,自然不会因为银子来害你;万年县那面可能会有几个铤而走险的,不过不足为惧。另外,官府里的不良、武侯、铺兵你自然也不用怕,经你恩泽的要有十之五六——怕的是那些吃军饷的家伙们。”
说到这里,徐叙特意加重了语气。
徐叙的话说的很清楚,长安城里的刺客们不会有几个会来与他作对的。但凡有一个来对他下手,那他就别想在长安待了——刺客们和官府复杂且缜密的情报网会在一日内得到这个消息,刺客们会想办尽法杀了这个不义之人;官府会拼尽全力找到这个刺客,以求向上级报赏的同时,也在刺客那里得些好印象。
只是……那些吃军饷的就不一定了。
周文清清楚徐叙说的“吃军饷的家伙们”指的是谁。
驻守长安城的军队的称呼为禁军。除十二卫所领上番府兵(南衙禁军)保卫京城外,还有单独组建守卫宫禁的北衙禁军。北衙禁军原为元从禁军,后来改从卫士简补或召募。
太宗于玄武门置左右屯营,号称“飞骑”。挑选其中骁健善射者百人,名为“百骑”。武后再扩大为“干骑”。中宗又改名为“万骑”。高宗与当今圣上又分别建立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官员、名秧与诸卫相同。
长安中的中央禁军有“南衙禁军”和“北衙禁军”,南北之分主要因为其驻扎位置不同。
长安城中,皇城与宫城位置居北。专门屯驻北边皇家禁苑内的军队被称为“北衙禁军”。而宿守于宫城南面和皇城的军队则被称为“南衙禁军”。
北衙禁军是“卫宫之军”守卫皇帝,南衙禁军为“卫城之军”守卫长安。
此外,东宫还有一支专职守护太子的“东宫十率”。它在机构、职能上比拟南衙禁军,只是规模上稍小——只不过关于东宫十率是否属于南衙禁军,周文清不太清楚。
至于右骁卫所属的十六卫军,组织严密、兵力强盛,是大唐前期禁军的主导力量,也是唐府兵制的结晶。其草创于西魏、北周时期,经隋代发展至大唐初期达到完备与鼎盛。
十六卫,顾名思义共分为十六个卫,分别是:左、右卫;左、右骁卫;左、右武卫;左、右威卫;左、右领军卫;左、右金吾卫;左、右监门卫;左、右千牛卫。
其中前十二卫除了五府三卫的卫士(多是勋贵子弟,还统辖有府兵(折冲府。他们的任务即“掌握以保卫宫城南部及皇城内百官衙门的禁军”。如此,它们既是府兵的领导机构,又是卫戍长安的禁军。
值得引入注意的是,此十二卫对天下“折冲府”只是遥领。真正打仗时会有皇帝委派的将领负责战时指挥。二者相互制约,使得府兵散于天下,却仍由中央控制。
不同于前十二卫,后四卫“左、右监门卫”和“左、右千牛卫”不辖府兵,任务也稍有不同。左、右监门卫执掌的是诸门禁卫,这点从名字上看得出一二。
左、右千牛卫专职侍卫皇帝。人员选拔也比较特殊,至少是四品以上官员的子弟才有资格入选。且待遇优厚,最次也是七品官阶……想到这里,周文清不禁为自己的前程有些惋惜,可又很快释然了。
他还是更适合现在这样无拘无束的。
而至于东宫十率,顾名思义是东宫太子执掌的一支队伍。它的编制和模式均比拟“十六卫军”,某种程度上就是一支“小·十六卫”。东宫十率分别是:左、右卫率;左、右司御率;左、右清道率;左、右监门率;左、右内率。
与十六卫军相似,东宫十率的前六率辖有军府,军号分别是超乘、旅贲、直盪。而左右监门率和左右内率府与十六卫军监门卫和千牛卫一样,负责东宫诸门禁卫和侍卫太子。
东宫十率所掌握的府兵人数远小于十六卫军。
左、右率府下辖“亲·勋·翊三府、广济等五府”。左、右司御率府下辖“郊城等三府”。左、右清道率府下辖“绛邑等三府”。合计不过十几府,与十六卫所掌的六百多折冲府相比可谓实力悬殊。
某种程度上讲,“东宫十率”的作用除了守护太子,再者就是为太子将来培养武将班底。而且大唐的太子并不好做,无论是唐高祖、太宗或当今圣上,太子命运都不可谓不艰难……
值得注意的是,由于十六卫和东宫十率中的监门卫、千牛卫及监门率和内率都不辖府兵。所以有时会被“忽略”掉,只提及作为府兵领导机构的“十二卫和东宫六率”。
