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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焰火
    焰火

    六月将夏季的風注滿,蟬鳴聲被拉成一條漫長的直線。高二的最後一場大考,也是最重要的期末考試正在悄然逼近。

    弦繃到最緊時,有些人承受不住壓力,開始逃避似的憊懶。創新班裏的氛圍愈發壓抑,課間時說話的聲音都少了很多,大家沉默地從座位上站起來,或是趴下,偶有交談也是低聲輕語。

    “沒想到高二這麽快就要結束了.....我還有種自己才高一的錯覺呢。”

    “你別說了,想到要高三了就煩。”

    走廊上,三個女孩靠着欄杆站着,黎羽憐和朱歡寅圍着陳緣知唉聲嘆氣,許久未見,兩人特意從另一棟樓跑來找陳緣知閑聊。

    陳緣知勸慰她們,“沒事,往好的地方想想,馬上就要到暑假了,先放下那些東西去散散心吧,實在學不下去的時候就先不要學了,以免厭學情緒更重。”

    朱歡寅:“确實,最近狀态也太差了。”

    黎羽憐忽然開口:“啊,聽說江邊過幾天有煙花表演呢。”

    陳緣知意外:“煙花表演?”

    黎羽憐:“對,前幾年六月份都會有的,但是疫情之後就取消了,今年終于又恢複了。”

    “什麽時候啊?”

    黎羽憐思索:“好像就是這周五的晚上吧?”

    朱歡寅無語:“怎麽是周五啊,我還想說周六日的話請假出去看呢。不過江邊的話,我們這裏也能看到一點?”

    陳緣知:“如果是江邊東岸的話,是可以的。不過,确實就只能看到一點而已了。”

    “好幾年沒放過煙花了,到時候出來看看能不能看到一點。”

    黎羽憐和朱歡寅趁着上課前的最後一點時間離開,陳緣知回到座位上,半天沒翻開書本,反倒是鬼使神差般看向了手機。

    煙花.......

    如果能和許臨濯一起看就好了。

    想法一旦出現,便彌久不散。

    晚上,陳緣知放學回到家裏,背完單詞的她打開了手機,開始詳細地查看黎羽憐提到的煙花表演的位置,确定了燃放的具體方位之後,又在腦海中尋找了很久學校裏視野好的地點。

    經過反複的了解,陳緣知确認那天晚上可以在學校裏看到煙花,她才終于發出了她的邀請:

    “——許臨濯,周五晚上要不要一起去七樓看煙花?”

    許臨濯很快回複了:“周五晚上?”

    陳緣知以為他沒看懂,正準備解釋一下,那邊又發來一條新信息:

    “是要一起翹掉晚自習嗎?”

    陳緣知愣了愣,連忙敲字:“不是,是說你那天晚上開始放煙花的那段時間從教室裏出來,然後我們在七樓碰頭——”

    “叮咚”一聲提示音響起,許臨濯那邊發來了一條語音。陳緣知停下了打字的手指,點開了那段語音。

    那人說話的聲音帶着笑,也許是因為時間已經很晚,音質帶上一些微懶的低沉:

    “我也看到了那個煙花表演的消息,正想着要不要問問你,怕你沒興趣。沒想到清之你先來找我了。”

    陳緣知眼珠一動不動地聽完,捏着手機的手指更用力了,削尖蔥根般的指尖也微微泛白,似乎昭彰着主人的心緒不穩。

    陳緣知安靜地看着屏幕,半晌才開始打字:“那就這樣說好了。”

    許臨濯:“好。”

    到了周五那天,一向敏感的蔣欣雨一下子就發現了陳緣知的不對勁。她探頭看陳緣知的表情,頭上逐漸冒出了巨大的問號:“你中彩票了嗎?”

    陳緣知被她問得一愣,“嗯,嗯,啊?你說什麽?”

    “你沒感覺的嗎?”

    陳緣知懵然:“什麽感覺?”

    蔣欣雨:“你真的沒感覺到自己的表情啊,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多恐怖,你對着數學題在笑!”

    陳緣知:“......真的嗎?”

    蔣欣雨用力地點頭:“真的。”

    “所以我才會問你是不是中彩票了啊,你很少情緒這麽外露的,”蔣欣雨碰了碰她的手肘,“快說快說,是不是發生了什麽好事?”

    陳緣知眼珠緩慢移開:“唔,算好事吧。”

    “所以到底是什麽?”

    “這個,”陳緣知看向蔣欣雨,“先保密,之後再告訴你。”

    江岸邊的煙花燃放時間是晚上八點半,正是上第二節晚自習的時間,陳緣知計劃好提前十分鐘離開教室。

    教室裏,正在上晚自習的學生們安靜地寫着習題,沒有人出聲,偶爾有一兩個人離開座位到走廊裏講題。準備離開前,陳緣知縮到了教室後面的雜物間裏,給許臨濯發消息,和他确認:“你準備走了嗎?”

