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修)你當真要明日就回城?
他們都有些日子沒出城, 着實沒想到,除了城內随處可見的流民,城外的城牆下, 也已三兩成堆地聚了不少。
城內好歹還有衙門和一些商戶自發設的粥棚,亦有幾處寺廟、道觀願意收容些流民, 至少給個片瓦遮頭。
可城外的這些則全然是風餐露宿,路過時,還能聽到孩童的啼哭。
還有一些流民, 會大着膽子在管路上攔住人乞讨。
但是若被守城的士兵看見了, 就會立刻上前驅逐。
喻商枝雖也心軟, 可甚至這會兒若是停了馬車,說不準會被流民圍個結結實實, 若不給東西,說不準連車都能給你掀了。
于是只好冷下心腸,揚起馬鞭, 令拉車的馬兒加速掠過。
回到斜柳村後,就全然閑不下來了。
先是一家人上了山拜祭溫永福和喬梅,算着日子也快到清明。
這會兒來了,清明正日子就不來了。
溫三伢留在最後,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響頭。
自從喻商枝進了門, 他們溫家的喜事全然是多了起來,吃喝不愁, 添了孩子,搬去了城裏, 現下三伢還一朝高中。
這幾日他們聽了不少閑話, 據說村裏有人請了風水先生, 來看溫家祖墳的方位, 也想照着改改自家祖宗的墳頭。
對這些說法,他們一家子皆是笑笑就過了。
“祖墳冒青煙”不過是個說法,他們自家人可是知道溫三伢在天賦異禀之外,還付出了多少辛勞。
念書還真不比下地種莊稼來的容易多少。
起碼下地種莊稼,只要年景上好,來年總歸有收成。
可多少人寒窗苦讀十幾載,依舊沒有半點功名。
拜祭過爹娘,餘下的時間就開始籌備酒席。
照例請來幫廚的嬸子與哥兒們,又從各家借來桌椅板凳和碗筷,熱熱鬧鬧地擺了一頓酒。
那道豆腐箱子也由溫野菜親自掌勺,擺上了桌,吃得各家人都說,怪不得現今溫野菜是在城裏開食肆的人了,這手藝便是比鎮上酒樓的大廚也不差什麽。
更別提走的時候,還能一人領兩塊紅紙包的狀元糕了。
“聽說是縣城八珍軒的糕點嘞,百年老字號,這一塊就要七八文錢!”
“七八文?豈不是這兩塊都能買好幾個雞蛋了。”
“我得拿回去給我家那小子吃,他現今也在村塾上學,保不齊以後也能考個秀才!”
買狀元糕回村,看來着實是個頂好的主意。
不過村裏人各自都只能拿兩塊,和溫家走得近的幾家人,則是專門包好的一盒。
給許家送去時,難免說起在府城考試的許狗蛋和福哥兒的婚事。
“那小子不去管他,左右考完也就回來了。”
不過算着時間,到今日武舉也考過第四場可,既然還沒回家,就說明前四場都過了。
溫野菜道:“我看狗蛋高低也是個武童生。”
蘇翠芬笑得眼眸彎起。
“這也算借了秀才公大哥的吉言。”
溫野菜失笑。
“嬸子就別拿我們家打趣了。”
蘇翠芬看起來對許狗蛋并不多擔心,但說起福哥兒的婚事,當即便滔滔不絕。
但說完後又忍不住嘆氣。
“家裏就這麽一個哥兒,一想到往後就是夫家的人了,這心裏還怪不是滋味。”
溫野菜安慰她道:“福哥兒又不是遠嫁,夫家就是咱們村裏的人,知根知底的,想回娘家,起步走一會兒便到了!說是嫁人,就當他換個地方住就是了,日後也還是要和姑爺一起,孝敬你和鵬叔的。”
蘇翠芬被他說得展顏笑了笑,轉而道:“說真的,初時我舍不得福哥兒,你鵬叔還想着,也給他招個上門兒婿!”
