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用
陳緣知關上錄音筆,從耳朵裏取出耳機,霎時間教室裏吵鬧的音浪湧入。
右手邊隔了一條走道的位置上傳來笑聲,陳緣知擡起眼看向發聲處。
是黃梓蔭,她正在揮着手和身邊的人大聲說笑着什麽,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是真的哦!我之前也不知道她是這種人哈哈哈哈......”
“我懂我懂,好多人都被她騙了,真以為她是什麽好人呢,其實芯子都爛透啦。”
“感覺班裏人應該全都被她在日記本裏罵了一遍吧哈哈哈哈哈!”
“無所謂啦,反正班裏好多人都知道她的真面目了,晟晉已經把她的事說給男生聽了,她以後在班裏說話也沒人會賣她面子啦......”
笑聲越發大了起來,陳緣知一言不發地坐在座位上,目光釘在那個哈哈大笑的女孩身上,手指間捏着的耳機輕輕叩在桌面,發出清脆得令人心慌的聲音。
然而在陳緣知動作的前一秒,有一個人已經快步走了過來,陳緣知眼前劃過那人長長的高馬尾和被風帶起的磚紅色棒球服外套。
陳緣知回神,那人已剎停在黃梓蔭和那兩個女孩身前。
她開口的聲音帶着譏諷,宛若震碎山岩的鐵錘:
“黃梓蔭,你以為洛霓像你一樣,把男生的認同和好感看得比天大?”
黃梓蔭像是突然被掐住喉嚨的鴨子一樣消聲了。
不止如此,因為來人的嗓門毫不收斂,方圓幾桌範圍內還在座位上坐着的人都聞聲看來,面面相觑,難掩臉上驚訝的神情。
陳緣知也看着她身邊面對着黃梓蔭站立的朱歡寅。
黃梓蔭終于反應過來朱歡寅說了什麽,她臉都憋紅了:“你說什麽......!”
朱歡寅輕蔑一笑:“怎麽,你聾了?那我就大發慈悲地再重複一遍——”
“黃梓蔭,你少他媽在這犯賤,洛霓比你這種只會在陰溝裏翻騰的蛆蟲要光明磊落得多。你嘴巴一張一合就能造謠洛霓說了全班人壞話,你真是太牛逼了,你怎麽不說你上趕着舔李晟晉舔不着,結果李晟晉卻跑去跟洛霓表白,還被她拒絕了,所以你嫉妒她嫉妒得發狂啊?”
黃梓蔭猛地拍了一掌桌子,她噌地一下站了起來:“朱歡寅你胡說八道些什麽!你想吵架是不是!?”
朱歡寅“喲”了一聲,“這麽急幹什麽,看來是戳到你痛處啦?”
黃梓蔭紅着眼瞪着面前的朱歡寅,她鼻子裏喘着粗氣,突然咧開嘴笑了,語氣譏諷,夾槍帶棒:
“朱歡寅,你說我嫉妒洛霓,你有證據嗎?我看你才是嫉妒我吧,嫉妒我人緣比你好,我也是第一次見到做人做得像你一樣失敗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你看班裏人誰想靠近你!”
朱歡寅并未被激怒。
“我嫉妒你?嫉妒你會跪舔男人,還是嫉妒你考班級倒數?”
“我寧願人緣爛,也不想和你這種下三濫的玩意做朋友。”
黃梓蔭怒火攻心:“你!!”
朱歡寅:“黃梓蔭,你以為季冰伊替你出頭,別人就不知道背後是你出謀劃策了?你們在宿舍廁所聊天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隔壁宿舍的陽臺聽得一清二楚?”
“班裏人還不知道是你們四個人合夥偷了洛霓的日記本吧?”
朱歡寅的聲音未加掩飾,此話一出,周圍幾桌還在坐着的人發出了吸氣聲,頓時開始竊竊私語起來,期間不斷地朝這邊投來目光,或是驚異或是看戲的眼神。
朱歡寅不等黃梓蔭反應,馬上接着說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上次邱芙和李晟晉會分手,也是因為你在從中作梗。邱芙寫的戀愛手記,每次她剛放到李晟晉的桌上,你就偷偷塞進李晟晉的書箱裏面,你是故意的,目的就是讓李晟晉看不到邱芙寫的東西。”
“也是你提議讓李晟晉帶你和另外兩個女生出去見邱芙,還讓他不要提前和邱芙說,說什麽要給她一個驚喜。其實你的目的就是想讓邱芙尴尬,讓她覺得難堪。”
“黃梓蔭,你這人幹出來的事,可真叫我覺得惡心。”
黃梓蔭怒道:“你閉嘴!!!”
“....是真的嗎?”