如果说南衙十六卫属于正儿八经的国家军队,北衙禁军完全就是皇帝的私人武装。
北衙六军起于守护玄武门一带的“北门屯兵”。贞观年间,经玄武门之变登上皇位的唐太宗,深知玄武门等北门防务的重要性。
于是,在整顿府兵制的同时,又设置了“北衙七营”和“玄武门左右屯兵”。屯营兵称为“飞骑”,从中挑选百人为皇帝的贴身警卫,号“百骑”。
唐高宗龙朔二年,左右屯营按南衙十六卫的编制,改为左、右羽林军。自此北衙禁军正式脱离十六卫,成为直属皇帝的独立军事力量。
这些当兵的上司有几个和万子真倒是熟络,万一被万子真挑唆来杀自己,那可不是好挨的。一有那时,周文清就必须要立刻长安城。
不过……当兵的要是真来了,周文清也有办法抵挡——长安城驻有“北衙六军”、“东宫十率”和“南衙十六卫”等几支军队,构成可谓相当复杂。周文清只要想办法让那些长官们互相掣肘,那他自己身上的压力便会骤然减轻。
心里有了底,周文清自然不慌,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你觉得刺客中谁会出手?”
对首的徐叙一愣,旋即问道:“怎么?你让为谁会来杀你?”
“不是认为。”
周文清语调渐冷:“是肯定!”说这话的同时,他抓起案上的酒壶,狠狠朝正在上楼的一个壮汉砸去。
这人被他注意很久了,进得楼来不喝酒不吃菜,只是盯着他两人看,用意太明显了。只不过隐藏的不错,混在人堆里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不过对方之前并没有动手,周文清也就不理。此时眼见他上楼,周文清立刻做出反应。
“躲起来!”
对着徐叙丢下这句话,周文清立刻从楼上纵身跃下。
徐叙连忙扑过去看,却发现周文清早已隐入楼下来往的人群之中。
这个时候,那名壮汉也冲到窗户旁。他顾不上徐叙,抽出一把短刀,便纵身飞跃朝地上跳去。
他落地的同时,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一道寒光,只见白光一闪,壮汉立即捂着脖颈倒地。与此同时,一道清瘦的身影快速掠过他的尸体。
徐叙立刻缩回头去。他突然想明白了,对一些人来说,跟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相比,自己的命还是可以用来赌一赌的。
不远处的周文清很快闪出坊门,出了崇贤坊,朝着对面的崇德坊跑去。就在他离坊门几步远的时候,一把打铁用的大锤呼啸而来。周文清连忙闪身躲过,转身混在人群里贴着坊墙疾走。
他没带兵器,之前杀胡人的时候是用徐叙的短刀,用了便还回去了。而现在,对付这些杀手,他只能用拳脚。
周文清眯起凤眼,伸手轻巧地卸下前面行人腰间的割肉刀子。可这时突然感觉头顶生风。他反应极快,就地朝前一滚,既避过锋芒,又调整了姿态,回肘一刀飞去。
“砰”的一声,对方手里的大锤狠狠砸向旁边的土墙。砸出一个大坑的同时,还震下缕缕细灰。
在大锤砸墙的巨大声中,周文清还听到了轻快的一声“噗”,那是刀子刺入肉体的声音。他立刻左腿一弹,反向扑了过去,那边一个人已经歪斜着靠到墙上。周文清如群众般假意凑上去,用身体挡住围观百姓的视线。
在挡住他人视线的同时,他用如钳右手死死捏住对方下颌,不让他发出声音,左手迅速拔出刀子,狠狠地斜划进他的脖颈。只割了一次,便快速收刀,然后站起身来大喊:
“杀人了!”
人群立刻如潮水般退去。不少妇孺在看到死者的惨状后失声尖叫,几个胆子大的男人走过去,却被那惨状吓得立刻呕了出来。周文清顺势隐入人群,快速进入崇德坊。
崇德坊不太靠近皇宫,但也比南面宅邸稀疏的布局要好很多,坊内的建筑不算密集,但却藏着一个打刀的奇人。
这人叫晁振,痴爱打铁,所造宝刀可吹毛断发,削铁如泥。周文清进崇德坊,主要就是想先讨一把刀用。
“周阎王要去哪儿啊?”
