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奇·载总是把房间里的窗帘留下一条缝,能够让一丝阳光溜进这个房间。
在他还是一个小婴儿的时候,他见过太阳的模样。但随着载长大,太阳开始灼烧他的身体,他只好拉起了厚厚的窗帘。
载盯着那条明亮的缝出了神。他作为一只吸血鬼却向往光明,这与他从小就被人类呵护着长大密不可分。可能这就是人类的善良所能创造的奇迹吧。
“可惜的是,”载把目光收了回来,“人类的善良也无法让我真正站在阳光之下。”
载的思维被一阵粗暴的推门声打断了。好在来的那人关门还算比较温柔的,不然载估计自己房间的木门都已经支离破碎了。
自茂轻吹一声口哨,在头顶上的水晶应声而亮。
“大哥,”载用一种嫌弃的语调说道,“我拉了门闩的。”
“哦?是吗?”自茂回头一瞧,果然见地上躺着一根已经折成两半的粗木门闩。自茂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说:“抱歉啊,没感觉到阻力。”
“你下回就不能敲敲门吗?”载只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自茂一边点头一边走到窗帘前,把那条缝拉上了。“你又盯着阳光看了。”自茂皱了皱眉头,“昨晚刚被入侵了神经,红瞳都无法维持了,现在又盯着你的天敌看,也不怕眼睛瞎掉。”
“如果这种强度的阳光都不能忍受的话,吸血鬼也不需要福延皇帝来灭绝了。”载平静地说道。
这句话刚说出口,载就后悔了。他见自茂轻叹一口气,想要发表感概,赶忙问道:“平时这个时间你在读书呢,今天怎么到我这来了?你不会整晚没睡吧?”
自茂的表情逐渐凝重,他说道:“爷爷和宣旨的太监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是为了寒海天子的事吗?”
“大概率是的。昨晚的事是父亲以密折的形式用专门的传送通道呈上去的,我相信皇上不可能不重视。”自茂拿起了挂在衣架上的一件黑色斗篷,把它披在了自茂的身上。
“陛下可不一定相信,毕竟在昨晚之前你也不相信。”载把斗篷穿好,但是没有戴上那硕大的帽子。
“放心吧,”自茂又拿起桌子上的一瓶面霜和一双黑色手套,递给了载,“父亲跟皇上说要加强北方的警戒,皇上就算不相信寒海天子,也不可能放着对国家有威胁的不确定因素不管不顾的。”
“那爷爷呢?”载把面霜均匀地涂抹在脸上,只见他惨白的脸竟然出现了一丝红润,看上去和一个人别无二致了。
“哦,他肯定是为了寒海天子的事,因为父亲昨晚亲自派人去告诉他的。”自茂飞身到了窗帘后,没有让阳光照到房间里。“当然,也不排除他有别的目的。”
“嗯。”载戴上了手套。
楼下传来了喧闹声。“爷爷回来了,府里的人已经在集合了。”自茂的声音从窗帘后传来。
“那我们也下去吧。”
两人离开房间,走下长长的旋转楼梯,走过一条宽敞的走廊,最后打开了通向外界的大门。
阳光照射到两人身上,载瞬间就流出了冷汗。他只觉得袒露在外的皮肤正在被火焰灼烧,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一个高大的身体挡住了载头上的阳光,载顿时觉得轻松不少。他以为是自茂,吃力地抬起了头,想道声谢,却发现是一个花发及腰,神情严肃的老人。
“爷爷……”载从牙缝中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没问题吧……”老人眼中露出一丝淡淡的柔情,“太监已经到门口了,宣旨的过程不会太漫长的,实在撑不住的话……”
“没关系的,爷爷,请公公进来吧。”载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老人点了点头,示意身边的守卫打开大门,守卫也点了点头后离开了。
自茂搀扶着载走到一位站在前列的中年男人身边。他同样拥有跟老人和自茂一样健硕高大的身材。“父亲。”两人同时问好,但载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气若游丝了。
男人浓眉紧锁,刚要开口,却被身旁一位身材纤细的女士打断了。女士的脸上已经出现了岁月的痕迹,但这一点都不影响她那温婉动人的气质。
“阿载没事吧,”她担忧地说,“老钱配的那药真的可以撑得过半小时吗?”
