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泽猛然从睡梦中惊醒,她坐在床上,一脸惊恐的表情。
“做噩梦了吗?”
坐在另一张床上的我平静地问。
她仿佛这才发现我也在这里,转过身来用略带惊讶的眼神看着我,接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对我做了什么?”
“放心吧,我对你那缺少曲线的身体不感兴趣。”
“听了这话反而让人不愉快了。”
雪泽皱着眉抱怨道。
“昨晚的事还记得吗?”
“!”
雪泽仿佛想起了什么恐怖的事情,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那不是做梦吧?”
我耸了耸肩。
“说实话,我也在怀疑。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了这里的地板上,关于那时候发生了什么并不是记得很清楚。”
记忆到恶魔用剑刺向自己那里便中止了,在那之后的一切全然不知。看了看自己本该受伤的左手,如今却没有一点伤痕,让我不禁怀疑昨晚发生的事是否真实。唯一让我能够确认的,那就是随身携带的木刀不见了踪影。
“现在几点了?”
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雪泽匆忙问道。
我看了一下手机。
“九点三十五分。”
“糟糕了,已经迟到了!”
雪泽慌忙地起身。
“今天是周六。”
听到这消息,雪泽顿时全身失去了力气,坐回床上。看到她并没有大碍,我放心下来。
“接下来你要怎么办?我可要回去了。”
“啊。说得也是……那我也回去好了。”
说罢,她闻了闻身上的味道,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一个人回去没问题?”
雪泽回答了一声“嗯”并轻轻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之后,我感到有些吃惊。玄关上摆着一双高跟鞋,那是阿姨经常穿的。看样子她已经回来了。离预定的日期还要早回来,或许是计划有变也说不定。
走进客厅,阿姨正坐在沙发上,忙碌地敲打着放在桌子上的笔记本电脑的键盘。桌子上放着吃过的泡面和一块吃剩一半的三明治。
“早上好,凛子阿姨。”
“早上好。”
她目光注视着电脑屏幕,机械地回应了一声。
“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下午。”
“是么。辛苦你了。”
“嗯。”
对话到此结束。凛子阿姨全神贯注地工作着,也没有要继续对话的意思。一如既往地,在这个家里住着的人各自有自己的生活,大家互不干扰。
我先是洗了个澡,接着随便吃了点东西,随后便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我思考着昨天晚上发生的那件事。我从来不相信有那种东西的存在,神明和魔鬼什么的应当只是人们幻想出来的东西,不是真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但我并没有忘记那时的感觉,因为死亡的接近而剧烈跳动的心脏和颤抖着的躯体至今仍让我印象深刻。直到现在,左手接下那把剑时留下的疼痛仿佛还留在我的体内。
另一个困扰着我的问题是,在我失去意识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许是被某人所救,所以我和雪泽才能像如今这样安然无恙。那么,救下我们的人又是谁呢?而那个怪物后来又怎么样了呢?
在失去意识之后,自己似乎做了一个朦朦胧胧的梦,内容已记不得,也许是一直以来的那个梦,又或许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梦。
总而言之,目睹了怪物的存在之后,我便陷入了混乱之中。
在我们看不见某些地方,也许存在着与人类相似的物种,它们本应是人们想象中的产物,却真实存在。它们拥有属于它们的规则,拥有它们自己的社会,与我们相处在不同的世界,但又可以干涉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然而生活于其中的我们全然不知,就像一直被某人窥视着一样,他们能够随意地在一旁观察我们,而我们却无法知道他们的存在。被窥视的我们就犹如剧场里的演员一般,仅仅是那些观众们消遣娱乐的东西。
渐渐地,我的意识变得模糊,就这样睡着了。
梦,同样的梦境。
断崖的边上,少年面向大海,望着远处与海平线相接的天空。那里微微显现出曙光,远处传来大海细碎的耳语。
我看着他那孤单羽翼,纯洁无暇的白色,柔顺的线条,看上去是如此美丽。他的翅膀与我昨晚见到的怪物不同,美丽而高洁,让人不禁产生一种崇敬之情。
此刻的我忽然觉得这个梦也许并不是那么虚幻的东西。如果说恶魔真实地存在,那么也必然会有天使吧?那么眼前这个看起来如此单薄,却又无比圣洁的少年,或许并不仅仅只是自己在梦境中造就出来的幻想。
“这里的景色很美吧。”
突然,少年的声音透过他的背影传来。
“你一直都眺望着那里呢。”
少年轻轻地笑着,虽然这里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在脑中却不知道为何极其自然地浮现起了那样的场景。
“这里是你的梦境,同样也是我的梦境。只有在你看见这样的景色的时候,我也才能看见这样的景色。”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此处,和你看着同样的梦境。但是要问我是什么人的话,正如你所看的,不是显而易见吗?”