周文清突然感到耳后生风,他连忙闪身一躲。只见一道寒光从眼前划过,直直地刺入一旁的土墙,继而整根没入。
看这银针周文清就知道,来人是万年县的杀手墨锦。
“我还真没想到,你会来杀我。”周文清叹息着摇摇头,说道:“可惜了,这等美人儿,就要香消玉殒了。”
对面是个女人,帷帽薄纱,身上穿着一身玄色的翻领胡服。虽然看不见脸,但却能感受到她身上的一股贵气。
“哼。”
薄纱后的墨锦发出一声不满:“周阎王,你别怪我。我不杀你,也有别人要杀你,与其便宜了别人,你还不如成全我。”
她的语气从容,平淡却中带着一丝高门上府的矜持与自傲。
“可以。”周文清突然笑了起来,一指她:“你给老子留个种,我这人头你便拿去。”
“混账!”帷帽剧烈晃动了一下。薄纱后的女人似乎很不满,她从腰间拔出一把长剑,剑尖直指周文清:“拿命来!”
周文清转身就跑。墨锦一愣,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周阎王居然不战而逃,但她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追了上去。
周文清身形很灵巧,在墨锦追出的同时,翻过了院墙,开始朝一条小巷奔逃。墨锦盯着周文清的背影,如果要是让他跑掉了,那前面可真就是白用功了。
但周文清在一个路口突然左转,钻进一条小巷,这让墨锦心头一喜,尽力追了过去。
就在她拐过巷口的瞬间,一道凌冽的寒风从他的脑袋上刮下,墨锦凭着本能的反应一低头,让这道寒风从头上刮过。
在她直起身子的同时,也听到了脑后刀子刺入椒香墙的声音。
周文清埋伏在此处,原本因为能够一击致命,可没想到墨锦的反应很灵敏,竟然生生躲过了这一击。
这是出乎意料的事,但周文清的反应并不慢,他立即向前一跃,直接用手肘猛地去顶墨锦的小腹。电光石火之间,两人过了数招。
周文清是军中打法,刚猛直接;墨锦是避重就轻,以柔克刚。两人一时间竟打了个旗鼓相当。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墨锦渐渐陷入劣势。周文清拳脚越发加快,将墨锦彻底压制,只用了不到短短一个弹指。
墨锦心中暗暗吃惊,她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败退。
周文清觉得对方差不多要束手就擒,动作缓了下来。可这时,他突然注意到墨锦的唇边,居然露出一抹怪笑,心知不好。这家伙一露出这样的笑容,必然有事发生。
周文清急忙加快动作,以防她暴起发难。谁知墨锦之前紧握着的左手突然一松,一大片椒香土粉漫天飞舞,让周文清痛苦地一闭眼。
这是在小巷墙角刮下来的土粉,墨锦弄了一包握在手里,竟然派上了用场。
趁着这个难得的空当,墨锦立即出手,闪着寒光的长剑猝然朝周文清咽喉刺去,却被后者用一只鎏金香囊打偏。
墨锦大吃一惊,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周文清的反应竟然如此之快。拿着刀子右手掩面的同时,左手从腰间抽出一只鎏金香囊精准地化解了她的进攻,而这些动作全是在他闭眼的情况下所完成!
