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不能走慢点?”
沈好赤着上身,光着脚,摸黑走在乡间小路上,高一脚低一脚,颠簸的狠。巫棠却如履平地,把沈好远远甩在身后,偏偏她又一身黑衣,走路像飘一样没有半点声响,沈好很快就瞧不见她了。
“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
等沈好走近了,巫棠才冷冷开口。
沈好循着声音看去,只看到一张深灰色的脸,看不出表情。
“我问心无愧!”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对峙片刻,巫棠再次发声:“你晚了一年。”
“什么意思?”
沈好刚问出来,就明白巫棠说的是啥,解释道:“我爷爷刚死仇家就找上门,我逃了一年,前几天才摆脱追杀。”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
沈好有点寒心,看来华胥族知道爷爷会出事,但是却没有出手帮助,这神使爱谁当谁当,老子不伺候了。
“你先洗洗吧。”
“嗯?”
沈好不知道巫棠要干嘛。
“洗洗!”
“呃……不好吧?”
“你准备这样进神殿?”
“哦,我今天穿的确实有点随意,我正睡觉呢就莫名其妙进来了。再说,我也没带衣服。”
“洗洗,我去给你找衣服。”
“去哪洗?”
巫棠没回答,而是继续往前走,没一会儿,两人就来到一条小河边上。
“在这?!”
巫棠“嗯”一声,趁沈好探头往河里看时,一脚把沈好踹了下去。
“哎呦……我去!”
沈好沿河堤斜坡飞奔着扎进河里,在水里扑腾,得亏这几天都是三十四五度的高温,水不凉。沈好忍着愤怒把后背的泥搓掉,他不知道水干不干净,随便洗一下就上来了,站在岸上等巫棠。
“公子,要不要……”
沈好微微摇头,萧耶夕想给这帮人下药,但现在还不是时候。从目前来看,巫棠讨厌他,但没有敌意,态度恶劣应该是误会沈好偷看女人洗澡。最起码,他要先搞明白怎么逃出去,否则,下药没意义。
“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到底哪里出错了?”
沈好开始反思:去女娲庙烧香,他恭恭敬敬;出来遇到奇怪祖孙,他慷慨解囊,甚至还多给了那小孩一百块钱;这一步绝对没问题。
难道是神府内学习园地的秘密被发现了?从华胥这帮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当银贼来看,十有八九是了。否则,以他阳光英俊的外貌,忠厚朴实的内在,华胥族怎么可能不听他的解释?
唉!
逗太郎误我!
沈好带着秘密被发现的羞耻感,在岸上来回踱步,最终决定厚起脸皮只当没这事儿,至于华胥族的无礼,其实换位思考,人家误会他也很正常。
做人嘛,大度一点,原谅他们吧。
大概半个小时后,巫棠抱着一堆衣服回来,沈好接过一看,全是古代衣服。这衣服和外面的汉服也不一样,他不知道怎么穿,借着月光穿上又脱下,脱下又穿上,折腾半个小时才勉强弄好。
沈好甩甩又长又大的袖子,感觉自己像初学穿衣的猴子,不忿地对立在一旁的木头人道:“好了,走吧。”
巫棠转身在前面带路,沈好穿着草鞋在后面跟着。巫棠找的袍子太肥大,导致他屡屡踩着前摆,不得不提着袍子。
又走了十几分钟,两人到达神殿。
由于是夜里,神殿从外面只能看到一个轮廓,是五层圆形高楼,类似京城的天坛,但比天坛更宽更高,整体成塔状,下面宽,越往上越窄。
进入一楼,里面黑黢黢的,空空荡荡,借着月光大概能看出来有几十根两人合抱的巨大圆柱支撑,像个停车场。
巫棠走到一根柱子旁,席地而坐,对沈好道:“坐下,冥想。”
沈好有样学样,靠着一根柱子坐下,慢慢平息杂念,进入冥想状态。
等他再睁开眼时,已经身处另一个全新的地方,也是一个巨大的停车场似的空间。
“你果然是娲祖选定的人。”巫棠站在沈好面前,神色既欣慰又带着点哀怨,欣慰的是终于有了新的神使,哀怨的是这神使不怎么靠谱,她不满意。
“什么意思?”
“这是神殿二楼,只有娲祖选定的人才能进入。在华胥,只有神殿侍者可以。”
神殿二楼?毛坯房啊,不但没灯,连个椅子都没有……沈好腹诽着,脸上却是一副“三生有幸”的表情,“哇,这就是女娲,咳,娲祖的神殿?真气派!”
