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1
謝槿桦這天早上剛到公司,就聽說了一件大事。
“找到新投資人了?”
李誦石:“對,技術科說通信這塊的技術就快有突破了,技術到位之後馬上就可以做出完備的樣品,我們現在就差資金。”
“這個投資人在業界名氣還挺廣的,居然主動找上我們這麽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團隊,組長也有點驚訝。”
謝槿桦:“組長他怎麽說?”
言妍拿着水杯走過來:“組長說已經約了和那邊會談的時間,在金碧飯店,明晚六點。”
“但是對面有個要求,說希望我們團隊的所有人都到場,而不止是技術科的人。”
黃翰轉過椅子:“我是不知道投資人怎麽想的,但我覺得要是了解項目的核心內容,技術科的人過去也就夠了。”
“對啊,這大動幹戈的。”
謝槿桦低頭思索,那就是她也得跟着去了。
還是第一次參加這種商業會談的謝槿桦不禁開口問道:“我需要提前準備什麽嗎?”
言妍被她小心謹慎的語氣逗笑了:“哈哈哈!槿桦你不用擔心,我們就是去了也是應和的,輪不到我們說話。投資人肯定還是主要跟組長和技術科了解項目內容。”
李誦石:“對,他要是問你什麽,你照着答就行了,不懂的部分我們會幫你回答的。”
梁瀛這時剛好打完電話從陽臺出來,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壓低的眉角松開:“怎麽都在這站着,在聊什麽?”
“槿桦問我們要不要準備點什麽呢!”
“組長,桦姐還是第一次去應酬吧?”
梁瀛聞言微一愣,朝謝槿桦看來,忽地莞爾:“你們這麽一說,我才想起來,确實是。”
謝槿桦呆呆地看着他走到自己身邊,梁瀛笑着對她說:“不用緊張,只是去吃個飯而已。”
“槿桦你不需要特別準備什麽。”
謝槿桦的心跳得很厲害,她抿了抿唇,應道:“好。”
黃翰:“對我們來說可不就是去吃頓飯的事兒嘛!”
梁瀛看向言妍:“言妍,到時候你帶着槿桦,讓她坐你旁邊。”
言妍:“沒問題。”
到了會談的那一日,梁瀛團隊的一衆人等來到投資方定下的飯店裏,落座後,投資人車羅兵和他的助理,顧問等人也緊随其後到了。
謝槿桦坐在隊伍末尾,團隊衆人坐了桌子的半邊,為首的座位上坐着的正是梁瀛。
車羅兵進門後和衆人打了招呼,細小的眼睛掃過全場,然後徑直走到了謝槿桦的身邊拉開了椅子。
謝槿桦抽紙的動作一頓,眉眼輕移看向身旁的投資人。
投資人怎麽坐到這兒來了?
按理來說,車羅兵身為另一邊人裏地位最高的那個,應該坐到梁瀛的身側才對,畢竟那邊才是主位。
謝槿桦不知道該不該出言提醒,她側眸看言妍,但言妍正和對面的人打招呼,沒有接收到她的眼神。
謝槿桦默默喝水,算了,應該也沒什麽的吧。
會談定下的包廂很大,兩邊人圍坐一桌,足足坐了二十幾個人。
開始商談之後,謝槿桦才發現自己确實想太多了,全程開口聊天發話的其實來來去去就那麽幾個人,像她這樣非核心的成員只需要笑臉相迎,偶爾碰杯就好了。
謝槿桦懸着一顆心慢慢放了下來。
她自學了和項目有關的課程,但梁瀛和車羅兵說的大部分技術內容,她還是聽得迷糊,一知半解,只聽得出車羅兵似乎是非常滿意的,洽談很順利。
正當謝槿桦松了口氣的時候,車羅兵忽然朝她這邊看來,年過半百的男人眉梢間充浮着笑意,眼底的光芒渾濁:“這位小姐看起來年紀還很輕啊?也是你們EC的?”
謝槿桦拿起杯子的手愣住了,沒想到車羅兵會突然把話題轉到她的身上。
酒席間的衆人注意力都開始聚焦到這邊來,謝槿桦注意到梁瀛也看了過來,她連忙打起精神:“是的,我叫謝槿桦,現在還在讀大四。”
車羅兵:“喲,還是大學生啊!”
車羅兵笑的幅度越大,臉上的褶子便越發堆高了,看着她的眼神也帶上了一絲興趣:“謝小姐現在是在做哪方面的工作?研發人員?”