她终于彻底领会到了周阎王的可怕。
但仅仅是一愣的时刻,周文清便猱身钻到墨锦身后,一下将她身子连同双臂抱住。
“放开!”墨锦用力挣扎着。
“要不是看着相识一场的面子上,你早就死了。”周文清手上一松,墨锦立刻闪到数步开外。
墨锦松了一口气,发现隔着一层薄纱,她喘气却有些费力。她把帷帽的薄纱掀下来,露出一张绝色容颜。
周文清惊讶于她的容貌,却不想多看,只是把手中的刀子扔到地上,开口道:“你走吧,我不杀你。”
墨锦为了摆脱紧张,压低声音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周文清眯起凤眼,指了指她手中的铁剑:“把剑借我用一日。”
墨锦看看手中的长剑,有些犹豫。周文清看她如此,便道:“放心吧,我若是想杀你,用不着长剑。”
“好。”墨锦站在原地,将长剑扔了过去。
周文清一把抓住剑柄,道了声谢。在经过她身边时对她耳语几句,然后快步走出崇德坊。
他向北连跑过两个路口,然后向左一拐,面前是一条较为平阔的黄土大路——是一条通往西市的道路。
道路上很是拥挤,此刻虽是午末,可来西市采买的人却依旧不少。不光有百姓乡绅,还有散居在长安的官吏,甚至还夹杂着不少头插簪花女子。
他现如今已经不能确保万子真这个老东西不会对姚鹫鹫下手了——长安城里的杀手们馋疯了,就盯上那一百两银子了。
不,不对。之前袭击过自己的三个人中,只有一个墨锦是长安城的熟人刺客,其他的两个看着都面生。不,应该是从未见过。
想到这里,周文清不禁眯了眯凤眼。长安城里的杀手屈指可数,既然素不相识,那就证明,这两人不是长安的,是万子真从别的地方找来的。当然,也有可能他们并不从事这一行,只是为了一百两银子临时起意,从而铤而走险来杀自己。
他一边想着,一边快步向前走去。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正前方离着十来个身穿黑衣的大汉,个个身带兵刃。
他娘的。当街持械拦人,这些混账是真不把官府放在眼里。周文清在心中暗骂一句,把腰间别的长剑拔了出来。
“周阎王,快快束手就擒吧。”其中一个人笑着说道:“要不然你那个在西市里面卖酒的那个小娘子可要遭罪了。”
周文清握着剑的手爆起了青筋,他明白,这些人如果不全杀了,那便是极大的隐患——可现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把姚鹫鹫接出来。
那么,眼前的这层阻碍只能硬杀过去了。
周文清明面上没动声色。
对方几个人对他的冷静有点意外,可环顾四周,放下心来。这是通往西市最快的一个入口,六个人持兵器呈扇形谨慎地朝周文清压过来。就相当于一个天罗地网,周文清无论如何也逃不掉。
“兄弟们,割了他的脑袋去领赏。至于那个女人……哥几个随便玩!”其中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高叫道。
周文清有些恼火了,他最讨厌这些没什么本事,却满嘴混账话的东西。掂了掂剑,从袖子扯下一条布,把剑柄缠在手上,然后矮下身形,正面对准了那些追捕者。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都远远的躲开,怕被波及到自己。
“死到临头,还要负隅顽抗?兄弟们,上!”领头的汉子大叫一声,举着一把柴刀扑上来。
周文清剑光一闪,身形立刻掠过那人。冲向其他五人,后面的几个汉子清楚的看到,领头的那个男人已经倒在地上,身首异处,冲天的血液喷涌而出!
几个人被吓得一顿,可还没来得及他们反应,周文清已经持剑冲了上来。又是两道寒光闪过,两个人立即捂着脖颈倒地。
后面的几人还未做出什么反应,周文清已经挺剑反冲入他们的队伍中去。长剑连刺,几人瞬间被他刺倒在地。做这一切没用得上两个弹指!
等他抬起头,却发现远处一人站在西市坊门前的立马栅栏旁,保持着优雅的站姿。她头戴帷帽,帽檐有一圈薄绢垂下,挡住了她的表情。
是墨锦。
她怎么会这么快。
周文清眯起眼,快步向前跑去。而就在这个时刻,人群中突然发出一阵惊呼,十数个持刃汉子冲了出来,目标正是周文清。
“他妈的!”
