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宁无殇的请求，末芊散去了身上的护体灵力。

    

    大雪纷飞，落在她的发上、眉上、肩上，冰冰凉凉的，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宁无殇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山门前的石阶上，谁都没有说话。

    

    天仙门外，千山暮雪，万籁俱寂，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坐了许久，久到末芊芊觉得自已快要变成一尊雪雕，宁无殇才终于开口。

    

    “今日淋尽此间雪，”宁无殇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场雪，“也算此生共白首。”

    

    末芊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偏头去看宁无殇，却见宁无殇已经站起身来。

    

    只见宁无殇身上的积雪，随着动作簌簌而落，露出原本乌黑的发丝。

    

    那些雪终究只是雪，落上去是白的，抖落了，还是黑的。

    

    末芊芊也随之起身。

    

    宁无殇转过身来，面对着她，深深施了一礼。

    

    这一礼行得极重，是晚辈见长辈、弟子拜师长的大礼，郑重得不像话。

    

    “下次见面，请叫我无殇真人。”宁无殇笑着说道。

    

    末芊芊怔在原地，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明白宁无殇这是何意？

    

    宁无殇直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声音低沉而温柔：“今日雪间舍吾名，愿卿一世无殇。”

    

    末芊芊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无殇没有再等她的回答，只见他转过身，走向不远处等候的白衣道长。

    

    就这样，两人并肩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再没有回头。

    

    直到宁无殇消失在大雪之中，末芊芊一个人坐在石阶上，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烈，她却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第一声哭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压抑而沉闷，像是被撕裂的帛。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最后她再也控制不住，伏在膝上放声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山门前回荡，被风雪裹挟着送出很远很远，凄厉得像一只失去同伴的孤雁。

    

    没有人来劝她，也没有人来安慰她。

    

    偌大的天仙门，竟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们的圣女，此刻正撕心裂肺地哭。

    

    末芊芊不知道自已哭了多久，只知道最后眼前一黑，整个人从石阶上栽了下去，昏倒在雪地里。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

    

    末芊芊躺在自已的床榻上，周围围着一圈眼巴巴看着她的师妹们。

    

    见末芊芊睁开眼睛，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有人递来热汤，有人给她掖被角，叽叽喳喳地说着：“师姐你终于醒了”。

    

    末芊芊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帐顶，眼神空洞得可怕。

    

    过了很久，末芊芊缓缓抬起手，摸到了自已的头发。

    

    那满头青丝，尽数成雪。

    

    “圣女....”末芊芊坐起身来，面无表情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铜镜里，那个满头白发的倒影上。

    

    镜中人面容苍白，眉眼冷峻，一双眸子里像是淬了冰，再也没有从前的温润与柔软。

    

    末芊芊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比雪还冷。

    

    从那以后，天仙门的圣女，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名为白发仙。”

    

    自那日起，末芊芊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将所有的情感都锁进了心底最深处，面上再不见喜怒哀乐，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冷淡。

    

    末芊芊开始没日没夜地修行，剑术、阵法、丹道、符箓，样样不落，像是要把自已逼成一个不会疲惫的傀儡。

    

    直到有一天，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妹怯生生地走过来，递给她一方手帕，小声说：“圣女姐姐，擦擦汗。”

    

    末芊芊抬头看着那个小师妹，忽然想起了李灵霜第一次叫她“芊芊师姐”时的模样。

    

    一样的天真，一样的稚嫩，一样的让人想要保护。

    

    末芊芊接过手帕，低低说了一声：“谢谢。”

    

    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李灵霜要她保护天仙门。

    

    因为天仙门里，有太多这样的小姑娘了。

    

    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喊她“圣女姐姐”，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她身上。

    

    末芊芊不能让她们失望。

    

    末芊芊原本的本命飞剑叫“青霜”，可在她一夜白头之后，她亲手将剑身上的“青霜”二字磨去，以指为刀，一笔一划刻上了新的名字——无殇！

    

    那两个字刻得极深极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骨子里去。

    

    有人说，末芊芊的剑法在那之后变了。

    

    从前的青霜剑法飘逸灵动，如春风拂柳；如今的无殇剑法则凌厉决绝，每一剑都带着玉石俱焚的狠意。

    

    知道天仙门的太源修士，也基本都知晓：“天仙门的白发仙有一剑，名为无殇。”

    

    “无殇剑出，有死无伤！”

    

    ...............

    

    雪落无声，一如当年。

    

    末芊芊收回思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无殇剑。

    

    远处，三道魔气冲天而起，正朝着天仙门残阵逼近。

    

    为首的正是玄魔宗宗主——厉天行，其身后跟着两位玄魔尊者，乃是血屠魔尊厉骨，以及千面魔尊苏媚。

    

    厉天行，玄魔宗宗主，身披玄黑大氅，面容冷峻如铁，一双赤红色的魔瞳，诡异至极。

    

    只见那厉天行的手中，握着一柄漆黑的魔刀，刀身上隐隐有血光流转，那是屠戮了无数修士后凝练出的杀意刀芒。

    

    厉骨，血屠魔尊，身形枯瘦如柴，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死去了很久的尸体。

    

    只见厉骨的指甲又长又尖，泛着幽绿色的光泽，上面沾满了剧毒。

    

    那是用将修士骨骼抽出炼制成法器，故此得名。

    

    苏媚，千面魔尊，面容绝美却妖冶异常，一双桃花眼里盛满了毒药般的柔情。

    

    此女精通幻术，能在瞬息之间变幻出千般面貌，让人防不胜防。

    

    此刻苏媚正慵懒地倚在一顶白骨轿辇中，手中把玩着一枚红丸，笑吟吟地看着远处的天仙门残阵。

    

    “末芊芊。”厉天行的声音隔着数十里传来，低沉如雷，“紫韵已死，你还要负隅顽抗吗？”

    

    末芊芊抬起头，白发在风中狂舞。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无殇剑。

    

    剑光如雪，映出她眼中最后一丝柔软。

    

    那一丝柔软，是属于李灵霜的承诺，属于宁无殇的告别，属于紫韵仙子的托付，属于天仙门每一个弟子的期待。

    

    她不会退，也没得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