朱歡寅和黃梓蔭同時轉頭看去,出聲的人正是從教室前面走到這邊來的邱芙。很顯然,剛剛朱歡寅說的話她全都聽到了,她眼睛裏閃着淚光,說話的語氣卻是隐隐含恨的:
“怪不得....怪不得我每次去找李晟晉要回本子的時候,他都要找半天才找得到,我問他為什麽不記得放哪裏了,他就總是不耐煩地說可能夾在一堆課本裏面,被他直接丢進書箱裏了.....”
“就是因為他這麽說,我才心存芥蒂,覺得他不在乎我的感受......原來都是你做的!黃梓蔭,你是算準了一切,你知道李晟晉不會整理書箱,知道他總是粗心大意丢三落四。”
“怪不得我那天在桌子上見到你的時候,你一點都不驚訝,還招呼我坐過去!明明另外兩個女生都很意外的樣子,原來是因為那頓飯就是你提議的!”
邱芙的眼淚劈裏啪啦地掉了下來,邱芙的朋友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也用憤恨的目光看着黃梓蔭:
“黃梓蔭你是不是有病啊!?你這人怎麽這樣啊!”
“這不就是當小三嗎......破壞別人的感情。”
“她喜歡李晟晉啊?怪不得我總看到她去看李晟晉打球,還老纏着他。”
“知三當三好賤啊。”
“就是,她難道以為邱芙和李晟晉分手了,就輪得到她了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黃梓蔭在紛至沓來的目光和笑聲裏低下頭去,身畔的手握緊成拳。
朱歡寅嗤笑道:“也不能全怪黃梓蔭。要不是因為李晟晉自己就是個混蛋,黃梓蔭這些小把戲也不會有那麽好的效果。”
黃梓蔭氣得渾身發抖,她伸出手揪住了朱歡寅的領子,大吼道:“你他媽還要說到什麽時候——!”
就在這時,一直坐在座位上看着的陳緣知突然站了起來,她一步跨過座位,伸手扯開了黃梓蔭抓着朱歡寅的手臂。
陳緣知将朱歡寅往身邊一拉,側身擋在朱歡寅前面,直視黃梓蔭:
“——到此為止。”
黃梓蔭咬牙切齒地說:“你讓開!”
陳緣知的目光鋒銳:“怎麽,你難道還想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動手打人嗎?”
周遭的聲音一靜。
陳緣知最後看了黃梓蔭一眼,她不欲朱歡寅與這些人再多糾纏,于是她移開了目光,拉着朱歡寅的手腕從後門走出了教室,徒留一地猜測和竊語。
走廊上的風很大,陳緣知鬓角的發被風吹起,她拉着朱歡寅走到了走廊的陽臺邊上,午間日光朦胧熱烈,不遠處的女孩們說笑着走下樓梯。風忽然安靜,搖晃的樹梢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緣知看向遠處的鐘樓,然後她聽到身旁朱歡寅忽然低聲說:
“......你猜的果然沒錯。”
陳緣知恍若未聞,她的眼眸在陽光的折射下變得透明,她看着樓下又重新在微風裏輕輕搖晃起來的樹枝,心思逐漸飄遠。
朱歡寅知道的一切,其實都是陳緣知告訴她的。
陳緣知還記得昨天晚上她和許臨濯在走廊上通電話,她把自己的說辭重複了一遍,許臨濯聽完之後,第一反應是輕笑。
“在宿舍的陽臺聽到了隔壁宿舍的談話?這樣的說法在我看來有些牽強。”
陳緣知:“那你覺得還可以怎麽改?”
許臨濯:“不用改了。”
“聰明的人可能會覺得不對勁或者牽強,但用來應付你口中的‘黃梓蔭’,應該沒有問題。”
陳緣知:“這樣嗎,那太好了。”
許臨濯忽然道:“清之。你想利用誰?”
陳緣知:“我的一位朋友。你應該不認識,她叫朱歡寅。”
什麽從宿舍陽臺聽到了隔壁宿舍的談話,這些全部都是陳緣知編造的謊言。事實上,陳緣知一開始并不知道是黃梓蔭策劃了一切,直到那天,黎羽憐把關于邱芙的事情告訴了陳緣知。
黎羽憐和一個住在A203宿舍的女孩比較相熟,那天,那個女孩把關于黃梓蔭對邱芙做的事情告訴了黎羽憐。
她說黃梓蔭和季冰伊經常在宿舍裏大聲談論這些,宿舍裏另外兩個女生也是她們的好朋友,而她實在看不慣她們的做法,才把這件事偷偷告訴了黎羽憐。
女孩也怕麻煩,畢竟她還住在A203,如果季冰伊和黃梓蔭知道了這件事是她說出去的,一定會集體排擠她,那她到時候在宿舍就很難過了。
她再三請求黎羽憐不要說是她說出去的,就算要告訴邱芙,也一定要找一個不牽扯到她的理由。
黎羽憐也很苦惱,“緣知,我信你,你肯定不會和別人說的,我才和你說這件事的。我太想告訴邱芙了,這種事真的.....我一定得讓她知道是誰幹的好事!緣知,你能不能幫我想個借口呀?”