周文清奔跑的速度越发快了。长剑被他反拿着,紧紧贴在胳膊上,以求能让自己奔跑时少些阻碍。
“刀!”周文清在跑到离墨锦还有几步之遥时,将长剑抛出。与此同时,墨锦也向他抛出一件长条布包。
周文清闪电般的伸出手,当即抓住布包,同时一只手探进去,唰地抽出两把长刀。
“这个帮我保管着。”周文清将布包又扔回给墨锦。后者没有说话,但周文清能猜测出薄纱下那厌恶的表情。
杀手们已经扑倒了数步之外,周文清一手持玄鱼刀,一手持白鱼刀;一手防守,一手进攻,率先砍倒两名杀手。
周围扑来的杀手们被吓得为之一顿,但又立即持刀劈来。
周文清闪身躲过劈来的刀锋,顺势一翻,翻身便砍。两道刀光闪过,又有两名杀手扑倒。
后面的杀手们根本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周文清已经悍然反冲入他们之间中去。他疯狂地怒吼着,手中两把横刀在杀手们的身上拼命砍刺。
刀光连闪,他手中的横刀就像是地府判官的铁笔,几乎每一刀都将带走一条人命。一时间惨呼四起,血流遍地。
“各位!给我让开一条路,我保证不会杀你们!”周文清有些嚣张地对杀手们喊道。
他深知自己必须要尽快离开,时间拖的越久,对他越不利。况且,官府的人估计快要到了。因为他看到,远处的百姓几乎都被吓跑了,虽然看不太清,可还有几名身穿皂衣的人在——那些不是武侯就是不良。
“你杀了我这么多人,还想活着出去?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对方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愤。
周文清狞笑起来,慢步朝杀手们压了过去。他手中的双刀虽粘满鲜血,可寒光依旧。
对方的武器以匠具为主,有铁锤、柴刀、矛头、短矛之类,形形色色。周文清背靠坊墙,咬尽牙关尽力抵挡。
前面的冲上来的两三个人瞬间被砍翻,可后续敌人却源源不断。周文清觉得不是个事,于是假意反冲,却抓紧一个空档,飞身翻入西市的坊墙。
他刚刚翻过坊墙,那些杀手们也轮着兵刃想要从坊门穷追过去,可坊门处的卫兵立刻持矛挡住——毕竟是地下组织,官府再默许,也不会容忍他们在长安闹事。
他们正要知难而退,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他们在那儿!休要走了人犯!”
傻子都能听出来这是在说他们,杀手们连忙各自分开,从小路遁逃——这样一来,官府的人会漏抓很多人,至于会抓到谁……那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未初?日中而昃?协洽
长安城,长安县,西市
西市的人流密集的很,两人一马并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尽管男人的身上还粘着斑斑血迹。
姚鹫鹫坐在白马上,抱着细犬。周文清握刀持缰,目光警惕地在人群中扫过。
路上行旅颇多,他们挤在人群中,勉强走到崇业坊,却走不动了——是周文清停下了。前面是玄都观,达官贵人多来此进香,几辆装潢华丽的香车停在坊口,将道路堵得水泄不通。小老百姓们只能暂时停下脚步,耐心等待。
姚鹫鹫安静地坐在马背上,浑然未觉,在对面坊内的人群中,几道阴森森的视线越过宽街,在她身上来回扫了几回。
“不去兰陵坊了。”周文清似乎察觉了什么,周身散发着一股强烈的杀气:“你骑马去靖安坊,寻一个叫徐叙的。他会把你保护好的——要快!”
姚鹫鹫对他的决策有些诧异,但是并没有提出疑义。周文清将缰绳递给她,后者一拨马头,灵巧的驱马从两辆香车的空隙中纵越过去。
周文清看着她的背影,握着刀柄的左手有些颤抖。
万子真为子报仇的心情他能理解,可他千万不要牵连到姚鹫鹫。如果真的动她了……周文清的一双凤眼中凶光大露,那万子真阖家老少,都必将遭他屠戮!一个不留!就连家里的耗子也要被他刨出来掼死!
他死不足惜,但是姚鹫鹫是无辜的。
望着姚鹫鹫的背影,周文清眯起凤眼,闪身从坊门处穿过。他向坊内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一条小路里,抽出横刀——他发觉有人跟着。
他静静的在小路口倚着墙壁等了半天,可除了一些行人匆匆路过外,只有一个买果的妇人走过,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难道是自己的判断错了?他正当疑惑之际,突然感觉头上风声响动。他一抬头,一个黑影猝然从天而降,电光石火之间,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猛然刺来。
他妈的!
