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慧远的声音,步听禅当然不会站住。
步听禅身形一折,转向左侧的一条小径,企图利用地形甩掉身后的煞星。
可慧远对这座山的熟悉程度远在步听禅之上,几乎是在步听禅转向的同一瞬间,一只蒲扇大的手掌就从天而降,准确地扣住了他的后脖颈。
步听禅整个人一僵,像是被掐住命门的蛇,瞬间没了力气。
“跑啊,”慧远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沉而冰冷,“怎么不跑了?”
“师兄....”步听禅艰难地转过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您轻点儿,我这脖子还要呢。”
慧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手上非但没有放松,反而又加了几分力道。
步听禅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真的挣扎,毕竟这位师兄的脾气他是知道的,越挣扎越来劲。
就这样,步听禅被慧远提着后脖颈,像提小鸡一样,一路从灵天寺前山提到了佛塔之外。
沿途的僧人们看到这一幕,表情各不相同。
有的摇头叹气,有的面露无奈,还有的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那些想笑的人,还是努力把上扬的嘴角压了下去,毕竟出家人要慈悲为怀,幸灾乐祸这种事情,在心里想想就可以了。
佛塔外,无数佛弟子依旧跪在地上诵经,看到步听禅被提过来,不少人的目光都变得微妙起来。
慧明抬起头,看了步听禅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
“滚进去吧。”慧远在佛塔门前停下脚步,手臂一扬,将步听禅狠狠扔了出去。
那力道之大,步听禅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撞开佛塔的门扉,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才终于停了下来。
佛塔内燃着长明灯,灯火昏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
步听禅趴在地上,缓了好几口气才慢慢爬起来,抬眼看去,便看到了自已的师父——觉尘!
此刻的觉尘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袈裟,瘦得像一根枯柴,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青筋和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
其头发和眉毛都已经掉光了,光溜溜的头顶上,九颗戒疤依稀可辨。
觉尘主持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细长,骨节突出,指甲泛着淡淡的灰色。
步听禅的瞳孔猛地一缩。
虽然平日里吊儿郎当不正经,但眼力还是有的。
步听禅能感觉到,师父身上的生机已经几乎完全断绝了,就像一根燃到了尽头的灯芯,只剩下最后一点火星,随时都可能熄灭。
“师父?”步听禅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了,变得有些沙哑,有些不真实,“你这是....”
觉尘大师缓缓抬起头来,动作很慢很慢,目光最终落在步听禅身上,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听禅,”觉尘大师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但吐字却异常清晰,“为师即将西去,往生极乐。”
步听禅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不是被逼的,也不是装的。
在这一瞬间,步听禅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坍塌了,支撑不住。
“师父,”步听禅跪在觉尘大师面前,声音微微发颤,“你怎么不早说?你....”
“生死之事,有什么好说的,”觉尘大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你入寺这么多年,这句话都没听懂?”
步听禅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自已说不出话来。
觉尘大师看着他的样子,眼中那微弱的光芒似乎柔和了几分。
觉尘大师没有再说话,而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片即将落下的枯叶。
步听禅跪在蒲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佛塔外的诵经声隐隐约约地传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响。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一大一小,一瘦一胖,像是两尊正在融化的蜡像。
沉默了许久。
“听禅。”觉尘大师终于又开口了。
“弟子在。”步听禅的声音闷闷的。
“你现在,”觉尘大师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力气,“是否还想还俗?”
步听禅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佛塔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塔外的诵经声在这一刻似乎也变得遥远而模糊,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两个人的呼吸声。
步听禅跪在那里,垂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觉尘大师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步听禅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泛红,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并没有散,反而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坚定。
看着眼前这个养育了他、教他识字、教他佛法、教他做人的老人,步听禅就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想。”一个字,掷地有声。
觉尘大师看着他的弟子,看着这个被他一手带大的孩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这个行将坐化的老和尚,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而是无奈的笑。
只不过,在无奈之中,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慈悲与释然。
“好,”觉尘大师点了点头,声音依然虚弱,但语气里多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既然你执意还俗,那为师今日便成全你。”
步听禅一愣。
步听禅本来以为师父会劝他,会骂他,会用佛法感化他,甚至会像戒律院那些师叔一样直接动手。
步听禅甚至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可他没有想到,觉尘大师竟然答应得如此干脆,如此....平静。
“师父,你....”步听禅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师父。
“把手伸出来。”觉尘大师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步听禅下意识地伸出了双手。
觉尘大师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掌轻轻覆上了步听禅的手背。
那一瞬间,步听禅感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师父的掌心涌入自已的身体,顺着经脉流淌,最终汇聚到了丹田之下。
那里有一道束缚了他许久许久的封印,它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将他的欲望,牢牢地锁住——锁阳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