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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章 紫烟生峡
    她道:“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派来的。”

    沈竹侯道:“我知道。”

    梅若京道:“你害怕他?”

    沈竹侯道:“我不怕他,我怕的是另一个人。”

    梅若京脸色忽变,道:“你的命可都在我手里了。”

    沈竹侯道:“你想杀我?”

    梅若京道:“不是我,是西门过。”

    沈竹侯叹道:“可杀人的终究是你。”

    梅若京道:“我只是个杀手。”

    沈竹侯道:“你不是杀手,我们还要决战。”

    梅若京道:“你所谓的决战,就是被杀?”

    沈竹侯道:“你若想杀,当然可以杀。”

    第三次拔刀。

    这次砍的是沈竹侯手上的铁环。

    梅若京道:“我现在杀你呢?”

    沈竹侯闭眼,走开几步,站在梅若京身后。他很久没有淋雨了。

    长发和青袍,全已湿透。

    竹剑还在他的腰上,随时都有拔剑的可能。

    沈竹侯道:“我不想杀你。”

    梅若京问道:“你不想杀我?”

    沈竹侯道:“你这一刀没能砍下去。”

    梅若京道:“难道我一定要砍下去吗?”

    沈竹侯道:“你一定要砍的,但已晚了。”

    梅若京道:“那你就知道,我现在杀不了你?”

    沈竹侯笑道:“我已经活过来了。”

    梅若京道:“但你忘记了一件事。”

    沈竹侯问道:“哪件事?”

    梅若京道:“你若杀了我,西门过还会派人来的。”

    沈竹侯苦笑道:“可我总不能死在你手下。”

    梅若京忽道:“你知道四血剑客吗?”

    沈竹侯心头一惊,强作镇定,道:“他是谁?”

    梅若京道:“也许是西门过。”

    沈竹侯道:“你怎么知道?”

    梅若京道:“他要杀的人有三个,一个是你,还有两个人。”

    沈竹侯问道:“谁?”

    梅若京一字一字道:“不知道。”

    沈竹侯道:“你不想告诉我?”

    梅若京道:“我可以告诉你。”

    沈竹侯道:“有一个人是展木棠?”

    梅若京道:“没有。”

    沈竹侯道:“你当真不愿意告诉我?”

    梅若京叹道:“我可以告诉你,有一个戏子。”

    沈竹侯道:“另一个呢?”

    梅若京道:“我也不认识。”

    沈竹侯叹道:“他杀我是为了什么?”

    梅若京不答,盯着沈竹侯的脸。

    梅若京道:“华山派掌门要杀的人,想来不是什么好人。”

    沈竹侯道:“你是说我该杀?”

    梅若京又沉默。

    良久,外面的风雨终于小了,可更寒冷了。

    沈竹侯叹了口气,道:“那你拔刀吧。”

    梅若京不想拔刀了,她今天拔过很多次刀了。

    轻风拍在她脸上,让她把刀放下。

    沈竹侯躺在石洞里,双指搓起些灰土。

    他默念着梅若京的名字,这个即将死在他剑下的女人。

    一个不想拔刀的人,怎么看都是死人。

    还没有一个女人死在沈竹侯手里。

    这个消瘦的人,依然有力气去拔剑,好快的剑。

    但他拔剑是为了斩断自己的袖子。

    青光,青衣。留下来一条青布,绑在他眼睛上。

    他常常这样做,去逃避一些原本可以不受的罪。这次的罪是看着女人死。

    梅若京不动如山,动则如鸿毛般轻盈。她的身法很快,在石洞里能做到“七落”。

    所谓“七落”,就是在一瞬间落地七次。谁也不知道她会在什么地方落下,除非在她落下之后拔剑。

    沈竹侯终于挺剑了,竹剑如同刽子手的鬼头刀,一旦劈下,必定有人会死。

    外面的雨声渐小,可二人肩头依旧沉重。雨水滑落,滴在头上。

    沈竹侯忽然微笑道:“清明节的花有什么颜色?”

    他笑容惨白,但也只能是这个颜色。

    他的脸色就是答案。

    梅若京冷冷道:“白。”

    沈竹侯叹道:“你不知道,还有一种颜色。”

    梅若京道:“哦?”

    沈竹侯淡淡地笑道:“是石榴红。”这是一种极纯极艳的红,和梅若京长袍的颜色一样。

    梅若京却沉默。

    良久良久,她才问道:“你为什么还不拔剑?”

    沈竹侯道:“我不想杀女人。”

    梅若京道:“可你不杀她,她反而要杀你。”

    沈竹侯叹道:“不错,我原本不想杀她。”

    梅若京忽问道:“你对所有女人都是这样?”