“按照娲祖神谕,你父亲是神使,他死后,你作为他唯一的儿子,就是新的神使。”巫棠身姿笔直,无比郑重道:“接下来,我要给你说一下神使的职责,第一,你要为华胥……”
“先别急,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当神使。”沈好摆手阻止了巫棠,条件不谈就上岗,往往没有好下场。
“什么?”
沈好一字一顿:“我说,我不一定做神使。”
“……你父亲是神使,你也是娲祖选定的人……”
“打住!我爸是不是神使,和我没关系。娲祖能选我,我很高兴,但你们刚才做的事,我不喜欢。所以,我不想当神使!你滴、明白?”
巫棠愣在那里,她根本没想过会有人拒绝当神使。做娲祖的神使,这是一件多么荣耀的事情,沈好居然不珍惜!
“可能是我没说清楚,你是娲祖选定的,是娲祖的使者!”
巫棠说完,掏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装在柱子上的油灯,她要看看沈好究竟是个什么人。
沈好无所谓地耸耸肩,“嗖?”
“什么?”巫棠不理解,沈好这是什么表情?搜什么?!
沈好“切”一声,反问巫棠:“所以呢?当娲祖的使者,在外面被人到处追杀?我爸死了,我妈死了,巫黎死了,我爷爷、我奶奶都死了,做神使有什么好处?给你们当牛做马?”
“你……你……”巫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觉得沈好真是不可理喻。
“送我出去吧,你们不喜欢我,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丢人现眼。”
沈好站在光亮处,看不清巫棠的面容,只有一双眼睛熠熠发光。
巫棠冷笑一声,“出去?你坏了白槿的名节,还想出去?”
“你别瞎说啊!”沈好立刻反驳,“我什么都没干!”
巫棠以退为进,微笑道:“那你出去给我的族人解释啊,别怪我没提醒你,白槿的父亲是大宗师,哥哥是宗师。”
沈好梗着脖子,还想反驳两句,可是终究没有底气。大宗师啊,对他和萧耶夕是绝对碾压的存在。他只好缓和语气,“要我当神使也不是不可以,可我才开府境,做神使能活多久?我爸是大宗师都被人杀了。”
“我们自然不会看着你被人杀死。”巫棠保证道,“你父亲和你爷爷的死,我们也很痛心。原本是要派人保护你爷爷的,但是他拒绝了,并且毁掉了娲祖庙的传送阵法。等我们发现阵法有问题,重新布置好阵法,你爷爷奶奶已经不在了。”
巫棠心里对沈好纵然有一万个不满意,可也不敢真让沈好走,好不容易有个神使,而且,似乎命还挺大,她怎么能放过?
沈好沉默下来,如果巫棠说的是真的,那爷爷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防止别人顺着传送阵法进入华胥?他可不信爷爷会这么好心,以爷爷的性格,应该是想尽办法让华胥的人出来才对啊。
“如果你们能派人保护我,那我自然愿意当神使。对了,我父亲留下遗书,他说华胥有娲祖传承。”沈好开始漫天要价。
“保护你不成问题,但是,娲祖传承据说有,我也没见过。”
沈好面露失望之色,“你们有多少人?境界如何?”
巫棠犹豫了一下,“有96户,2273人,其中大宗师1人,宗师135人,化炁境8余人。”
“两千多?”沈好惊讶极了,“我爸在遗书里说,华胥有三万人,这才十几年,怎么少这么多?”
巫棠神色黯然,眼睑低垂,久久不愿开口。
“好吧,你不相信我,我也懒得听。你送我出去吧,最坏不就是浸猪笼吗,反正当这个稀里糊涂的神使也是死,还不如死得痛快点。”
沈好说完,就坐下闭目冥想,但很快就受惊似的睁开眼,巫棠站在原地,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我让你出去你才能出去。”巫棠不屑地说,然后叹口气:“没什么不能说的,娲祖已经九十多年没有归来,自从神使,就是你爸死后,华胥就开始遭受饥荒,然后是长达四年的干旱和瘟疫,从三万多人死的只剩两千多。”
“这么惨?”沈好疑惑道:“我爷爷没帮你们?”