“放心吧,老钱的技术我还是相信的。”男人虽然这么说着,但他的眉头却没有一点要松开的意思,“况且阿载可是强得很。”
“得了吧你,”女士撇了男人一眼,“明明你才是最担心的。”
自茂打算打断父母两人的贫嘴,但这时他听到了一阵阵盔甲碰撞地面声音。
“圣旨到——”一声尖锐的喊声划破了空气,墙外树上栖息着的鸟群应声腾飞。
在院子两侧的上百号人整齐地跪了下来,老人则笔直地站在正对门口的过道上,直直盯着那位在四名身着金甲的护卫簇拥之下,手持圣旨的老太监。
待到太监跨过院门,老人利落地跪了下来。
那位把满头银发梳得很整齐的太监用目光环顾了一下跪着的人群,开口道:“冬幸侯纳达聚宁·无别接旨。”随后展开圣旨宣读起来:“奉天承运……”
载没有听见后面的内容,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拉住了自茂背后的斗篷,没有让自己倒下去。黑暗在他的眼中蔓延,很快就要完全吞噬他。好在这时老人高举双手接住了圣旨,站了起来,随后身边的人都开始站起身来。
载昏了过去,轻轻靠在了自茂的肩膀上。自茂感觉到了异样,架起了载。他刚想要和爷爷打个招呼,没想到那太监竟然向这里投来了目光。
“这孩子怎么了,不舒服吗?”太监眯着眼睛盯着已经没有意识的载,用响尾蛇一样尖细的声音问道。
自茂微微吃了一惊。载身体的大部分都被挡在了自己身体之后,低下的头更是被自己转移到了后背上,这太监是从何处看出载的异样的?难不成他说的是别人?自茂转过头环顾了一下自己身后的人,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这位公子不必找了,说的便是您身后那位靠在您身上的公子。”那太监接着用刺耳的声音说道。
自茂突然觉得有一阵寒意流过了身体,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是啊,看来那孩子的病又犯了。”太监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目光转到了身旁的冬辛侯身上。自茂放松了身体,这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流出了冷汗。“自茂,先带他回去休息吧。”冬幸侯没有看太监,注视着自茂说道。自茂点了点头,化作一道影子消失了。
太监目送黑影进入了对面的塔中,随后对着冬幸候说道:“这就是您孙子的能力?”冬幸侯这才看向了太监:“公公,您是新上任的?陈公公呢?”
太监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答道:“是是,奴才今天才上任。主子爷点名要我来,身为奴才自当要为主子尽心尽力才是。”说到这里,太监微微把头偏向了冬幸侯,冬幸侯见这太监身材着实矮小,只好先微蹲,再把耳朵靠近那太监。“陈公公就是忘了自己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太监悄声说,“吃里扒外,泄露宫里的消息,现在他的狗头怕是已经被主子挂在宫墙上示众了。”
冬幸侯重新站直了身体,接着说道:“刚才的能力只是单纯的速度快罢了,大部分纳达聚宁都拥有这样的能力。”
“是啊,”太监轻叹一口气,“可惜主子他却没有。”
“公公从宫中至此,本侯记得要过四十余个传送阵吧?”冬幸侯话锋一转,问道。
“四十二个。”太监用手按住头,表现出很痛苦的样子,“这种东西啊,快是快,就是让人想吐。今天传这几下子啊,早饭白吃了不说,怕是这条老命又得再折几年寿了。”
“怎么会,”冬幸侯说,“公公沐浴陛下恩泽,必然是长命百岁。”说完,一高一矮两位老人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公公贵姓?”冬幸侯问。“不敢不敢。”太监摆了摆手,“主子赐了奴才一个‘申’字。”
冬幸侯向着院门伸出左手,“申公公旅途劳顿,我送您回行宫?我们北方的涮羊肉特别好吃,您有空的话可以尝一尝。”
“冬幸侯大人,”太监站着没有动,抬头看向了太阳,他用手挡在眉毛上说:“北境的天气就是好啊,这么大的太阳,不像帝都,今天是一点都看不到太阳的踪影啊。”太监转向冬幸侯接着说道:“奴才之所以能获得主子赏识,是因为奴才恰好懂得一些医术,奴才想斗胆帮刚刚那位公子看看,不知大人是否应允?”