“……”
是的,显而易见,一个单翅的天使。要不是亲眼目睹过恶魔的身姿,我永远也只会把这眼前的少年当作虚幻存在吧。
但是,又有什么证据表明他不是虚幻的存在呢?
“虽然还有很多不明白的,但昨晚的事至少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昨晚?他的措辞让我联想起了那个遭遇。难道当时是他救了我?还是说他指的是其他我不知道的事情呢?
“这十七年间,我一直沉睡着,自己的意识从未能踏出这个梦。在这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动,只是眺望着远方,心情不可思议的十分平静,然后似乎就会这样持续到永远。昨晚,我终于从这个地方离开,回到本来所以应在的世界,但是很快又被送了回来。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一件事。”
少年缓缓地站了起身,于此同时,远处海平线上渐渐变得光亮,太阳的身影开始跃出海面。他转过身来。
“我一直沉睡在你的身体里。”
……
眼睛猛然睁开,随即意识到自己正躺在自己房间里的床上。一瞬间记忆不起此前发生的事,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此处。
然后意识渐渐变得清晰,迟来的惊讶一下子涌上来。
一直重复不变的那个梦,本应重复不变的那个梦,这次却那么不同。梦中的一切鲜明地留在了记忆中,带给我无比的现实感。
“我一直沉睡在你的身体里。”
梦境完结之际,少年这么说道。到头来还没能看清他的脸庞,梦境就戛然而止了。
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我才发现夜幕已经降临。房间没有开灯,就这样被放置在昏暗之中,四周安静地只能听见自己平静的呼吸声。
为了甩掉那些荒谬的念头,我拍拍自己的脸,走出了房间。
走到客厅,凛子阿姨和数个小时之前一样坐在沙发上,只见她手中端着咖啡,一边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变动着的数据和图表。桌子上的东西还是和我回来时所见的一样杂乱。
“吃了晚饭么?”
我走到她前面,收拾桌面上那些东西。
“还没。”
“我现在开始做晚饭,一起吃吧?”
凛子阿姨示意性地点了点头。
冰箱里面剩余的东西并不多,于是今晚的菜单只能是简单的炒饭。不过说到底自己会做的菜其实也不多,每天几乎都只是重复着同样的食物,从来没有感到为此感到厌倦。在这个家里,谁也不会太过介意食物的问题。
炒饭很快就做好了,虽然量比平时多了一人份,却也不是什么麻烦的事。
凛子阿姨也离开了沙发,坐在餐桌前面。
上一次像这样两个人坐在同一张餐桌前一起吃饭,是近乎让人感到怀念的很久之前了。餐桌上两人依旧如往常般一言不发。
但对面的人确实存在于那里,与以往虚空的空气不同,令人感受到厚重的存在确实就在对面。
“昨天晚上你没回家。”
极其普通的一个句子,既听不出这是否有疑问的意思,也从中找不到感情的色彩,只是像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而已。
“去朋友家玩,顺便在那里过夜了。”
“是么。”
丝毫没有兴趣的声音。之后,一切回归到一如既往的平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