"不是,"謝槿桦解釋起來,“我是法律專業的,目前在團隊裏是負責自動駕駛汽車相關方面的法務問題.......”
謝槿桦也不知道車羅兵和她問這個做什麽,只能順着說下去,努力将她負責的部分解釋清楚。
桌面上,衆人觥籌交錯,金碧輝煌的穹頂綴着水晶石,棱面折射無數張笑臉,隐隐扭曲了面容;桌面下,一只手如粘膩的漲潮海水,漫過謝槿桦放在腿上的手背,那人的指腹緩慢貼緊。
謝槿桦說話的聲音慢了下來,眼睛驀然睜大。
“砰——”
酒桌上的歡聲笑語被尖銳的椅腳劃拉地面的聲音斬斷粉碎。
衆人的目光頓時間朝謝槿桦的方向望去,原本端坐在座位上的女孩猛地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過于劇烈,椅子在她起身時被撞開老遠。她的前胸微微起伏着,臉上的表情複雜,像是震驚,難以置信和慌恐的總和。
車羅兵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他看着謝槿桦,開口道:“謝小姐這是怎麽了?”
“大家都在看着呢,萬一打擾到你們老板談正事就不好了,”他拍了拍桌面,看着她的眼神莫名透着一種深意,語氣飄忽:“來來來,坐吧。”
謝槿桦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在威脅她。
這麽長的時間過去了,謝槿桦當然反應了過來,也明白了她剛剛遭遇的是什麽。她自小便知道酒桌上的一些腌臜事,職業女性困境的話題在她身邊萦繞不去,可當自己真的遇到這種事的時候,謝槿桦發現她無法忍受,她完全不能忍受。
為什麽她要遭遇這些?就因為她是個女孩嗎?
如果是平日裏的她,早就拿起酒杯将酒液全都潑在了面前的男人臉上,然後轉身大步離開。
但這一次,她卻要忍氣吞聲。
因為面前這個人是他們團隊重要的投資人,如果這次合作因為她的離開而沒有談攏,她無法想象自己要怎麽面對梁瀛。
不,她現在就已經在害怕了。
梁瀛在看着她嗎,他會不會覺得她一驚一乍,他現在是用什麽樣的眼神在看她?
他會怎麽想她.......
“槿桦。”
熟悉的男聲響起,謝槿桦的脖頸登時僵直,心裏的惶惑恐懼放到最大,幾乎膨脹到破裂。但就在它瀕臨破裂的那一瞬,她擡起了頭,眼前昏暗的白驟亮,她看清了圓桌對面梁瀛的表情。
已經在隐忍克制,但眉目間明顯冷了下來的梁瀛。
“槿桦,”梁瀛看着她,語氣很淡,卻不容置喙,“你和誦石換個位置。”
“誦石,你去槿桦那裏坐。”
梁瀛看着車羅兵,面如清月的男人看起來似乎是在笑,眼睛裏卻沒有分毫笑意:“槿桦冒失,不好再讓她坐在車總身邊,以免唐突了車總。”
車羅兵盯着梁瀛看了半晌,直到酒桌上的氣溫再次下跌,他才忽然大笑起來:“好好!還是梁老板考慮得周到!”
謝槿桦慢慢地走到李誦石的座位旁——李誦石原本就是坐在梁瀛的身邊,現在那裏空出來一塊,那麽顯眼。
梁瀛坐在空缺的那個位置旁邊,背脊挺直,從容不迫地為她撐腰。
為了她。
謝槿桦坐下來的那一刻,心裏的重擔狠狠墜落下去,她抿着唇,竭力克制那種漫湧上來的激烈情緒,眼眶變得緋紅沸熱,霧氣醞釀到飽滿,卻遲遲未墜雨——她努力克制着流淚的沖動,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不要哭,這沒什麽好哭的,謝槿桦。收拾好你的表情,擡起頭來,堂堂正正地看着那個人。
不要哭,千萬不要哭。
可眼淚還是不受控制,違心地落了下來,謝槿桦抿着唇,死死咬着牙,即使落淚也不讓人看見,隐秘無聲。
就在這一刻,桌面下有人輕輕碰觸了她的指尖,柔軟幹燥的。
梁瀛将紙巾遞給了她,等她拿好後便将手撤了回去。
謝槿桦握着這一小片紙巾,像是八年前她握住梁瀛遞給她的紙飛機,潔白的,從未沾染分毫塵埃灰跡。
謝槿桦垂着頭,裝作摘眼鏡擦鏡片一樣,飛快地用紙巾擦去臉上的淚痕,然後重新戴上眼鏡。
.....
