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如花的父亲带着李赖，汇入了出城寻骨的人群中。
依照黄阳习俗，男孩满十岁就可以在中元节后，去业障山寻骨了。
业障山俗称骨山，整个游魂界共有六座，都分布在三郡联盟的境内。
三郡联盟是一个国家联合体，除了黄阳郡国，还有鸡鸣郡国和酒泉郡国。
这些骨山，每一个都是高入云端，山顶还常年附有一团诡异的黑云。
黑云连接着阳世，当凡间有人死去，魂魄会被遣返地府，骸骨中的骨髓则将在肉身腐烂后，穿过黑云，坠落到骨山上。
在这个过程中，髓体会生出新的骨头，而这些新生的骨头，就被称为随葬骨。
游魂人会把它们分类整理、炼化重塑，等到自己故去时，再随着肉身一同下葬。
这种做法，与阳间的某些殡葬习俗异曲同工，都表达着对来世的一种向往和期盼。
而其结果，就是使随葬骨，尤其是上品的随葬骨成为了一种高价值的商品。
……
一边走，赖子一边瞄着如花爹的骨刀。
“卫叔，山上真有幻骨兽？”
“那还有假，不是吓唬你，这种妖兽可比虎豹豺狼凶猛多了……别碰，锋利着呢。”
“切，等我寻骨发了财，咱也买一把。”
如花爹一笑，说道。
“这刀就是摆设，寻骨用的工具而已。”
“自卫总可以吧。”
“野兽还成比划一下，换做妖兽，就只能用来自杀了，没有魂力的加持，骨刀根本伤不了它。”
‘魂力。’
李赖明眸一闪，砸嘴问道。
“您老觉着，我的体质能修炼北斗幽魂术吗？”
“这得等十四岁的‘全民鉴魂’才能知道，不过你爹当年就是红魂。”
赖子虽然敬天法祖，但在这事上，却不想跟在他爹的身后亦步亦趋。
“我要的是斗魂，红魂太水了。”
“呵呵，赖子，即便你真有修习的资质，咱南城人也掏不起书院的学费呀。”
“所以我才要好好的寻骨赚钱。”
“行，有志气，叔儿一定支持你，真金白银的那种。”
说话间，二人到了黄阳的南门，出城寻骨的人已在那里排起了长队。
几个衣着光鲜的小伙儿，正在队伍里穿来走去，他们怀中都抱着厚厚的一摞纸，逢人就会塞上一张。
“百年老店，恒祥骨庄。中元特惠，让利收购。”
“呦呵，你还认字呢！这在南城可不多，叔叔，您教的吧？”
如花爹老脸一红，并没否认。
“那我不费事了，小兄弟自己看。俺只强调一点，咱家收骨的师傅，出了名的专业，价格不敢说多高，可绝对童叟无欺……”
等那人走开，如花爹小声地问道。
“说实话，你这字到底跟谁学的？”
“跟……嘿嘿，反正不是您教的。”
赖子当然不能说，自己是在前世学会的。
“卫叔，这家到底咋样？”
“恒祥是大买卖，东市里收散骨的庄子，也就剩他们家了，价格给的不高，但确实不坑人。”
正说着，晨钟已经敲响，随着干瘪的钟声，城门缓缓开启。
……
太阳升上半空时，高大巍峨的业障山，也清清楚楚地立在了二人面前。
瞧着那一层层朽烂灰白的枯骨，从脚下一直堆到云端，李赖立马闭上了喋喋不休的嘴。
在城中，他每天都能遥望到这山，真到了跟前儿，却还是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震撼。
在前世的记忆中，枯骨等同于恐怖和死亡，可眼前的骨山，反倒让他的心底升起了一缕温柔。
……
啃着饭团，爷俩坐在层叠的葬骨上，盘点起了当日的收获。
“这些瞧不出部位的，无论大小，都属于碎骨，弄上一袋子，也换不了几个铜板，记住了，寻骨的诀窍是在精不在多。”
“您别丢啊，一袋几个铜板，也不少了，这要是雇辆大车来……”
“打住，你小子是想吃牢饭了吧。”
“不是说，葬骨的来源已经从业障山转移到苦海了吗？”
“是转移了，但郡国可没完全放弃这山。那些大车看到了吧，都是官方挖掘场的。”
把手收回来，他又指向了脚边。
“这几根是断骨，比碎骨要值钱很多，而我手里的这种，称为元骨，价格又要贵上几倍。”
“几倍？”
赖子有点小激动。
“您老瞧瞧，这根也是元骨吧？”