溫野菜微微張大嘴。
他着實沒想到許家這樣的人家,還有過這樣的想法。
不過想也知道後來為何沒這麽幹了,就像他自己當初遇到的難處一樣,又有那個好手好腳,且有本事的漢子,願意上門入贅的。
就一個喻商枝,全然是被他撿着了。
帶着這樣的想法,溫野菜回了自家,見到喻商枝正在屋內點算這些日子白屏和福哥兒做好的澡豆。
他見着那颀長背影,雖是日日看慣了的,可好似冷不丁地看一眼,還是會心動。
喻商枝正執筆在冊子上計數,這上頭寫明了該給白屏和福哥兒結算多少工錢。
忽而覺得身後一暖,繼而便察覺到有個人貼了上來。
想也知道是誰。
毛筆不小心在冊子上多點了一個墨點,但喻商枝渾然不在意。
他把冊子擱下,把筆放到一旁,轉身把溫野菜擁到懷裏。
“這是怎的了?”
溫野菜雖然不似大多數小哥兒那般扭捏,可他倆畢竟成親兩年多了,現今極少大白天的就抱在一起。
“抱一下不行?非得有個緣由不成。”
喻商枝莞爾。
“當然行,你想抱多久都行。”
溫野菜輕輕“切”了一聲,動作上倒是還乖乖地靠在喻商枝的胸前。
搞得孔麥芽一頭紮進來,又慌忙退出去。
喻商枝這才想起自己剛剛叫了孔麥芽過來,哪成想溫野菜提前來了。
幾人鬧了個大紅臉,溫野菜找了個借口趕緊跑了,孔麥芽低着頭進來,覺得絕對是自己沒有眼力見,攪和了師父和師母的好事。
唯有喻商枝很快恢複了平日的模樣。
“麥芽,過來坐,有事要同你說。”
師徒兩個一下子換到說正事的狀态,而當孔麥芽聽說縣城或有疫病災殃時,臉色頓時變了。
她第一反應便是,“師父,若真是那般,不如你和師母就莫要再回城了,咱們村裏少和縣城往來,當是最安全不過的。”
喻商枝道:“這誠然是最好的辦法,可是麥芽,莫忘了,咱們是郎中。”
孔麥芽一下子愣住了,随即被一股子羞愧淹沒。
“對不住,師父,是徒兒太自私了。”
明明先前拜入師門時,她也念過誓詞。
自那日之後,那些字句每每在腦海中浮現,推着她堅定地走在這一條路上。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做得夠好,可事到臨頭,自己下意識的想法,仍然是保全自身為上。
喻商枝摸了摸他的腦袋。
“為師不是這個意思,但是這兩件事并不沖突。救治病患,要做,保全自身,也要做。”
孔麥芽聽後,若有所思。
喻商枝沒有打擾她,過了片刻後,才撿着城裏醫館的事同她說。
“現今常淩那小子還差點火候,但估摸着今年上半年,總歸要收他當你的小師弟。回村之前,醫館也又招了兩個小夥計,以後先當藥童用,若是有悟性,願意學些醫術也無妨。我想着等淩小子學有所成,到時就讓他代你來到這村裏頭行醫,也算是歷練,屆時換你去城中醫館,也該多見識一番。”
孔麥芽沒想到喻商枝已經把事情籌劃地這麽遠。
不過細想來,若是常淩能來村子裏幫鄉親們看診,她好似也能放心跟着師父去縣城看看了。
“不知那兩個小夥計,是從何處尋來的?”