“帮了,但他不是神使,而且也没钱,为了给我们买粮食,他还去票号借高利贷。”
沈好双手捂脸,长叹一声,神色惨然,“确实,我爸妈死后家里就揭不开锅了,我十二岁就去工地上干活挣钱,唉……”
他不禁在心里给爷爷这个老银币竖个大拇指,这老头在笔记里把华胥一顿夸,骗他过来,现实中却看着华胥族人饿死病死。沈好瞬间就想明白爷爷这么做的原因,无非是给老爹报仇,同时给他铺路。华胥越惨,神使的地位就越高。
巫棠点点头,她当时才七岁,但是听出去找粮食的人说,沈家穷的很,连孩子都去做工,就这还挤出钱给他们买粮食。
沈好悄悄转过身,背对着巫棠,使劲皱着眉头,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摇摇头,嘴里蹦出“太危险”“不行”等词,最后他斜着眼看一下巫棠,面露为难之色,“华胥肯定还有别的神使吧?或者,你们也可以出去啊,我现在有一些钱,可以帮你们在外面立足。”
巫棠忐忑地看着沈好在昏暗的灯光中表演变脸,她六岁接替巫黎进入神殿,苦等十五年,就为了等沈好来当神使,现在他来了,却贪生怕死不愿意做神使!
“沈家是最后一个被娲祖认可的神使家族。我们能出去,但是出去的人几乎都被雷神一脉的人杀了。巫黎就是被雷神一脉的人杀的。”
“怎么可能?雷神一脉给你们装了北斗定位器啊?出去就被发现?”
“不知道,总之我们出去之后很容易被发现。后来你爷爷让我们把物资清单给他,他帮我们买。”
沈好恍然大悟,搜迪斯奈!就说爷爷肯定没安好心。
“我爷爷恐怕买不够,他没钱,还没修为。”
“是,每次只能买两三成。不过,他已经尽力了,华胥人感谢他。”
沈好啧一声,没说话。爷爷帮他把路铺得这么平整,他要是不走,确实对不起老爷子。
“你想好了,一旦你放弃成为神使,一定会触怒娲祖的!”
沈好上下打量了一番巫棠,听她声音很年轻,应该二十来岁,疑惑道:“你说话在华胥管用吗?”
“当然,我是神殿侍者,也就是圣女,我承诺的就等于族里承诺的!”
沈好长叹一声,哽咽着喊了一声“爷爷”,然后他认命般点点头:“好吧,你说说神使的职责。”
“你愿意了?”
经过沈好这一番推脱,巫棠竟然有些喜出望外,“其实神使的职责很简单,就是给华胥采购粮食物资,另外,华胥已经不适合生存,我们要逐渐与外界融合,你要帮我们寻找合适的居住地。所有费用……都要你负担,我们可以给你金银。”
沈好摇摇头,“现在外面不用金银,都是用纸币。”
“我知道,你们都是用宝钞,可是宝钞终究不如金银可靠。”巫棠补充道:“我族以前存了好多大明宝钞,最后都没人要。”
沈好苦笑,大明真是华胥的克星啊。
无论如何,沈好都准备接下神使的职位。
华胥这实力,放外面算是一个中等偏下的势力。这些人如果能为自己所用,就可以反向猎杀对手,多好的保镖啊。至于给华胥族找居住地,沈好压根没往心里去,等以后抢,不,是赚够了钱,给他们买两栋楼不就好了。
“我愿意做神使。这里毕竟是我爷爷和我父亲拼死也要保护的地方啊。”
巫棠一改来时的恶劣态度,她着实担心沈好再撂挑子,但是有些事情她还是得问清楚,“你,你有钱吗?”
“嗯……怎么说呢,如果只是买粮食的话,我可以养你们五六十年。”沈好自得道,“嘿嘿,逃亡的时候发了一点小财。”
他看到巫棠的眼睛明显亮了几分。
“好,我这就去和族长说。”巫棠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来,“还有一件事,你得对白槿负责。”
沈好重新坐到地上,冷冷道:“怎么负责?”
“你得娶她,而且,以后不许娶外族女人。”
“她多大?”
“二十一。”
“漂亮吗?”
“当然。”
“你和她谁的身材更好?”
“……你喜欢什么样的身材?”
“嗯……大,翘。”
“……她!!!”
“好,我负责!”
巫棠立在黑暗中静静看着沈好,灯火晃动,她白如霜雪的脸时隐时现。
沈好意识到自己答应的太干脆,补救道:“我父亲遗书里嘱咐过我,让我娶华胥女子,我爷爷也是这么说的,所以我到现在都没结婚。”
巫棠一言不发,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