    許臨濯過了一會兒才回複她,“我已經出來了,我先上去看看那個陽臺有沒有人。”

    陳緣知:“好。”

    大約又過去了三分鐘,許臨濯發來消息:“我看過了,沒有人。你現在上來吧。”

    陳緣知給許臨濯回複完信息,把老人機塞進口袋裏,若無其事地走出了教室。

    夜晚的風很溫柔,甚至帶着些燥悶,濃墨般厚重的夜空,被城市的光映得深藍。

    教學樓七樓空空蕩蕩,陳緣知之所以會選擇這裏,也是因為晚自習時間幾乎不會有人來七樓。除了固定時間段才會開放的聽說練習教室外,剩下的便是幾間給創新班和元培班走班使用的空教室。

    沒有了教室裏瀉出的燈光,走廊便顯得昏暗,穿過樓層的風流動得更快,仿佛在催促她的腳步。

    陳緣知走進七樓的陽臺時,看到的便是許臨濯靠在欄杆邊等她的樣子。

    星辰寥落的城市夜空,漫無邊際的銀河消失在被燈光污濁的天空和密匝匝的晚雲之中,酒渣色的房屋散落在大地上,月光暗淡,像生了銀色的鏽。

    許臨濯的側臉被燈光模糊,黑發發尖抵着他的眉眼,深邃的陰影仿佛海浪漫過覆着淺白皮膚的骨骼。聽聞她的腳步聲,他轉頭看來,冷清的眸光在微弱的城市燈火裏變得熹微暖熱,然後他彎唇朝她笑,那一瞬間,陳緣知恍惚感覺星塵也落進了他的眼睛。

    許臨濯看着陳緣知來到欄杆邊:“我還以為你在教室裏,怎麽這麽久?”

    陳緣知掀起眼睛,目光觸碰上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像是被燙到了一般移開:“....我是從教室裏出來的,只不過我在路上遇到老師,就又換了個方向走。”

    “看來你運氣不太好啊。”許臨濯笑道,“我半途出來,一路上一個人也沒有。”

    也許是眼前人的打趣和遼遠的夜空緩解了她的緊張,陳緣知漸漸放松下來,她看着許臨濯:“反正我及時到了嘛。”

    許臨濯:“聽說這次的煙花表演花費了幾百萬,現在江邊那一帶幾乎全是人了,不僅車走不動了,還連帶着來了很多警察維護秩序。”

    陳緣知也沒想到:“這麽熱鬧。”

    站在她身旁的那人望着一覽無餘的夜空,被光映亮的側臉上笑容溫然清淺:“還有一分鐘了,好期待,不知道第一束射上天的煙火會是什麽樣的。”

    砰,砰,砰。

    胸腔裏的一顆心髒在慢慢地跳動着,仿佛是知道主人即将做出的行徑,有些替她難為情似的,越跳越快。

    陳緣知低聲道:“許臨濯,你不拉我的手嗎?”

    聽到聲音的許臨濯愣住了,下一瞬他便側頭朝陳緣知看來。陳緣知站在他身側,眼睛也看着前方,沒有在看他,表情也和往常一樣,只有羽睫的不停翁動洩露了一絲少女的心緒。

    陳緣知說出那話之後便明顯感覺到自己的心髒跳得快要失去自己的控制了。雖然許臨濯已經追了她很久,但她還是第一次這麽主動,第一次提出要讓他牽她的手。

    腦海中的思緒被放在火上翻來覆去地烤,陳緣知覺得此刻如果自己伸手去摸,一定能感覺到臉上的溫度熱燙得驚人。

    然而她沒來得及想太多,身邊白瘦高挑的人已經伸出手,寬大的掌心握住了她的五指指尖,合攏時将兩人的體溫融為一體。

    即使是出于她的請求,他也還是那樣克制,帶着令人溺斃的溫柔。

    陳緣知感覺到許臨濯正在看她,聲音低沉柔和:“清之。”

    “你這樣,我都不知道該看煙花還是看你了。”

    砰砰砰砰——

    心跳聲如擂鼓,陳緣知閉了閉眼,用力按下心底騰起的一絲羞窘慌亂和不知所措,佯裝微惱地對許臨濯開口:“當然是看煙花呀。”

    “你別看我了。”

    許臨濯:“嗯,你說不看,那就不看了。”

    為什麽要邊笑邊說這句話!