自茂的父母听到后下意识向前走了两步,被太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位是?”太监眼睛微眯,问道。“本侯唯一的孩子,壁采。这位女士是他的妻子,阿雅。”冬幸侯皮笑肉不笑地介绍道。
两人微微点头示意。太监满脸堆笑地说:“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啊。”壁采沉着脸道:“公公过奖了。”太监也收起了笑容,接着问道:“不知夫人是那个名门望族的后裔啊?”两人一愣,对视了一下,接着阿雅低下头回答道:“奴家不才,姓格拉奇。”
太监重新看向冬幸侯说:“门当户对,门当户对。”
冬幸侯抬起头对还站在院子里的人群说:“都回去吧。”待院子里只剩下自己、壁采和阿雅,以及太监和四个守卫后,他向着通往载房间的门伸出了手,对着太监说:“申公公久等了,请吧。”
壁采和阿雅带路,一行人很快到了载房间的门口。阿雅敲响了房门,里面传来自茂的声音:“谁?”
“是我。”阿雅说,“早上宣旨的申公公恰巧会一点医术,特地上来给载看看。”
门内传来某种东西掉落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过了一会,自茂打开了门。
申公公先环顾了一下整个房间,最后才看向了载。
窗帘被拉开了,房间被穿过宽大落地窗的阳光温柔地笼罩着。载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宽松的长袖内衣覆盖了他的身体,载默默地看着申公公。
“奴才瞧公子现在面色红润,是已经恢复过来了?刚刚突然就昏过去了,着实是把奴才吓了一跳啊!”申公公迎着载的目光走到了载的床边。
载露出了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说道:“劳烦公公操心。”载把左手的袖子卷起,伸向太监,“公公,那就有劳您了。”
“不敢,不敢。”申公公边说边把两根苍白干枯的手指放在载的脉搏上,过了一段寂静的时间后,太监终于把手收了回来。“奴才愚钝,未能发现公子有何病症。”他低下头说道。
“这孩子的病症确实奇怪,本侯请遍了各路名医,都和公公得出了同样的结论。”冬幸侯说。“公公,我送你?”
“不必了。”申公公退到了门外,在护卫的簇拥下离开了。
自茂隔着窗户注视着五人走出了大门,随后快速把窗帘拉了起来,然后把灯点亮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冬幸侯问。
“情报中企图复活寒海天子的人确实出现了。”载回答,他脸上的红润逐渐消失,皮肤又变回了苍白色。
“只有五个人,但都不是一般人。”自茂接着说道,“我把他们的头砍掉了,他们都没有死。”
“而且力量不弱于纳达聚宁,一拳就把自茂的手打骨折了。”载说,“我不仅没能读取他们的记忆,反而被入侵了神经。之后我们在小屋里整顿了一下,等差不多十分钟之后,宁叔来接手了,我们就回来向父亲母亲讲述了具体情况。”
冬幸侯脸上没有丝毫波动,他看向壁采问:“情报是从哪里来的?”
“生命族里的线人通过远程念写传来的。只传来了‘有人妄图复活寒海天子,加强对’,之后就完全联系不上了,怕是凶多吉少了。”
“还有别的线人吗?”
