繪畫
“就是這樣。我覺得您可以找個時間和他好好地溝通一下,就把今天您對我說的這些話對他說一次就好了。”
許致蓮:“我明白了,謝謝你。”
陳緣知看着一雙笑眼的許致蓮,有些不明所以:“您這是.....?”
“抱歉,有些失态了。”
許致蓮笑道:“想問一下,緣知你是第一次來這裏嗎?”
陳緣知頓了頓,猶豫片刻,還是選擇實話實說:“我還來過一次,那次也是臨濯他邀請我,我們在客廳學習了一個下午。”
許致蓮緩緩點頭,目光沉靜微亮,“我明白了。”
“可能這樣問有些冒昧。”許致蓮的手放在膝蓋上,輕輕扣着,溫和地注視着陳緣知,“但我之前在客廳的桌子上看到過一幅畫,那幅畫,許臨濯對我說是他邀請到家裏來做客的朋友畫的。”
“緣知,那幅畫是你畫的嗎?”
陳緣知怔了怔,有些愕然,似乎是沒有想到對方會提起這樣一件事,“是、是的。”
許致蓮笑了起來,目光柔和萬千,“果然,我就猜到會是你。”
“你之前學過國畫對嗎?”
陳緣知微微點頭,“是的。我很喜歡畫畫,是從七歲那年開始學國畫的,學了六年。”
女孩腰脊挺拔,片羽長睫落覆眼眶,“不過初三之後....我就沒有再繼續學下去了。”
許致蓮靜靜地看着她:“為什麽沒有再繼續學了呢?”
“......一方面是學業的壓力。”陳緣知,“中考打算考東江中學這件事給我帶來的壓力,還是比較大。我考慮過要不要暫停一段時間的畫畫,我很怕我的注意力被分散。”
“另一方面,我家長也不太能理解我。他們覺得畫畫不能給我的未來帶來什麽實際的幫助,我只是普通生,畫得再好,将來也沒辦法靠這個賺錢,相比之下好好中考考上好高中,再考上一個好大學,将來拿着好看的學歷找一份好工作,這才是更實際的事情。”
“所以他們也和我說,希望我能放棄畫畫。”
許致蓮:“當時沒有考慮過轉成美術生嗎?”
陳緣知睫羽輕顫,語氣變得微微滞澀,“我考慮過的。我真的很喜歡畫畫。”
“可是我放不下自己的成績。許叔叔,我有時覺得自己太驕傲了。我總覺得我成績還不錯,為什麽要放棄走普通高考的路。”
“我怕我選擇走藝考,我會後悔,我身邊幾乎沒有藝術生的朋友,很多人都覺得走藝術的路是一條捷徑,學生大多是因為文化成績不好才選擇藝考的。我特別害怕別人也這樣看我。我難以忍受被那樣看待。”
“我那個時候太虛榮,太無知了,也太害怕自己和別人不同。”
現在的陳緣知想起那時,她發現她其實完全不必在意別人的目光。那是她的人生,她只需要聽從自己內心的選擇就好了。
可那時的自己尚且年幼,畏手畏腳,不懂得這個道理。
說到底,那時的她只是一個懦弱的小孩,不夠勇敢,不夠堅定。
會得到今日的結局,也是自然而然,怨不了其他人。
陳緣知:“後來到了東江中學,我才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成績和頭腦其實不值一提。這裏有太多天賦異禀的人了,也從來不缺努力勤奮的學生。”
“我不比別人聰明,也不比別人用功,成績很快就落下來了。”
“那段時間除了覺得受打擊,覺得學習變得艱難之外,我也曾對自己以前的決定後悔過。”
“我那時也曾想,如果我初中時轉去做了美術生,我是不是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不上不下了?至少我會學我喜歡的東西,我應該,至少比現在快樂吧。可我永遠也不會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了。那只能存在于我的幻想中,日複一日地在被學習挫敗的瞬間回想起來。”
日暮燒灼窗棂,漫開的暖色将女孩坐在沙發上的身影勾勒得越發燦爛伶仃。
“但我其實是個還算能夠看得開的人。我不太喜歡鑽牛角尖,總是覺得生活中的困難裏還是存在一線希望,”陳緣知看向許致蓮,她的睫毛不再顫動,目光也意外地清平若水,“所以我後來也釋然了。”
“如果我當初轉去做了藝術生,我大概就不會遇到許臨濯了吧。”
許致蓮的目光微微一怔,陳緣知卻移開了目光,看着桌角的茶幾,臉上隐隐約約的淺淡笑意浮現出來,“能和他成為好朋友,我覺得是我上高中以來,在我身上所發生的最好的事。”
“他幫了我很多,如果沒有他,我可能很難變成現在這個我。”
陳緣知從那種難言的狀态裏掙紮回神,“抱歉,我有些自說自話了。”
“不會。”許致蓮看着陳緣知的眼神溫和若春風:“我很高興聽到你的想法。”
“事實上,無論我怎麽說那些反省的話,事實都是不變的,我和臨濯媽媽都曾因為工作上的事情忽略了小濯,對他關心甚少。”
“他媽媽對他要求高,總是給他請各種各樣的家教和老師,現在想想,其實臨濯從來沒和我們說過自己喜歡什麽。”
“等到後來再想起這些事時,小濯他已經變得很獨立了,我們做父母的除了金錢上的支持,其他的好像從來沒幫到過他。他初中的時候為人處事就很早熟了,我們一家的關系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總是隐隐約約地保持着距離,好像隔了一層膜似的。”
“我也想試着去關心他,但現在他學業繁重,我也不希望我的關心變成他的負擔,也怕把握不好這個程度,把事情搞砸。”
“現在看到他交到好朋友,”許致蓮微微笑起來,很欣慰似的,“我也為他感到高興。”
“小濯以後,也多拜托你照看了。”
陳緣知愣了愣,連忙開口:“怎麽會,您不用這樣說,其實一直以來都是他照顧我更多一些。您這樣說,我會很惶恐的——”
“......爸爸?”