周文清连忙侧身闪避,同时竖起横刀刺去。对方没料到周文清居然还有精力反击,一击未中,便扭转身形急速向后退却。
黑影急中生智,一脚踢在夯土墙凹凸不平的表面,借着那深浅不一的小坑,居然堪堪避开了周文清的一刺,眼看就要跃上墙头。
“下来吧你!”周文清从腰间摸出刀鞘举起,猛的甩了出去。
这下准头很足,对方似乎也没料到周文清这招。结果是,刀鞘结结实实打在了这黑影后背上。
对方在半空中身子一个踉跄,但手紧紧抓住了墙沿。待稳住身形,他扒着墙头又继续向上攀爬。
周文清冷笑一声,不慌不忙地捡起刀鞘,将它别在腰间,然后用口咬住横刀,也照猫画虎地踏着小坑,双手攀到墙沿上缘,身子一摆,猛然翻上墙头。
墙上只有几寸方许平阔,倒也能够奔跑。两人你追我赶,爬脊踏瓦,一个个屋顶跃过去,脚下片刻不停。黑影固然身手矫健,周文清也不让分毫,甚至灵巧上还更胜一筹。
周文清心中隐隐有着一种感觉,这个家伙,绝不是来自中原,倒是有可能来自西域或是边疆的拨换城。
眼见周文清越追越近,黑影又一次跃过两个屋顶之间的空当,猛一转身,将腰间的一把小刀掷向半空。
身后的周文清已经高高跃起,向刀刃自己撞去。他半空中无法避让,情急之下把故技重施,把腰间挂着的鎏金香囊往前一扯。等刀刺来一刹那,猛然甩动香囊,把刀尖打偏了几分,堪堪从耳旁擦过去,传来一道撕破空气的尖锐声。
周文清借这个势,打个滚,一头撞到黑影怀里,把他顶倒在地。两人在屋顶上滚了几滚,压碎数十片瓦,相互扭做一团。
周文清紧握横刀,一边刺向黑影一边恨恨喝道:“哪里来的蟊贼!敢来杀我!”
他才刺两刀,对方便袍袖一展,将隐在掌中的短刃抛向周文清,只见寒光一闪,那短刃直奔脖颈而来。
周文清大吃一惊,连忙躺平躲刃。只见寒光闪过,直直刺入身后的瓦当之中,若在偏上半点,周文清断无活路。
可他躺倒却给了对方一个机会,黑影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把手戟,猛然刺向周文清。后者连忙一躲,顺势滚下房顶。
只听砰的一声,他酣然落地。
周文清被摔得头昏眼花,伏在地上爬不起来。可耳边却听得重物落地的声音,他一激灵,登时清醒过来,一握横刀,翻身便起。
黑影刚一落地王,便要用手戟刺去,却没想到周文清反应这么快,一下刺了个空。正要抽手,对方却突然伸出一只大手,快如闪电,一下子就钳住了他的手腕。
他一抬头,看见对面的凤眼汉子咧嘴笑道:“我又没杀你家人,怎么下手这么狠?”
那黑影情知不敌,脸色一变,连忙反手一刺。手戟刺在对方身上,却被对方躲过。就在他惊讶与周文清反应敏捷之时,周文清早亮出一刀鞘,冲他腿骨敲去。
在这个时刻,这鱼皮包铜的刀鞘可谓是绝大杀器,避不能避,挡也挡不住,一击便将黑影击伤小腿。
黑影发出一声惨号,整个人朝后倒去,周文清连忙扑去,攥紧刀鞘,然后朝黑影的膝盖重重敲去。不料黑影在地上突然一耸,整个身子平移了一点距离,及时躲过了这一击。
“垂死挣扎。”周文清冷笑着,把刀鞘又颠了颠,准备发起第二击。
而就在这时,黑影的袖口猛然抖出一股绿油油的汁液来——那是一种植物的汁液,植物肉穗花序被形似花冠的总苞片包裹,此苞片被称为“佛焰苞“。
那“佛焰苞“的汁液沾在皮肤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周文清再不顾其他,一刀劈去,黑影倒也不闪不躲,把缠着牛皮的左臂迎了上去。
刀光闪过,正劈在黑影的左臂上,登时血花四溅。可在此同时,他的左手猛弹几下,绿液一下飞向周文清面前,后者连忙闪躲。黑影却利用这一瞬间的空隙拔地而起,重新跃上墙头。
这一连串变化说着长,其实只在瞬息之间。那黑影着实狠辣,为了争取一个先机,竟连胳膊也舍掉一条——这种人,怕是什么都能够舍弃的。
他一跳上墙,回头看向周文清,一道尖锐的男子声音传来:“周文清,我一定会取你性命!”
说完他一晃身子,消失在墙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