“身份到这个高度的就这么一个。而且其他线人就算知道消息怕也是很难传递出来了。”
“圣旨上写了什么?我当时昏过去了没有听到。”载问。
“叫爷爷和我们统领的六十八城进入备战状态。”自茂说,“看来不管怎么说,皇上对北境的防务算是重视起来了。”
“生命族那边的事呢?线人白天失去联系,当晚那帮不死的家伙就出现了,这个种族怕是很有问题。要向陛下呈报吗?”壁采和他父亲一样面无表情,“只怕陛下会对我们在其他族里安插线人的事感到反感。”
“我们必须告诉陛下。”阿雅也是面如止水,“昨晚出现了五个来历不明的不死之身这件事我们是一定要上报给陛下的,但我们掌握的信息也只有这些了。但陛下总不能就为了五个人就让半个北境进入备战状态吧,如此巨大的落差,陛下一定会派人调查,到时候查出来我们可就是欺君之罪。”
在场的人都点了点头。
这时,载幽幽地说:“说起派人,今天这个公公就感觉是皇上特地派来的。”
“确实,”自茂说,“气场这么强的太监我还是第一次见。”
载环视了一圈站在他床边的人。
“怎么了?”冬幸侯问。
“那太监的行为有很强的目的性,”载说,“就是冲着我来的。我倒下去的时候选好了角度,从他的视角根本就看不到我。而且他到我房间时说我脸色好,说明他在外面时甚至没有看清我的脸。”
“那他是怎么发现你有问题的,是他的能力吗?”自茂问。
“很有可能。”载说,“他有一种诡异的生命气息,我对他生命气息的感受比对冬幸城里任何人的感受都要强烈。那公公对周边的人和物应该有极为强大的感知力。”
“没错,”自茂的表情逐渐向他的长辈们靠拢,“母亲敲门的前两秒载就让我把窗帘拉开,说是那死太监上来了。”
“死太监不是我说的,我对那公公用的敬称。”载对着母亲说道。
“皇上给了那太监什么任务呢?直接对着载来。”阿雅现在显然没有闲心去关心对太监的称呼。
“目标是载,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冬幸侯说。大家显然都知道,只是没有人说出来,冬幸侯点破了:“陛下知道载是吸血鬼了。”
房间陷入了沉默。
“这怎么可能呢,”阿雅说,“就我们在场的人知道啊。”
“肯定不是从我们这漏出去的。”载说,“不然陛下也不用大费周章地派人过来给我‘看病’了。”
“那现在怎么办?”阿雅接着道,“阿载,你觉得那太监到底有没有识破你的身份呢?”
“我不好说。”载低声回应道。
“那我们把你送出城去。”自茂提议。
“不行!”载赶忙说,“现在还不确定那太监有没有发现我的身份,如果我跑了,岂不是直接承认我有问题了。而且就算我的身份真的被识破了,最优解也应该是把我交出去。到时再说你们不知我身份,那你们还有机会躲过一劫。如果我现在凭空消失,陛下根本就不会相信你们的辩解。私藏吸血鬼,可是抄满门的罪过啊!”
“这是什么话!”自茂生气道,“我才不会为了保命出卖自己的家人!”
“自茂……”载疲倦地开口,却没想到被父亲打断了。
“没错,”父亲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没有变,“阿载你要是落到了帝都那些达官贵人的手里,定会被当成永生魔法的材料,那可是一个只要是活物就无法忍受的酷刑。”
“对!永生魔法!”自茂突然叫了一句,然后踱起步来。“帝都那帮富得流油的贵人们对永生那是趋之若鹜啊!特别是夏家和叶家这两个靠帮着福延皇帝篡位爬到高位的家族,这么多年十几代人一直对百姓敲骨吸髓,明明他们才是真正的吸血鬼,他们怎么不用自己的孩子研究永生魔法呢!”自茂是越说越生气,“对!载的身份肯定也是这帮人捕风捉影,然后到皇上面前乱说一通!”