陳緣知的話語斷在半截處,坐在沙發上的二人聞聲回頭,許臨濯長身玉立,手裏提着一個蛋糕盒出現在玄關的入口處,看到眼前的場景,他的眼神裏流露出一絲不容錯辨的驚愕。
許臨濯放下鑰匙走了過來,“爸爸,您今天不是有工作要忙嗎?”
“啊。”許致蓮放下茶杯盈盈起身,笑意晏晏,“是這樣沒錯。”
“我只是想起來有些東西忘記拿了,順便回來拿一趟,待會就要回工作室那邊了。”
陳緣知猛然擡頭看許致蓮:“???”
您剛才好像不是這麽說的啊?
許臨濯欲言又止,“.....原來是這樣。”
許臨濯轉頭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不知已經被許致蓮逮住薅了多久的陳緣知,女孩亦是一臉懵懂地看着他們,平日裏冷靜沉着的人此刻渾身散發着茫然的氣息。
許臨濯的目光微微一停頓,馬上收回,看向朝他走過來的許致蓮,“抱歉,我以為您和媽媽今晚都有工作,所以沒有提前和你們說就把同學帶回家裏了。”
許致蓮笑得溫和,“沒關系,我年紀大了,在這裏也不知道和你們說什麽,你們自己好好玩。家裏的東西都可以随便用。”
許致蓮站定在許臨濯面前,陳緣知這才發現,相對而立的這一對父子連五官都極其相似,二人都有着一雙洇洄流注的丹鳳眼。
許致蓮對着許臨濯笑起來。
“小濯,十八歲生日快樂。”
許臨濯微微一怔,“.....謝謝您。”
許致蓮看向坐在沙發上的陳緣知,“剛剛你不在,我就和緣知她聊了幾句,我們聊得還不錯,挺開心的。”
許致蓮笑容明亮地看着她,“對嗎緣知?”
陳緣知呆呆地,還有些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順着許致蓮的話點頭。
許臨濯看了眼陳緣知的反應,有些拿不準,便直接看向了自己的父親,“您有向她自我介紹嗎?”
許致蓮笑意轉深,“還沒有。”
許臨濯明白情況之後,轉頭看向了陳緣知,“緣知,和你正式介紹一下,這是我爸爸,他是一位國畫家。”
許致蓮笑着點點頭,“我叫許致蓮,風致的致,蓮花的蓮。”
陳緣知的表情從一開始怔愣轉向難以置信,最後定格成震驚。
“您.....!您就是那位.....!”
陳緣知腦海中電光石火一瞬,已經将一切都連接在了一起。
許臨濯,許致蓮。
是了,她怎麽會現在才發現不對勁?
這種若隐若現的熟悉感!
許致蓮笑得謙和有禮,“之前問你有沒有學過國畫,聽了你的回答後,我就大概猜到你應該是有看過我的作品的,一時有些拘束,不太敢向你自我介紹。”
陳緣知“唰”地站了起來,“是、是的!我非常喜歡您的作品!”
“實不相瞞,我之所以會學國畫,也是因為那次看了您的展覽,見到了您的成名作《雨潑山》。”陳緣知有些緊張過頭,“對不起,我有點激動......”
許致蓮安撫道:“沒關系,不用在意那些禮節。”
“我很高興你說你喜歡那幅畫。”
“我沒立即向你介紹自己,其實也是因為不知道你會不會不喜歡我的畫,那樣可就尴尬了。”許致蓮輕笑道,“畢竟,你也沒有立即認出我是誰,但你又學過很久的國畫,想來想去似乎只有可能是不喜歡我了。”
陳緣知有些羞愧,“對、對不起,我不太關注畫家的長相和其他事情,我一般只會看作品,所以沒有馬上認出您,實在是抱歉......”
許致蓮開懷笑道:“原來是這樣,那我就放心了。”
許致蓮走到陳緣知面前,輕輕拍了怕她的肩膀,直到陳緣知擡起頭望向他,才語氣溫柔地開口:“緣知,我很喜歡你的畫,當時你畫的畫出現在我面前時,我幾乎馬上就被它吸引住了。你的畫裏帶着很充沛的感情,我能從中感覺到,你很喜歡它,你是熱愛着它的。
“所以一定不要垂頭喪氣,要對自己有信心。”
“你畫得很好。我真心希望在将來,你能夠繼續堅持畫畫。我期待有一天能夠看到你的其他作品。”
許致蓮目光柔和,“如果你決定繼續學習國畫,也歡迎你來找我,我很樂意為你解答疑惑。”
陳緣知的內心深處塌陷下去,欣悅慢慢盈滿。不知是因為那句遲到的對她的肯定,還是被人接納帶來的手無足措。
她喉頭酸澀,眼睛卻明亮如融晝。
“……好。”
兩個人的相遇是對彼此的救贖。一切都是剛剛好。
ps:緣知會把畫畫當作愛好繼續堅持下去的,但不會現在去轉藝術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