喻商枝答道:“說來你也認識,就是小五和小六,那兩個乞兒。”
孔麥芽恍然大悟。
當初她去蕭家給這兩個小乞兒看過診,後來他們倆在公堂上挨了板子,再之後的事情自己回了村後便不知道了。
沒想到兜兜轉轉,師父還是把他們安頓在了醫館。
“我帶回來了不少避瘟疫的丸藥和藥囊,丸藥日服一粒,藥囊可以随身佩戴。明日我會讓村長在村裏廣而告之此事,願意領一份的,給個十五文錢就可。極其窮困的人家,給點東西就能換。”
對于後者,喻商枝的本意是直接給,許百富卻勸他至少收點東西。
“哪怕只收幾根柴火,這份東西你也要收。村人大多老實本分不假,可是日子愈清苦的,這遇見小便宜,總有人愛貪一些個。到時這些人若是把不要錢的藥一搶而空,那些個還沒領到的不就沒了?你是個熱心腸的,自己貼錢,配出這麽多來也不容易,斷不能讓他們糟蹋了這份心血。”
喻商枝聽罷之後,便說可以拿東西換,不拘給什麽。
許百富次日在村裏宣揚一番,與喻商枝料想地差不多,上門的人并不太多。
現在和村裏人說疫病,就像說天方夜譚一樣,少有人會相信。
為那不知道何時會發生的事,哪怕只花十幾文錢,他們都覺得虧了。
一日過去,總共發出二十多份,餘下還有幾十份堆在筐子裏。
他也不着急,許福成親之前,一家人還要在村子裏待幾日。
若是到回城時還沒發完,就留給孔麥芽,或是擱去村長家,慢慢地賣着,總之不會浪費。
在村裏消磨地幾天日子,雖然各自都沒閑着,但比起在城裏,還是閑散了不少。
這會兒地裏不用自己照看,每日溫野菜便抱着年年,和溫二妞一起找白屏或是福哥兒串門聊天
溫三伢手不釋卷,已經開始抱着鄉試的書冊看個沒完。
喻商枝一如既往,一日幾個的為村裏人看診,時不時還去外村出診一趟,凡是見了他親自來的病患都喜不自勝,覺得自家運氣實在太好,趕上了喻商枝難得回村的機會。
這般平靜中,便到了福哥兒成親當天。
溫野菜和溫二妞一早就去許家幫忙了,溫三伢也得了在門口寫禮單的活計,午後也比去吃席的喻商枝走得更早。
等喻商枝反應過來,家裏已經只剩下自己和親生小哥兒,以及兩條獵狗和一只貓。
他拿着自己畫了圖紙,找木匠做的小搖鈴給年年抓着玩。
這一套有單手握的,也有雙手握的,那縣城木匠見此物精巧,還花二百兩銀子買斷了喻商枝的圖紙。
喻商枝轉手就把這二百兩,擱進了他和溫野菜給年年存嫁妝的錢匣子。
年年渾然不知自己年方不到伴随就身家數百兩,還在哐哐晃着小搖鈴,吸引着一旁的大吉腦袋跟着轉。
好不容易見吉時快到,喻商枝才抱着自家寶貝小哥兒,去福哥兒的夫家曲家看接親的熱鬧。
到了那裏,就見溫野菜三兄妹早就等着了。
“快來!”
等走近了,溫野菜想死了孩子,一把接過來抱在懷裏。
遠處曲家漢子已經牽着馬走來了,說來這還是溫家的馬,特地借給曲家今日接親。
許福端坐馬上,小心翼翼地牽着缰繩,蓋着一塊紅蓋頭。
下馬時,新相公要背着新夫郎進門,四下登時一片起哄之聲。
喻商枝和溫野菜不禁也笑開來,他們對視一眼,默契地牽起了彼此的手。
曲家和許家的這門親事,因為有接親的高頭大馬,和溫三伢這個秀才公寫禮單,而得了大大的面子,想必此後若幹年,都會被村裏人拿出來念叨。
溫家人也因此坐在最靠前的一桌,成了座上賓。
不過用許鵬和蘇翠芬的話說,他們本就算是福哥兒的娘家人。
因為帶着孩子,喻商枝和溫野菜吃得并不多。
又有不少人都因溫三伢的緣故,上來找他們一家套近乎,為免搶了新人的風頭,酒席一散,他們就匆匆離開了。
不得不說,福哥兒是有些福氣在身上的。
因為他擺了喜酒的第二日,天上就下起雨來。
屋外雨霧蒙蒙,屋內,溫野菜看向喻商枝的神情,也是少有的嚴肅。
“你當真要明日就回城?”
作者有話說:
感謝在2023-10-05 23:43:02~2023-10-06 17:31:3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我又改名了、木石 10瓶;吧唧一笑、47142392 3瓶;蠟燭小皮鞭,催更霸王、戰哥弟弟愛你、落星 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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