    沈竹侯承认,说道:“正是。”

    梅若京道:“你杀的可是救过你的人。”

    沈竹侯道:“我知道。”

    梅若京道:“如果你杀了她,那就该杀天下所有女人。”

    沈竹侯道:“我都知道。”

    梅若京冷冷道:“那你动手。”

    沈竹侯点头。

    他这次拔剑,要杀的不是冷血的男人,而是救过他的女人。

    他这辈子杀过许多人,但还没杀过这样的人。华山之巅,不是他死,就是梅若京死。

    沈竹侯已经拔剑了。

    剑光一闪,“轰”的一声过后,只剩下沈竹侯一人。

    石壁上开了一条缝隙,而缝隙刚好与梅若京的影子一样大小。

    这一剑耗尽了他大半内力,要在一瞬间打破石壁,再以剑风逼走梅若京。

    石洞外面就是悬崖,万仞。

    他不想去看,只淋了一会儿雨,便走出了石洞,站在华山顶峰—一小片平地上。

    华山顶峰往下还有一片空地,那里是众弟子歇息的地方。

    沈竹侯提剑,吸着雨后的气。

    此时已看不出什么时候,阴云遮满了天空。

    洞外还有一具尸体,正是先前的白布人。

    尸体旁边有一只碗,里面装着些粥。粥里有雨水,已经冷了。

    沈竹侯揭下来他的白布,细细看了一番。

    白布包裹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上脸上,已经有好几处烂掉了,皮肤里只有发黑的颜色。

    看这人的相貌,沈竹侯并不清楚他是谁。

    沈竹侯捏起他的兵刃—这是一口银白色的剑,上面用行书刻着“华山张空”四个字。

    白布人就是张空,华山派三弟子,江湖绰号“一剑尸”。

    “一剑自成诗,一剑人成尸。”

    他的剑法极为恐怖,却被人砍断了脖子。

    沈竹侯并不好奇他的死法,而是在思考在他身上裹白布的人是谁。

    张空是剑客,不是奴隶,永远都不会。

    下山的路会很枯燥。

    沈竹侯深知这一点,华山上的人即便很多,奈何山也很大,走了几个时辰也只遇见三四个人。

    他知道自己该去向哪里了。

    西门过或许是四血剑客,若想找到他,一定要去到华山的都龙庙。都龙庙是华山派几乎所有人的住处,包括西门过。

    都龙庙处于半山腰的地方,下到这里仍需两三个时辰。

    沈竹侯之前那一剑,消耗了不少内力,现在只能缓步下山。

    一座很破的庙,似乎很久没有人居住了。庙的后面是开阔的高地,也有许多木屋和石窟,但大多已没有了人。

    沈竹侯仔细转了一周,仍没能找到人。

    这时正是下午,如果众弟子正忙于练剑,都上到狮子岭,自然可以理解。

    沈竹侯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晚上一定会有人回来的。

    他就这样坐在庙里。

    庙很破旧,里面的塑像却很乾净。塑像正是龙君,怒目圆睁,须髭飘冉。

    其馀地方便有些耗子和害虫,啃食着潮湿的木。庙中剩下一个蒲团,沈竹侯就坐下了,一直坐到戌时。

    天早已黑了。

    华山派的弟子们也都回来了。

    大弟子吕松行,二弟子杨昌,四弟子戴无行,五弟子赵剑英,六、七、八、九这四个弟子却都不在。

    西门过也回来了。

    不过他的老婆却没回来,仍然住在凤凰山。

    沈竹侯尽可能悄无声息地走出都龙庙,去找西门过。

    西门过身穿紫色衣裳,腰上挂着一柄温玉剑。剑身上镶嵌着无数的宝石,炫彩夺目。

    他乌黑的长发飘扬,显得神采奕奕。两个鬓角的头发已然发白,倒更添仙人气息。

    眼睛里闪着金光,如同鹰的眼神般锋利,让人不敢对视。

    如果有人问西门过的年龄,恐怕很多人都觉得他只有三十五六。

    西门过是从青雾里走出来的,还有山上特有的紫烟。香炉里插着三支香,每一支都是镶过金皮。

    沈竹侯看了看自己的竹剑,苦笑三声。这两柄剑都是杀人的剑,但它们更多的是不同。

    西门过和众弟子各自进了自己的木屋,收拾一番,倒头便要睡了。

    沈竹侯藏在龙王雕像的后面,一动也不动。他知道西门过还没睡,而且一定在等着张空回来。

    回来的几个人大多住在石洞里,木屋是留给西门过还有新入华山派的人住。

    深夜,两个互相等待的人。

    是否还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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