“自茂,冷静点。”载说,“如果真是他们想要永生,那他们根本不可能告诉皇上啊。肯定是另有其人。”
自茂被载这么一说,瞬间冷静了下来。“是啊,那到底是谁?”他疑惑地摸了摸下巴。
“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冬幸侯缓缓开口,“问题是载的身份很有可能被发现了。”冬幸侯走到众人中间,说道:“载说的对,他不能走,一但走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那我们总不能把载交出去吧!”自茂又激动了起来。
“这当然不可能。”冬幸侯说,“陛下如果真的忌惮吸血鬼,那养育了载这么多年的我们又怎么能逃掉呢?这么大的罪名,不是我们把载交出去就能平安无事的。当然,不排除另一种好的情况,那就是陛下放了载一马。”
“所以我们现在要进行两场赌局,”壁采说,“第一局赌那太监没有发现载的身份,第二局赌陛下会放过我们。”
“不管是哪一局,我们的赢面都几乎没有啊。”自茂脸上浮现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
“我倒是不这么认为,”冬幸侯突然说道,“第一局我们的赢面确实不大,但第二局却恰恰相反。”
“爷爷的意思是,”载问道,“陛下大概率会放我们一马?”
冬幸侯点了点头说:“按常理来说纳达聚宁氏的皇帝绝对不会放过吸血鬼,但愿星临最喜欢打破常规了。”
“爷爷,”自茂疑惑地说,“您是怎么知道的?”
“毕竟我曾经养过他一段时间,还算比较了解他。”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什么?”壁采过了半天才问道,“我怎么不知道?”
“那会是光沐乱战的时候,你们都出去打仗了,自然不知道。”冬幸侯说,“扩野皇帝能用短短几年就把光沐皇帝留下来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可见能力还是出众的。”
“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会放过载。”自茂说。
“确实是这样。”冬幸侯说,“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愿星临的。”冬幸侯作出回忆的样子,“他是一个经历过苦难的孩子。他到冬幸城的时候,其实已经吃了几年的百家饭了。”
“啊?”自茂不解道,“那他是怎么当上皇帝的?”
“他的父亲是光沐皇帝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也是唯一的亲人。光沐皇帝驾崩时没有留下子嗣,他的弟弟也是重病缠身。当年的叶丞相必须在短时间内选择一位帝国的继承人。叶丞相几乎是一眼相中了他,还特地派了精锐在一天之内找到了他。”
“为什么要选他呢?”自茂还是不解。
“首先是因为愿星临那时的日子过得苦,叶丞相以为帮他登基后皇上会感激他。其次是因为皇帝当时年龄小,叶丞相认为比较好掌控。”冬幸侯说,“但更主要的还是因为他的血统。”
“他的血统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冬幸侯这回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接着说道:“他的父亲和光沐皇帝一样畜生,包养了几十位小妾,整天除了追求肉欲之欢其他什么事都不干。”
“皇上的妈妈是其中之一?”阿雅略带惊讶地问。
“比那还糟糕。”冬幸侯说,“是府上喂马的奴婢,他的诞生就是因为他父亲一时兴起。”冬幸侯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一个极为厌恶的表情。“他妈妈在临产前还在被迫进行重体力劳动,产后又立刻被打发去干活,不久便死在了马厩里。
“到他六岁那年,他父亲见他长得瘦小,又没有纳达聚宁出色的身体机能,便不再管他。
“在那种家里,他经常没有饭吃,于是便出走了。他开始在北境各个城邦里流窜。实在不行的时候,就去野外抓野味,喝河水。等到光沐乱战开始的时候,他来到了我们冬幸城。
“他灰头土脸地找到了我,说这里住着一位德高望重的纳达聚宁,希望能够庇护他度过这段混乱的日子。这段经历便是他在我们这居住的时候告诉我的。”
“爷爷你就这么相信他了?”载平静地问,“万一是个骗子呢?”
“别人也许是,但他不会是。”冬幸侯说,“自茂,我们家族有句古语是怎么说的?”