這場會談最終以失敗告終。
一群人回到公司之後,車羅兵助手的信息就到了,委婉地告訴他們車總在會談上認為他們的項目準備不足,投資意願有所改變,這次注資大概率是吹了。
這次注資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自動駕駛本就是新興産業,願意合作的人少,看中的人少,偏偏又最燒錢。再次尋找合适的投資人,至少要耽誤将近兩周的時間,而整個團隊的研究卡在最關鍵的一步上,也要被迫向後延緩。
謝槿桦從回來之後便一直低着頭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衆人都沉默着,即使大家都知道投資人突然改變主意是因為謝槿桦,但誰也沒有辦法去責怪她的行為。
最後還是言妍看不下去了,她坐到謝槿桦身邊,摟住她的肩膀:“槿桦,你沒事吧?”
謝槿桦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無力:“....我沒事。”
李誦石:“那個家夥到底做了什麽?不會真的是——”
謝槿桦閉了閉眼:“.....他摸了我的手。”
“靠!”黃翰站起來踢翻了椅子,大怒,“他丫的有病吧!把我們當成什麽了!”
“黃翰你別激動......”
“桦姐你不要內疚了,這種家夥我們趁早認清了嘴臉,沒有合作是好事來的啊!”
謝槿桦:“我知道,但是我還是......”
她揉了揉眼睛,手順着鼻梁滑下來,眼睫垂落:“對不起。”
“是我給大家添麻煩了。”
李誦石:“沒事,這不怪你。”
此時,剛剛挂完電話的梁瀛站在陽臺外點了一支煙。
清瘦高挑的背影,指尖亮着一點火星,煙霧在夜裏慢慢逸散開。
謝槿桦怔怔然地看着:“.....組長他,原來還抽煙的嗎?”
他抽煙的動作很熟練,可是謝槿桦兩年來明明一次也沒見過梁瀛抽煙。
李誦石:“我們團隊草創的時候煩心事很多,老板為了解壓才抽的,後來公司起來了,他自己就主動去戒了,只有特別煩的時候才見他抽煙。”
“他人就是這樣的,有害的都不用別的人去說,自己就會避開,主動迎上去只有一種可能,就是他狀态不好,他自己也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
李誦石話音剛落,梁瀛便已經滅掉了煙,轉身打開陽臺門走了進來。
玻璃桌前的人聲靜了。所有人看着梁瀛一步步走近,直到他站到謝槿桦面前。
梁瀛看着謝槿桦,開口的聲音竟有些啞:“.....抱歉。”
“是我疏忽,才讓你遇到了這種事。”
謝槿桦眼底的熱氣在一瞬間決堤。
她的喉嚨發梗,語氣也變得不穩:“不是,是我的問題,我應該......”謝槿桦發現自己說不下去了。她應該什麽?她應該任由那個車羅兵對她上下其手嗎?憑什麽,為什麽?
可現在的情況就是,為了給她撐腰,團隊被合作意向最大的投資人丢棄,即将出現巨大的資金缺口。
明明不是她的錯,但确實是她,給所有人帶來了麻煩。
言妍看不下去了,過來扯住這兩個人讓他們坐到沙發上:“你們倆在這争着擔什麽責任呢!?”
“還你的問題我的問題的,我告訴你倆,你們都沒問題!有問題的是那個投資人,是那個姓車的不要臉!因為他是個爛人!”言妍眉毛倒豎,差點被這兩個人氣死,“別讓我在聽到你們兩個把責任歸到自己身上,我真的會發火的!”
謝槿桦沖她點頭,“對不起,言妍姐。”
言妍瞪她:“也不許道歉!”
梁瀛一直沉淡的臉上,總算露出點笑意。
李誦石見狀連忙安慰大家:“沒事沒事,之前那麽多難關我們都挺過來了,再拉一次投資而已,能有多難?明天就去!”
“都打起精神來!”
“也是,憑我們的項目,找個投資方有什麽難的?”