接在手里，如花爹却直接扔到了远处。
“黑色的是秽骨，一文不值还特别晦气。这种骨都来自奸恶之人，在魂魄被打入遗忘海，成为死魂后，骨头就退变为了黑色。“
“它唯一的用途是烧结成砖，铺在路上，目的就是让千万人去踩踏。”
‘丫丫的，王铁嘴还让我别做好人，是怕俺死的不够瓷实呀，这老小子，回去算账。’
把手边的骨头都分类后，如花爹开始讲解寻骨的必备常识。
李赖听着听着，突然意识到，要想吃上这碗饭，还是得找个老师才行。
“赖子，叔儿知道的，也就这些了，如果真有兴趣，可以多跑跑骨市，有个四五年的时间，就差不多了。”
“四五年！我还想今天就弄块金骨带给俺娘呢。”
“啥？金骨？你是真敢想，那可是能封侯拜相的骨头。而且老话都说了，金骨出，骨山崩。当初你爹，就是碰到了山崩，为了救人才……算了，不提这个。”
吃完饭团，李赖起身四处张望了一下。
“您说的幻骨兽怎么一直没见？”
“它们喜欢藏在挖掘场的深处，如果漫山遍野的跑，那还了得。”
确定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如花爹又道。
“收拾收拾，回去了，今天人多，进城就是个麻烦事。”
……
果然，二人再回到城门时，那里已被塞了个满满当当。
三个门洞中的两个在过行人，中间的正门前，则排着十几辆官方的运骨车。
车的前方，并没有牲畜，在游魂界，野兽们还没有给人类当牛做马的习惯。
但车子也并不需要人力去拖拽，它们都是由一种叫做‘储魂罐’的东西来提供动力的。
此时，在这些‘自走魂车’的前方，已拦起了哨卡，差役们正一辆辆地检查着。
“查什么呢？”
“幻骨兽，它们喜欢伪装成葬骨，随着大车偷渡进城。”
“进城做啥？”
“城内的筛骨场堆满了上品葬骨，在它们看来，可都是难得的美味。当然了，如果有人靠近，这些妖兽也不介意变更下食谱……像今天这种人多的场合，说不定还真有混进车中的。”
瞧着如花爹脸上的坏笑，赖子知道是在吓唬自己，可他还是紧张，因为从刚才开始，旁边的一辆骨车就有些异样。
“卫叔，幻骨兽到底啥样？”
“没血没肉，仅是一副骨架，但这种妖兽有个特殊的本事，它能把自己大卸八块以迷惑查验的兵丁，遇到危险时，又能重整身体。”
“重整？是不是就像那个一样？”
顺着李赖的手指，卫叔看向了旁边的骨车。
“对，差不多就那样，瞧见没有，原本散落各处的骨头，都在无缘无故的朝一个方向聚集，而且颜色也逐渐，逐渐……”
他一把拽住了赖子的手，可那妖兽却比他还要快，伴随着一阵阴风，把骨骼重新聚合在一起的幻骨兽已经窜向了二人。
这东西的模样让李赖相当错愕，它赤裸的骨骼上居然真的没有血肉和器官，而更可怕的是，一只灰白色的骨爪，已经抓向了他的右眼。
如花爹一个挺身，站到身前，手，也伸向了腰间的骨刀。
可幻骨兽并没退却，它身形在空中一顿，转而扑向了如花爹的面门。
赖子在后面看得清楚，妖兽的速度明显要快上几个层级，来不及多想，丹田内的上清真气已注入了双臂。
刺骨的疼痛，让他无法再控制力度，一个拖拽后，魁梧高大的如花爹就被赖子笔直地扔了出去。
‘叔儿，挺住啊，可别摔死了。’
一连串的动作，李赖都做的隐秘，加上周围的人已是乱做一团，所以大家都没有留意到。
但面前的妖兽却看得清楚，它不敢再攻击这个男孩，转而逃向了路旁的荒野。
可城门前的守卫们已围拢了上来，在魂力的催发下，他们手中的骨刀由灰白变为了赤红，阵阵刀风随即划破绿色的天空，带着死亡的气息斩向了幻骨兽。
这妖兽却不傻，眼见去路已被封死，立马腾挪跳跃着，扑向了高大的城墙。
借着尖利的爪子，它如履平地的在墙上奔逃着，但一根锋锐的骨箭，已拖着红色的尾迹追了上去。
‘咔’的一声，妖兽被钉在了城墙上，惨叫着挣扎了几番，全身的骨骼就化作一团灰白色的烟雾，消散在了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