“‘纳达聚宁永远纯洁’,咋了?”自茂不明白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
“那你知道这句话怎么来的吗?”冬幸侯问。
“蔓枝病……”壁采惊讶地说道,“难不成那孩子得了蔓枝病?”
冬幸侯沉重地点了点头。“当纳达聚宁还是前朝贵族的时候,就一直和血统中拥有强大力量的贵族们联姻。说是为了保持血统的纯洁,其实是为了压制我们血统中一种极为恐怖的病症。一但配偶的血统没能压制住这种病,那他们的孩子胸口处便会出现一大块血红色胎记。这块胎记在之后会像是树生长出枝一样不断蔓延,等到胎记到达太阳穴时,生命也就会宣告终结了。这个过程不会超过二十五年。”
“所以纳达聚宁会永远纯洁,因为不纯洁的都早逝了。”自茂惊叹道,“那这些纳达聚宁就没有孩子吗?”
“只会更严重,”壁采说,“他们的孩子甚至活不过一周。”
“没错。”冬幸侯说,“蔓枝病之所以可怕,不仅仅是因为他致命,更是因为它会不断叠加。一旦出现就意味着英年早逝和断子绝孙。
“那孩子来的时候说他已经在外漂泊了三年了,也就是说他当时只有九岁。当我问他如何证明他说的话时,他就向我展示了他的胎记,当时已经蔓延到了他的锁骨处。”
“陛下登基的时候是十二岁,那就算以二十五岁来算,那孩子也只有五年的寿命了。”阿雅叹了一口气说道。
“他能活到二十五岁都是非常困难的。”冬幸侯说,“他的众多兄弟姐妹就是死于蔓枝病,几个拥有强大血统的还都因为和他爸一样不检点的缘故,结果得了其他奇怪的病不治而亡了。光沐皇帝和他父亲这两个荒唐的兄弟虽然妻妾成群,但是到最后一个绝后,一个也只留下了两个子嗣,其中一个孩子还命不久矣。”
“皇上好像只有一个在外游历的皇兄啊,没听说有什么弟弟啊。”壁采说道。
“他的皇兄就是另一个健康的孩子。”
“那为什么是当今陛下来继位?那个姓叶的家伙……”
“没错,”冬幸侯说,“他就是打算扶持一位体弱的短命皇帝,好在这期间完全掌握大权,只是可惜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走在这位皇帝之前。”
“陛下吃过苦并不代表他就会放过我们。”载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十分冷静,仿佛并没有被愿星临的过往所影响,也没有对叶家的阴谋产生任何兴趣。“特别是在他已经当了八年皇帝的情况下。”
“他的经历只是我敢这么说的其中一项原因,”冬幸侯对载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的话。“他登基之后没有任由京中高官摆布,一直努力抓住权力,想要做一些事。所以我更多的把握其实是认为他不会在备战这个特殊的时间段对我们动手,导致北方局势不稳。
“那如果我们还是赌输了呢?”壁采问。
“那我们就掀桌子。”冬幸侯微微一笑,嘴角的皱纹被挤在了一起。“我们在北方还是有一定话语权的。纵使陛下有一段令人感慨的凄惨经历,但伤害我们的家人是不可接受的。”
冬幸侯走到面前拉开了门,接着转过来对载说道:“不用担心什么,好好休息吧。”
载环顾了一圈站在自己床边的人们。“谢谢。”他低下头说道。
冬幸侯走出房门时,载突然喊住了他。
“爷爷,说起生命气息,我想起了昨晚出现的那五个人。”载说,“我在他们领头的那个女人身体里注入了血液,当时她跳进了寒海,我无法追踪,但只要她登岸,不管离得多远我都能感应到她的生命气息。”
“所以你追踪到她了?”
“这正是我想说的。我注入宿主身体的血液会在宿主死后自动分解。而现在我能感觉到血液的存在,却无法感应到她的生命气息。”载的表情已经变得非常严肃,“也就是说,那五个人,或者说至少那个女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呆在那片充满了怪异生物的极寒大海里,并且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