    陳緣知被一番對話弄得局促起來,手指尖的溫度被那人的體溫烘得越發暖熱。

    就在這時,遙遠天際傳來破空一道長音,橙色的光劈天裂地般沖向寰宇,在天空中砰地炸開。

    那一瞬,夜空中原本閃爍的無數星辰黯然失色。炸裂開的火紅色和赤橙色交錯相疊,密密麻麻的金色小點帶着數不清的光暈落往大地,天空仿佛一片廣袤無垠的黑色水域,湖面之上倒映着一圈圈燦金色的漣漪,焰火又似水底搖曳的燦爛繁花。

    斑斓煙火化作被吹落人間的銀河,落入仰望着夜空的行人眼眸之中,成為宇宙裏亘古不滅的繁星。

    陳緣知的眼中一片金色,眼前的景象宛若無數次從書中讀到的一般美好,耀眼眩目,但她卻沒有眷戀,反而下意識地看向了身側站着的人。

    許臨濯的下颌微揚,一雙黑眸裏倒映着夜空中明滅不斷的煙火,遙遠而又璀璨的光芒綴在他的發絲和眼睫之間,他微微笑着,好像自己都沒意識到正在笑着一般,而他牽着她的手,交握的手心裏流淌暖意,微醺滾燙如同陳年烈酒。

    這一刻,心髒的跳動忽然緩慢了下來。

    陳緣知看着牽着她手的那個人,他的側臉在她的眼瞳裏暈眩開,她聽見自己開口喊他:“許臨濯。”

    許臨濯下意識地轉過頭:“怎麽....”

    陳緣知牽着他的那只手反握住了他的手心,重重的,另一只手拉住了許臨濯的衣領,然後她踮起了腳尖。

    又一朵絢爛的煙花在半空中炸開,天臺上晚風溫柔拂過,煙火慢慢地從雲巅降下。璀璨的火光映出兩個人的剪影,少年少女的剪影不分彼此,最頂端的位置在夜空裏輕柔相接,融成一片斑斓的黑色。

    陳緣知的唇離開,她不敢看許臨濯的臉色,明明心跳地快要爆炸,卻還是和以往一樣強裝鎮定地開口:“許臨濯,我已經考慮好了。”

    “你之前說,什麽時候能給你一個答複——這個,就是我的答複。”

    她話方說完,便感覺臉側飛快地劃過一道陰影,動作帶出的風吹開了她鬓邊的長發,她被許臨濯狠狠抱入懷中,撞到那人的胸膛上。

    隔着一層薄薄的校服上衣,少年人身上滾燙的體溫和濃烈的青木草香瞬間包圍了她的所有感官。

    陳緣知的心跳仍然在瘋狂地躍動着,幾乎要亂了套,但她尚存一分清醒,素手握成拳敲向許臨濯的後背,不敢太過用力,聲音氣惱中帶着難掩的赧然,“許臨濯,這裏是天臺!萬一有人來看到怎麽辦?”

    許臨濯笑了起來,抱住她的手臂越發收緊,聲音低啞:“怕有人看到,剛剛還敢親我?”

    陳緣知本來羞窘得不敢擡頭,此刻卻在許臨濯的聲音落下時聽到了他的心跳聲,仿若龐然大物的轟鳴。她的臉還抵在那人的胸膛上,但她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她從來沒見過許臨濯這樣失控過,他緊緊地攬着她的腰,聽得出在壓抑的喘息聲依舊格外不穩,唇瓣微微顫動呼出的熱氣落在她脖頸和鎖骨上,一片酥癢的麻。

    陳緣知心跳越發亂了,疑心自己親手打開了潘多拉的魔盒:“許臨濯......”

    許臨濯似乎也慢慢緩過勁來了,他的喘息平複下來,喊她的聲音變回了以往的溫柔寧穆,仿佛剛剛的失控不穩只是她憑空生出的幻想:

    “....清之。”

    “下次再這樣,我就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你了。”

    禁锢着她的懷抱撤開,冰涼的晚風重新沖刷過她周身,仿佛這樣便能将剛剛暧昧的溫度卷走散盡。

    許臨濯松開了手臂,卻還是緊緊地牽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眸亮得驚人,仿佛倒映了繁星的夜空。他輕笑着說:“原來這才是清之約我看煙花的原因嗎?”

    陳緣知抿着唇,努力忽略臉頰高得吓人的溫度和羞澀,慢慢開口:“許臨濯,在答應你之前,我還有一個條件。”

    許臨濯看着她:“嗯?你說。”

    “我們馬上就要高三了,還有一年就要高考,我想能夠全心全意地備考,希望你也是。”

    陳緣知擡眸看他,眼神清澈,“所以畢業後再叫我‘女朋友’吧。”

    “好。”

    許臨濯垂眼看她,眸色溫柔:“那在這之前,你就做‘我的清之’。”

    煙火在他的背後,将夜空渲染成光亮通明的一片,恍若白晝初生。陳緣知心裏本來已經漸漸穩固的心跳又有了失衡的跡象。

    陳緣知回望他,開口的聲音很輕:

    “....許臨濯,你也是我的。”

    好的,終于!!!!

    以後的相處模式就要變啦,緣知其實很主動的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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