話雖如此,但在此之後發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衆人的預計。
以前表現出投資意向的幾家投資人面對他們的邀請全都表示了明确的拒絕,曾經非常想要入場的幾家投資人,見了他們便像見了什麽晦氣的東西一樣,遠遠避開。
已經過去兩周了。原本預計兩周內就能再次完成新一輪注資,但現在連投資人的影子都沒看到。
情況已經到了極其嚴峻的地步。
窗外陰雲密布。謝槿桦坐在工位上,聽到開門聲,幾乎立刻擡起頭來。
李誦石喘着粗氣走進來,把意向書摔在玻璃桌上,砰地一聲坐在沙發上大罵:“草!”
謝槿桦走了過來,語氣帶着些急迫,“這個投資人也沒談攏嗎?”
“沒有!”李誦石大吼道,“這人之前還扒着梁瀛想進場,結果你猜他今天說什麽?他說他就沒看好過我們的項目,當着我的面把我們項目數落得一文不值!”
“我看他是忘了!當初是他找上的我們,現在跑來落井下石,他算老幾!!”
黃翰:“李誦石,你冷靜一點。”
李誦石:“你讓我怎麽冷靜?!現在的情況你還不明白嗎?都這個時候了我怎麽冷靜!”
黃翰:“我明白。我就是明白,我才讓你冷靜一點。”
“言妍姐和人事那邊的人出去拉投資了,還沒回來。”黃翰呼出一口氣,“幸好她不在,不然我都不敢說這個事情,我怕她一上頭沖去找車羅兵。”
“你現在也看得出來,不是我們的項目出了問題,也不是我們突然之間就拉不到投資了。”黃翰,“是有人不想讓我們拉到投資。”
“車羅兵就沒想放過我們。不注資只是開始,他接下來的目的,是讓整個北京的人都不敢給我們注資。”
黃翰一字一頓:“他要斷我們的資金鏈,他是想要EC死。”
謝槿桦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也散盡了,她嘴唇蒼白,看着玻璃桌的眼珠發直。
她擔心的最壞的結果,還是發生了。
李誦石心裏也早有猜測,此刻聽到黃翰的話,臉色發灰,卻沒有再說話了。
謝槿桦抿了抿唇,低聲道:“.....組長呢?”
黃翰:“組長和技術科去天津了,現在估計剛剛上高鐵。”
“他們也是想明白了,北京的大投資人是不可能幫的了我們了,天津或許還有人願意注資......梁瀛昨晚就沒合過眼,今天一早就去了高鐵站,下午還要會談兩個投資人。”
黃翰看到謝槿桦的臉色,饒是他自己也不好受得緊,卻還是忍不住勸慰她:“槿桦,你別多想,別給自己壓力。”
“我說這些,不是想讓你自責的,我只是.....”
謝槿桦:“我知道。”
“我知道。我算什麽,組長....組長他才是壓力最大的那一個。”謝槿桦閉了閉眼,“整個EC,都是他一點點建立起來的。”
“這是他的心血。”
如果遲遲拉不到注資,前後臺的平衡就會被打破,到時候雪花般的債務飛來,那将會是一個天文數字,足以将年輕有為的梁瀛壓垮,從此往後,永世不得翻身。
如今,年少仰望的那個人付出的心血将要毀于一旦,而謝槿桦怎麽也想不明白,上天究竟為何要将這樣的苦難給予他,給予這個明明光芒耀眼的人,為何肆虐的惡勝過堅持和原則,為何存心折去他的羽翼,意圖讓他抱憾終身。
她咬着牙,幾乎落下淚來,心裏的悲怮難言,是因為不公,是為他打抱不平。
謝槿桦捏緊了拳,指甲深深地陷入肉裏,她仿佛下定了什麽決心,突然“嘩”地一聲站起來,快步走到工位上收拾東西,朝沙發那邊丢下一句話:
“李誦石,你幫我和言妍姐說一聲,我今天下午請假。我先走了。”
李誦石愣住了,他沖着謝槿桦的背影大喊:“不是,謝槿桦,你要去哪裏——”
謝槿桦買了最早的一班機票,她打車到了機場,跑進一層大廳的那一刻,她才想起來自己幾乎什麽也沒有拿,而這也是她第一次這樣匆忙地決定飛往另一個城市。
她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可以幫EC渡過這次難關。
她的二哥,謝庭郁。
後面會有點狗血,但不重要!在一起了就行!
槿桦的故事再寫兩章就結束!後面開始寫大學畢業後的事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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