陳緣知那一刻卻忽然想通了,她想通了這件事裏所有的關節。
陳緣知心裏始終有一點疑惑想不通。她一直覺得很奇怪,季冰伊有男朋友,她向來不怎麽和班裏的男生說話,為什麽會找上李晟晉和張基翎跟她合作?也不可能是李晟晉主動找的她,照李晟晉的性格,找根本不熟悉的女生一起計劃偷日記本這種事的概率極低。
除非李晟晉一開始就知道,季冰伊也是“受害者”。
可是,日記本裏也有季冰伊的事,又是誰告訴她的呢?
在得知關于邱芙的事情之後,陳緣知終于想通了。
于是,那時的陳緣知對黎羽憐說了一句話:“羽憐。先不要和邱芙說這件事。她告訴你的這些,不要再和任何一個人說。”
然後陳緣知找到了朱歡寅,告訴了她自己猜測的前因後果。
陳緣知的結論是,真正策劃了這一切的人是黃梓蔭。
“黃梓蔭編造了謊言。她謊稱別人告訴她,洛霓很讨厭季冰伊,洛霓讨厭班裏的許多人,并且把這些壞話都寫在了她的日記本裏面。”
“恰好那段時間洛霓剛剛因為季冰伊亂翻她的筆記本的事情喝斥過季冰伊,季冰伊大概是信了。然後黃梓蔭又去找了李晟晉,用同樣的說辭激怒了李晟晉,而李晟晉又告訴了張基翎。”
“最終到底是誰提出去偷日記本的,我想來想去,最終還是不得而知。我只能說,這四個人都接受了這個提議,這個荒謬無比的提議。”
朱歡寅那時問她:“可黃梓蔭這麽做的動機是什麽?”
陳緣知:“她的動機就是李晟晉。她之前用同樣下作的手段害過邱芙,邱芙和洛霓的共同點,就是一個曾經和李晟晉交往,一個曾經被李晟晉表白。”
朱歡寅不明白:“季冰伊信我還能理解,可為什麽李晟晉也會信?他不是喜歡過洛霓嗎?他不應該清楚洛霓的為人嗎.......”
陳緣知那時笑了,眼睛裏的情緒宛如被攪亂了一潭平靜的湖面。
“——他那也配叫喜歡?”
和朱歡寅的對話回憶結束。陳緣知閉了閉眼,對着電話那頭的許臨濯輕聲道:“.......歡寅那時這樣問我,覺得奇怪。我卻不覺得。”
“倒不如說,正是因為李晟晉和洛霓表白過,并且被拒絕了,他才會相信洛霓在背後說他壞話。他覺得洛霓拒絕他是看不起他,他不會覺得失望,他只會覺得丢臉,因為他在心裏埋下過這樣一個怨恨的種子,才會被黃梓蔭後來的兩壺水就澆出了芽。”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對洛霓的情感淺薄至極。他所謂的喜歡,可能還不如大考卷子上的一個好分數。至少好分數是他花了心力考出來的,而洛霓就像是他花錢就能買到的球鞋和手表一樣,不過是被他看中了優點,想不費力氣地據為己有。”
許臨濯:“可這都是你的猜測。”
陳緣知輕輕地說:“對。都是我的猜測而已。”
所以陳緣知利用了朱歡寅。朱歡寅和黃梓蔭對線時,陳緣知便坐在座位上全程觀察黃梓蔭和她旁邊那兩個與她同宿舍的好友的表情。
陳緣知的猜測也由此得到了驗證。
......但是。
還差最後一點。
陳緣知靜靜地垂着眼睫,風再一次撩動她額前的黑發,她低頭看着陽光曝曬下奄奄一息的新樹,目光古井無波。
還差一點,她就能還原整個真相了。
朱歡寅:“我剛剛給洛霓打過電話了。她說她可能要請假回家一趟,學校那邊說需要和雙方家長面談,她媽媽這兩天會坐飛機回來。她也有些事要回家去做。”
陳緣知慢慢轉過眼,看向朱歡寅:“歡寅。”
“洛霓有沒有和你說,她什麽時候回來?”
緣知很聰明,設定上她的計謀和頭腦與臨濯是相當的,她只是懶得說也懶得去做。但是這樣的緣知,卻會為了朋友展露自己的鋒芒。
她有武器,卻只為愛的人使用,我很喜歡這樣的她。
好啦還是沒寫到霓霓手撕另外三個……今晚可能,也許,大概,會有二更也說不定捏(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